金鱼鸭掌上;第五道,用清汤、料酒、盐、玉米粉在锅中调匀,淋上鸡油,倒在菜上——这样就做成了这道菜。”
大家的眼光和筷子一齐扑向“金鱼鸭掌”。
一个官儿在狼吞虎咽后道:“总督大人也一定会其它菜了。”
另一位连忙说:“哪能不会——今后诸位到我们那去,就吃满汉全席——让总督大人把其它菜的菜谱说与我们听听。”
“对,就吃满汉全席。”
“就满汉全席。”
殿内廊下坐满了人,其中虽不乏捐官出身,但大多是真正的孔孟之徒、圣贤门生,此时早抛弃了那份斯文,殿内外筷子飞舞,笑语声喧。
正当大家都兴高采烈的时候,突然,黑暗像魔鬼一样把紫禁城包裹了个严严实实,也把北京城包裹了个严严实实。宴会上的王公大臣、封疆大吏、外国使节等,都像猛然间掉进了无底的黑沉沉的深渊之中,被恐惧攫住。
乾隆六十年大年初一发生了日全食,大家的心中都起了无名的恐慌、不祥的预感,大家想起这个冬天是这样寒冷,乌鸦被冻死了,树木被冻死了,北京城的大街上天天到处都有冻死的人。昨天,大年三十,安南的使者竟被冻死在会同四驿馆内。
乾隆的内心也被不祥的阴云攫住,极度恐慌不安,对身边的和珅道:“朕治理天下有什么失策吗?”
和珅答道:“皇上建亘古未有之宏业,怀柔天下,武功十全,万民敬仰,天下归顺,哪有什么失策?”
乾隆道:“据天监官奏报,十五还会有月食,朕正为此担心,担心国家有刀兵之事。”
和珅回道:“万岁,一月之内,朔望日月食共出,确是刀兵之象,但此兵事必出现于国家一隅,待大军到时,其星星之火即可扑灭,实瞬息间事。自汉迨明,其事屡验,皇上不必担心。我朝也发生过这类事情,五十一年,朔望剥蚀,万岁记得当时是林爽文跳梁台湾,待福康安大军一到,海疆即刻平靖,我大清反比以前更稳固了。”
一席话说得乾隆的心里宽松了许多,而此时光明复又照临大殿,紫禁城仍旧沐浴在阳光之中,乾隆的心里也亮堂起来。他端起酒杯,离开龙座,向大家祝酒,保和殿内重又充满了欢声笑语。
宴罢,乾隆帝来到乾清宫,一种不祥的预感总是萦绕在他的心头。皇帝想:是该归政了,六十年前我向上天许下的诺言,现在要实现了,在自己归政之时,总不能给嗣皇帝留下什么负担吧。于是乾隆帝下诏普免各省应征钱粮,这是乾隆帝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普免天下有漕钱粮。
出了乾清宫,乾隆帝来到隔壁的养心殿,和珅和福长安紧紧地相随着。养心殿位于乾清门以西,遵义门之内,在一个三合式的院落中,坐北朝南的便是养心殿的正殿。
和珅看乾隆帝的表情举止与别日不同,透着奇怪。在以往,虽然他一生都少言寡语,但乾隆帝每当处理重大的军国大事,总要说点轻松的话题,甚至引和珅说些市井笑话,而和珅也总能讲得俗中有雅,引得乾隆帝捧腹大笑。可是今天,乾隆帝从乾清门出来到养心殿,一路之上眉头始终没有舒展开,步子迈得沉重,连痰也吐得少,所以自己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要给他拿着痰盂。
到了养心殿正殿,乾隆并没有坐下,也没有躺在软榻上,而是来来回回地在殿内的窗前踱着,他在看什么?他在想什么?今天,和珅身上直发冷,多年来哪有和珅揣摩不透的事情,可是今天却一点也看不出头绪。
乾隆帝终于坐回御座,但马上就又站了起来走到东边的暖阁,在那里并没有停留随即又迈步踱进西边的暖阁。这个地方是多么舒适啊,六十年了,乾隆帝整日在这里饮食起居,可是不久,他将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养心殿。他不由想起从三十八年起开始修造的宁寿宫,宁寿宫早已完工,那里有一个养性殿,完全是仿造这个养心殿建造的,一年后他就要离这里而住在宁寿宫里。虽然养性殿的建筑、摆设乃至每一个细节都完全与养心殿仿佛,但是——乾隆帝继续在殿内转悠着,往南望去,那里是国家的中枢——军机处;往东望去,乾清宫只有一墙之隔;而养心殿的北边,正与内廷相接。这里的环境,这里的地理位置是多么优越啊。多少年来他在这里召见王公大臣、六部九卿,引见官员,会见使节;六十年了,这里的一窗一几、一字一画、一草一木,他都是那样熟悉,那样的依依不舍。六十年了,他就要告别这宵吁寝兴的养心殿而移居到宁寿宫中,乾隆帝感到一阵迷茫。……可是,无论如何,明年一定要禅位归政,现在归政的事应该按部就班地尽快落实了。
正月十四,湖广提督刘君辅的奏折送到了军机处,奏折曰:
“黔省松桃厅属大塘苗人石柳邓,聚众不法,恐窜入楚境,已带兵堵截。据镇篁游击田启龙等禀称:侦闻永绥厅属黄瓜寨苗人石三保纠众抢劫,由永绥之黄土坡及凤凰厅之栗林,烧毁民房,杀毙客民,现在竭力保护城池等语。臣恐石三保等,或与大塘苗人勾结,檄派永靖辰沅常德兵千四百名,速赴凤凰栗林处听用,臣带本标将弁及战兵六百名,前往办理。”
和珅见到奏折大惊,心想,这几天皇上正忧心忡忡,此时如把这道奏折递上,元宵佳节里哪还有欢乐,把这个奏折压下一天再说。
正月十五,乾隆帝前往圆明园山高水长殿前观看焰火,一路行来,但见北京城各处,无论衙署、庙寺还是商号民居,都悬挂上各种纱绢灯、玻璃灯、明角灯,上绘各种小说戏剧图画。圆明园各处也都挂着各色绢灯及玻璃,另有人物灯、鱼龙狮象灯,用冰冻成的山石人形、奇花异草灯,冰内点燃红烛,真是晶莹剔透,光彩夺目。
到了山高水长殿前,皇子皇孙、蒙古王公、文武大臣、各国使节等俱都坐定,皇上赐宴后,进行歌舞表演。此时山高水长殿前火树银花,争奇斗艳,笙歌聒耳。恰在这热闹非凡的时候一块黑色的云魔“吃”向那一轮明月,顿时黑暗笼罩着大地,可这黑暗却更显出圆明园的光华灿烂。不一会儿,山高水长殿前及殿上殿下的华灯俱灭,只见黑暗中有一人在场内的烟花架上点燃一个炮仗,立时火星往四面泼洒开去,突然间一片红光跃起,带着一道火帘窜到二丈高时突然停下,变幻着红黄、绿等各色火焰组成的图案。这一道火帘刚要燃完,陡然间火帘中又有一片红光腾空而起,在天空中变出一个五颜六色的大花篮。花篮刚要暗淡,只听一声惊天动地的暴响后,花篮变为一座灿烂的城楼。城楼很快燃完,突然又是一片红光散开,在黑暗中写出六个大字:“皇上万寿无疆。”此时一个又一个烟花炮仗被点燃,千万团耀眼的火焰腾空而起在天空中幻化出五彩缤纷的图案……
和珅喜笑颜开,向皇上指点着:这是水浇莲,那是金盘落月,一会儿是线穿牡丹、花盆、二踢脚、麻雷子、飞天十响等等,一会儿又是葡萄架、珍珠帘、长明塔、五谷丰登等等,最后一火烟火盒子更是幻出奇妙的景象来:烟花先呈明月帘,后呈灯笼锦,最后变幻出七个五颜六色的大字:“午夜漏声催晓箭。”七个字字大如斗,火焰荧荧,良久方息。
和珅道:“万岁,这正是此时无月胜有月啊。”
乾隆道:“这是人定胜天啊。”
正月十六日,乾隆帝早早来到勤政殿内。圆明园沐浴在晨曦中。乾隆帝的心情舒畅起来,日食和月食带来的阴影已在心头消散。和珅见皇上心情好转,于是奏道:“万岁,奴才接到奏报:今有贵州钢仁府大寨营苗民首领石柳邓造反作乱,湖南永绥厅石三保、凤凰厅吴半生及吴八月等各寨苗民纷起响应。”说罢把湖广提督刘君辅的奏折呈与御览。
乾隆看罢,既没有吃惊,也没有愤怒,谕示道:“贵州湖南等处苗民数十年来甚为安静守法,与民人分别居住,向来原有民人不准擅入苗寨之例。今日久懈驰,往来无禁,地方官吏及该处土著及客民等见其柔弱易欺,恣行鱼肉,以致苗民不堪其虐,劫杀滋事。迨至酿成事端,又复张皇禀报。看来石柳邓、石三保等不过纠众仇杀,止当讯明起衅缘由,将为首之犯拿获惩办,安抚余众,苗民自然帖服,何必带领多兵前往,转致启其疑惧,甚或激成事端。是因一二不法苗民累及苗众,成何事体?”
和珅当权后,贪污公行,腐败丛生,官吏们只知搜刮,欲壑难平,汉民已苦不堪言,苗民较腹地尤为鱼肉。苗民居住于湘黔山中,环以凤凰、永绥、松桃、保靖、乾州各城。官民营泛相望,“其驭苗也,隶尊如官,官尊如神”。乾隆诏谕处置苗民的办法确为中肯。
和珅不知乾隆如何知道苗民的事情,心下疑惑。可是对这次苗乱却不能按照乾隆帝的意图去办,因为和珅的心中正打着他的如意算盘,他要让和琳有立功的机会,趁机把军权捞到手。多年来在朝中和珅虽为第一权臣,可是名份上总是比不上阿桂,阿桂安定回疆,扫荡大小金川,镇压甘肃新教,屡立战功,军中上下莫不景仰,其在军中当然是一言九鼎。阿桂老而归朝,但国家重兵又为福康安领有,福康安与福长安虽为亲兄弟,但他是阿桂属下,不像福长安一样受和冲节制,反而看不起和珅并鄙夷和珅。这样,和珅虽握有京城的军队,担任卫戍北京的重任,位在九门提督,但与福康安的大军比较起来则不可同日而语,现在借苗民起事正好可让和琳带兵前往镇压,让和琳受封赏而从福康安手中夺取一部分军队。
哪知乾隆帝虽明知苗变真情,却怀着与和珅同样的想法。乾隆想:自己年事已高,这福康安可是自己的亲骨肉啊。这一点又不能明讲,只能让他立下大功,在朝中有威望才可以永远“福”且“康”且“安”。
过了两天,和珅奏曰:“苗贼势大,不能养痈待患,应急征剿之。”
乾隆遂谕:“逆苗聚众不法,必须痛加剿除。福康安迅速到彼,相机剿捕。”过了两天又谕:“和琳速赴酉阳驻扎,孙士毅赴川暂代和琳四川总督职务,设和琳有需要带兵策应剿捕事宜,孙士毅兼办军需,期多一人,多得一人之益。”
和珅一心只想封拜其弟和琳,哪管他什么苗民百姓的死活,而此时的乾隆也正要封赏福康安,遂与和珅想到了一起,大开屠戮。
和珅与乾隆果然都如愿以偿,没过多少时日,征苗前线捷报频传。于是福康安一赏三眼翎;再赏由公爵进封贝子;三赏貂尾褂;四赏其子德麟副都统,在御前侍卫上行走;五赐御服黄裹元狐端罩。和琳,则一赏双眼翎;再赏一等宣勇伯爵;三赏上眼貂褂;四赏黄带;五赏加太子太保,赏元狐端罩。
乾隆帝忙着封赏的同时,也在暗地里筹划着另一件事——周甲归政。日子飞快的过去,夏天已到季尾,乾隆的内心也逐渐地忧急起来:难道我真的归政?难道我真的老了?
圆明园四十景中,乾隆特别喜欢“万立安和”,它建筑在湖泊之中,四面有桥,整个建筑呈“+”形。乾隆喜爱这里的重要原因,就在于这里正中的房屋内特为辟出了一座“镜殿”,镜殿只有前后两道出人的门,并无平视向外的窗;只有仰望可窥苍穹的天窗,再没有可望见其余东西的一点缝隙。屋子里镶满了来自西洋的水银玻璃镜,高可一丈,明亮清晰,只要坐在镜殿中央的宝座上,无论向哪一方望去,前后左右的景象都逃不过眼底。乾隆以为,在这里做任何事都不怕有人窃窥偷听。
一束阳光从天窗照射下来,是那样眩目,乾隆又回到现实,往四周看看,周围空无一人,镜子只有自己。他多想回到过去啊。可是最近几年临幸女人时,已感受不到年轻时的那份惬意,现在坐在这镜殿里回想着过去那美妙的往事,要享受过去的那份欢乐的愿望更加强烈了。“福安——,福安——”
“奴才在。”福安颤颤微微地来到跟前,刚要跪倒,被乾隆拉住。
“你跟随朕已有五六十年了吧。”
“奴才十三岁刚入宫就受皇上恩宠,如今奴才已逾古稀了。”
“你是朕的贴身内侍,你说朕老了吗?”
“万岁并不显老啊。”
“真的吗?”
“奴才说的确实是真心话,皇上虽八十多岁,实际上看上去比奴才还要年轻十多岁。”
“福安,朕上次巡江南时,江宁织造送的二个宫女,你把她们宣来。”
福安的三角眼里,突然放射出一束晶芒,仿佛自己的精神也为之一振,道:“皇上,只要心不老,人就年轻,人是否年轻,首先要看心里面。”说罢转身去了。
福安当然知道乾隆年轻的时候在这镜殿中演出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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