杪冬睁开眼，面色苍白地看着床顶轻轻摇曳的流苏。

    有什么人探过身来，轻轻地给他拭去额角细密的汗珠，柔声问：“是做噩梦了么？”

    杪冬神色恍惚地顺着声音望过去，当顺帝的脸在朦胧中逐渐变得清晰时，他忽然间回过神来。

    “无赦呢？”他坐起身，一脸焦急地问，“无赦怎么样了？”

    顺帝的目光沉了下来，他暗下脸，没有答话。

    杪冬一愣，就要翻身下床。顺帝按住他，强压下心中杀人的欲望，阴沉着脸说：“他没事。”

    杪冬松了口气。他抱着膝盖坐在床上走了会儿神，然后侧过头问：“那他现在在哪里？”他说，“我想去看看他。”

    顺帝忍了忍，终于没忍住，他面色铁青地说：“无赦现在是没事，不过如果你要去看他，我就不能保证他以后会不会有事。”

    杪冬怔了一下，沉默着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般，迟疑着开口道：“父皇，你的伤……”

    “已经没事了。”顺帝回答。

    “抱歉……”杪冬垂下眼帘，沉默片刻，他问，“可是……父皇为什么不躲开呢？”

    “因为……”顺帝的眼神黯了一下，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过杪冬鬓角的发丝，低声说，“因为我想，说不定被杪冬刺上一剑，心里会稍微好过一点……”

    “……为什么？”杪冬侧过头，疑惑着问。

    顺帝看着他清澈的眼眸，略微苦涩地笑了一下，却没有答话。

    “杪冬……”他转身坐到杪冬身后，轻轻将少年的身体拥进怀里，“永远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杪冬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指尖没有说话。

    顺帝又问了一遍，杪冬叹口气，道：“我不知道父皇究竟想怎样……留在宫中也好离开皇宫也好，在父皇身边也好不在也好，对我来说其实没什么两样……无论怎样我都可以答应你……但是，你也要答应我，放无赦自由。”

    第 35 章

    汴京总是有好天气，阳光暖暖的，从纵横交错的枝丫间细细碎碎地洒落下来，在空气中泛起一片浅金色的光晕。

    杪冬站在无赦的房门前，盯着门上锈迹斑斑的铜锁沉默了半天，终于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的人听到动静抬起头来，对上他的视线杪冬的呼吸顿了顿，然后微微垂下眼帘，低声唤了句：“无赦。”

    无赦的眼眸暗了下来。

    他知道自从那次以后，杪冬一直都在回避自己。

    不到不得已就一直沉默不说话，说话的时候低着头不看人，偶尔不小心对上自己的视线就会马上移开……还有刚才也是，明明早就到了，却要在门口站上那么长时间才进来。

    终究是被自己吓到了吧，无赦黯然地想。

    “我是来告辞的。”杪冬诺诺地开口。无赦看着他开始变得有些拘束的表情，面上浮起一丝苦涩的笑容。

    “没想到有一天，我们会变成这个样子……”

    杪冬张了张唇，却没有说话，他默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桌子边，在无赦对面坐下。

    “皇叔的封地虽然接近边境，却也是个繁荣富庶的地方，在那边生活应该还不错……”接过无赦沏的茶，杪冬一边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啜着，一边小心扯过些话题，打破这些令人不自在的沉默。

    无赦勾了勾唇角，道：“原本以为这次是必死无疑，却没想到顺帝不仅饶了我一命，还答应等我为安平王爷效命五年后，就将我从奴籍中除名，恢复自由身……嘁，真是走了天大的好运。”

    杪冬听着无赦语气中的不以为然，顿了一下，问：“这样不好么？”

    “好，当然很好……”无赦的眼眸里微微带着些自嘲，“可是，为了我这样的好运，你又答应了那人怎样的条件呢？”

    “只是跟他回宫而已。”杪冬抿了口茶，淡淡答道。

    无赦笑了一下，转头望向窗外。

    “终于还是要回去那个鬼地方……”他似有些茫然地低声喃喃，杪冬看他一眼，再顺着他的视线往外望，看见窗外露出一角紫琼花，黯淡了颜色凋零了花瓣，不知何时已开至荼蘼。

    “那么美的花，花期却如此短暂，”无赦微微眯起眼，“我以为可以给你幸福快乐的生活，然而美梦也是这般短暂……”

    无赦的语调里有着少见的淡淡惆怅，杪冬垂下眼帘，盯着手中的杯子恍惚了一阵子，然后忽然开口说：“记得前年夏天，我出宫游玩发生了点意外，结果比约好的时间晚回来一天，那时候你对我说‘我以为殿下再也不会回来了’。”

    无赦回过头，一瞬间神色变得有些复杂，他默默地看了杪冬一会儿，接口道：“然后你回答，‘不回来，我能去哪里？’。”

    有那么一段时间两个人都没说话，阳光从半开的窗户里悄悄涌进来，带着一点紫琼冷冽的清香。杪冬微微笑了一下，道：“是啊，不回来，我能去哪里？”

    无赦低着头不说话，杪冬又道：“外面的世界再美好，终究找不到自己能够栖身的场所，四处奔波的日子容易让人疲惫，然后就会厌倦，然后有一天回过头，才发现或许可以回去的地方，也只有那个曾经想要逃离的皇宫而已。”

    “所以说，你已经厌倦了。”无赦接过他的话，“其实从一开始你就说过，出不出宫对你来说没什么太大关系。但是那个时候我太自信，总以为可以给你想要的……却不知原来你早就厌倦了……”

    “抱歉，”杪冬低下头，抿了抿唇，“但是你想要的感情，我给不了。”

    “我知道，”无赦自嘲地一笑，“与太子妃成婚的那天晚上你就说过‘爱是诅咒，会让人变成恶魔’，你也说过‘我不需要爱情’，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而且做出那样的事，我一点都不后悔……”

    说到一半，无赦忽然沉默起来，过了好半天，他才看着杪冬，神色认真地问：“这样，你会讨厌我么？”

    杪冬下意识地摇摇头，无赦弯起嘴角，轻轻笑了笑。

    拉开门走出去的时候，天边已经浮动起淡淡的晚霞，杪冬仰头望着那些橙色的霞光，对着它们慢慢伸开五指。天空一点一点被割开，然后在那角残缺的夕阳中，恍惚中似乎隐隐浮现出什么人染上了浓艳唇彩的红唇，它用诱惑人心的姿态微微开合，随着唇型的缓缓变换，杪冬看见那些在梦境中反复出现的字句，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杪冬，你知道吗？』

    『杪冬，你知道吗……』

    『爱情啊，是一种诅咒……』

    静静靠在扶栏上等待的顺帝看着少年走出来，看着他对着霞光慢慢张开五指，又看着他倏地收回手，像是忆起什么令人疼痛的噩梦般，面色一下子变得苍白起来。

    顺帝胸口一滞，心里泛起一些钝钝的痛。他轻轻地唤了唤少年，少年回过头，琉璃色的眼眸却被黄昏染上一层朦胧的薄雾，看不清自己原本应该印在少年瞳仁里的身影。

    顺帝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他忽然上前一步，将杪冬死死抱在怀里。

    “杪冬，”他将下巴轻轻抵在杪冬头顶，用与动作不相符的温柔语调一遍遍呼唤他的名字，“杪冬，杪冬……从过去的梦里面醒过来好不好？至少以后，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马车轱辘轱辘地向皇城的方向疾驰而去，杪冬趴在窗沿上，望着窗外飞逝而过的景致发呆。

    顺帝搂着杪冬的腰，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少年细细的发梢，实在忍不住寂寞的时候，他就凑上前去，看着外面依旧不变的青山绿树黄土地，将唇贴在少年耳边轻声问：“在想些什么？”

    杪冬微微偏开头，试图躲开那些温热的气息，他回答说：“我在想，等回宫以后，葵花正好到了播种的季节。”

    顺帝顿了顿，他侧头看着杪冬微垂着睫毛，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眸，忽然间喉头有点发堵。

    “那些花……杪冬每年都去种么？”

    杪冬“嗯”了一声，顺帝环在他腰间的手紧了紧，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今年父皇和你一起去种好不好？”

    杪冬愣了一下，然后面上露出一点为难的神色。

    “那些花，对我来说很重要。”他蹙着眉斟酌一番，说，“我想亲自种给母后，就不劳烦父皇了。”

    顺帝没吭声，杪冬也没在意。他继续趴在窗沿上无所事事地看风景，没有发现在他身后，顺帝深邃的眼眸里，有一抹藏也藏不住的黯然。

    皇城越来越近，而有些东西，却仿佛离自己越来越远。顺帝望一眼窗外逐渐熟悉的景色，在心底深深地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憋啊憋啊憋，憋出点这样的东西来……

    第 36 章

    “下……”

    回到皇宫里，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殿下……”

    很久以前吗……

    这段时间日子过得恍恍惚惚，每天醒醒睡睡，总觉得时间过得太慢。偶尔记不清究竟睡了多长时间的时候会问问小园子，然后得到的……似乎总是殿下回来不过才两天、三天、或者五天这样的答案……

    “殿下、殿下……”

    所以说，其实也没过去多久不是么？好像最近一次睡糊涂了把顺帝当成了小园子，然后也问了这样傻气的问题，那时得到的答案似乎是——已经七日了。

    已经七日了，那人侧身坐在床沿，微微笑着说，杪冬也该去朝堂上看看了。

    “……殿下，殿下——”

    房间里的光线还没有化开，烛光小团小团地沉积着，夹杂了清晨潮湿阴冷的空气，氤氲出一种迷糊不清的视觉。眼前的人看不清楚面容，只见到两片唇开开合合，发出的声音传入耳膜时，却骤然变成轰隆轰隆令人难以忍耐的杂音。

    杪冬啊了一声，挣扎着坐起来，用拇指抵住隐隐作痛的额角。

    “殿下总算醒来了……殿下还记得今日要上朝吗？这都过五更天了，再不快些恐怕会迟了早朝……”

    呆坐了一会儿，耳边的轰鸣稍稍减轻，小园子焦急的语调总算传进杪冬还不甚清醒的大脑。

    早朝……

    他侧头看向小园子，脑海中慢慢浮现顺帝那幅唇角轻翘、似笑非笑的表情——

    杪冬你啊，也该去朝堂上看看了……

    叹息般的语调，好听的声音里似乎还带着令人不知如何应对的宠溺与无可奈何，可是讲述或者命令的内容，却始终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是啊，早朝。

    杪冬蹙起眉，又在稀薄的晨光中静静坐了一会儿，终于掀开被子，迈下床去。

    上朝本来就没什么意思。

    没把小园子的焦急放在眼里，始终有条不紊地穿衣洗漱用膳的结果，自然是迟了早朝。

    迟到这种事情不好说，往大里追究是藐视皇威，而当帝王不在意的时候，它也不过是点芝麻绿豆大的小事。

    杪冬垂着头，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顺帝在上面说什么“子阳大病未愈，带病上朝，实属不易”之类的瞎话。

    没有睡够的脑袋混混沌沌，眼帘沉甸甸的，困倦得难以撑开，杪冬闭上眼，想抵制一下这种没有睡足的疲惫，却总觉得有什么目光，隐隐约约往自己身上扫来。

    冷森森的，像是结了层层寒霜。

    杪冬抬起头，对上大殿另一边，甫子昱沉郁浓厚的双眸。

    顺帝接着又说了些什么，甫子昱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摆出一副在仔细聆听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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