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想不出我还有什么可以带给你。
将蛋液搅拌均匀,开始切豆腐,青豆煮熟打浆,捡了些营养价值高的蔬菜切碎……趁着人意识不清塞了几天甜粥,虽然混的东西多足够有营养,但那滋味连她自己都觉得着实不好受,这会儿人清醒得很,她总不能再糊弄。
而且迹部景吾口味一直偏重,虽不忌讳甜食,总归是不大喜欢。荤腥不能沾,她也只能在菜蔬方面下点功夫。
做好早餐转身正准备端出去,透过玻璃望见客厅的青年正站在茶几前,一手按着盒子,一手捏着张请柬模样的卡片。
大概她在厨房待得时间确实有些长——原本看着电视的青年不知何时竟然洗了个澡——平野碧香心脏狂跳,就怕他伤口沾了水,一眼望着餐桌边柜子上搁置的保鲜膜已经放到了客厅茶几上,知道他是有顾虑的,稍微松了口气。
身上的衣服也改换了。原本是梅田医生友情提供的蓝色病号服,轻薄透气,这会儿已经变成件暗青碎花的浴衣。眼熟极了,一眼就看得明白是从她的衣帽间里随手抽的。
因为那浴衣分明是她的旧衣服。纹案本来就偏中性,洗得略略发白就更褪去几分柔软,换了根简易的绑带在腰间松垮一束,看上去就成了男款的样式,他穿得没有一丝不自在。
揉了揉额角,把餐盘放在桌上,走过去:“你在看什么?”
迹部景吾指指茶几上还未拆开的礼盒,然后把卡片递过去——他还有空出门帮她拿个快递!
“雅歌?所罗门的歌中之歌?”他对邀请的内容表示好奇。
雅歌是圣经旧约中的其中一卷。皆传为所罗门所作,内容极其深奥,但其所诠释的爱之一字,内蕴的基督与教会的关系,才叫它成为重中之重。
“这个,”平野碧香回想了下,自己也没料到,“去年有个民间的团体,通过出版社那边的关系寻到我,请我帮忙……因为是‘再解圣经’,所以不大好说。大概因为感谢,所以请我去观看他们唱诗班的表演吧。”
“有兴趣?”
摇摇头:“对于这种宗教的东西,每个人的诠释都不一样。雅歌的主题,我实不大喜欢。”
他们都没有信仰,对待基督教派也就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
迹部景吾沉默了一下,忽然笑起来。唇角勾起的弧度有种不大好说明的趣味,声音低缓语调却极轻,这么轻缓挑起的一个字,空渺得几乎听不清:“爱?”
雅歌太过晦涩难解。对于爱的释义也莫可名状。一面是千言万语说不尽,一面又是此爱仅在方寸间;有时似乎海阔天空万物皆容,有时却又容不下一粒砂子。大概是她很难理解人间之爱是什么,才会对这样以爱为题的著作无感。
“比起旧约,我更喜欢新约一些。”平野碧香并未觉出其他,开始拆礼盒外的包装,随口答道。
沙发上的青年仰头看着她从礼盒里拆出一条高订的礼裙。
想到新约对爱的准确诠释,眸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平野碧香拎起裙子比划了比划,抬头望向对面的青年。
“绿野巷的裁缝?”看着就是对东京一带的高订工作室很了解。
她点点头:“下礼拜有一场私人音乐会,受邀时专门去订做的。”
把裙子放回盒子里。蹲下来,从茶几底下抽出个糖果盒,里面放着几日前剧院寄过来的新的套票,下面压的就是音乐会请柬:“夏季过去,新的演出就该排班了。”
迹部景吾凝视着她微笑的眼睛。
笑起来连眼角的弧度都那么温柔,对待喜欢的事物时,眼瞳明亮而灿烂,就像燃着一团琥珀色的温暖的光火,一闪一闪,叫人想抓在手里,想着,这火怎么不是燃在他心里。
然后脑海猛然一怔。不自觉捏紧手指。
是呢。他根本控制不住。
他无法不承认她刺入他的胸膛实在太深。
平野碧香上楼去拿消炎的药片,迹部景吾拿起喝粥的勺子。
视线盯着餐桌中央插花的水晶细颈瓶好长时间,终于缓缓吁出一口气来。
既然带他回到这里,为什么就不能给他一颗如当年那般纯粹又良善的心?不去计较所得,不去想顾往后,只一心得享受这个时间段里所能感知的美好。哪怕有想望,也带着小心翼翼的不妄图破坏平静水面的温柔。
可是怎么能不奢求?
越是陷进这样的美好,越是厌恶终有一日的别离。所以不留下什么就好了,离这个世界远一点就好了,可他怎么能控制得住?
他想到年少时的不舍,可猝不及防被带走之后已忘却一切,连不舍都没法完整。只有在重来时,自己给这份不舍添上完整的前因后果。
……然后他也会走。他也将再次忘记。
“不合胃口吗?”平野碧香说。
迹部景吾笑着摇摇头。
然后平野碧香也会跟着笑起来。你能喜欢,那就太好了。
她总是这样笑着,她也会伤心他的离开吗?
平野碧香喝了一口粥,才像忽然想起什么一般,扭头打量他。
“二十三。”迹部景吾说道。
“呀……”平野碧香眨眨眼,竟然有些欣羡,“大学毕业啦?”
他点点头:“现在在接手我父亲的产业。”
平野碧香想到枪伤,脸上不自觉就带了出来。
“意外。”青年眯着眼,微微抬高下巴,有些懒散但又足够矜贵,骄傲融碎在他骨子里,已经不需要表现,举手抬足都是强烈到极致的自信,“真的是意外。”
平野碧香继续喝粥,声音淡淡:“所有的偶然都是必然。”
“是误伤。”他强调。
“那还是受伤。”
“目标不是我,我只是被连累的。”
“枪伤。”
……她怎么可以这么固执。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7岁:你能喜欢我吗?
16岁:请你喜欢我。
23岁:你怎么能不喜欢我!
28岁:嫁我。
第23章 反复
对于现在的迹部景吾来说,要把事故归类到失策上去真的不是什么太难置信的东西。
父亲的教育严苛凶残但并非不留余地,因为他真的给了自己一个放肆而完整的少年时期。后来迹部景吾在那段失落的记忆开始重回的时候,才想得通当初站在父亲面前,理智而执拗得要求谈判自己的未来时,为何父亲会如此轻易就答应了自己的选择。
不是被那些粗糙稚嫩话语打动,也非为幼年的忽视一时的心软,对于父亲来说,或许比起儿子收收玩疯的心认真接掌家业更重要的,该是有一颗顽强坚定而执守责任的心。他觉得,作为他唯一的儿子,迹部景吾永远都应该清晰得明白自己在做些什么。
‘如果失去才能让人学会珍惜,那样就太可悲了。趁你还拥有的时候,你得学会用尽一切力量去守护。’他深记着她曾说过的话,即使忘却了说出这个话的人的存在。
大概当年自己站在父亲面前时,父亲确实是惊讶的,他或许想不明白是什么一夕之间带给儿子这样深刻的改变,他那样了解自己的儿子,明白他自己也不清楚的软弱与踌躇,所以强硬得为儿子选择了一条道路,但后来,这位迹部家现任的当家到底是顺从他之所想,放手给予了他的儿子自我选择的权利。
迹部景吾在冰帝渡过最肆意最自由的六年,应学的课程必不可少,然后在步入大学之后开始逐步接手父亲的产业。他的母家在英国,这些年父亲的事业重心也更多得往欧洲迁移,无论是出于父亲对他的信任,又亦或是考验,甫一开始压上肩膀的,确实是重担。
在商业之上,永远没有一帆风顺,更不用说万事如意,稚嫩的手腕要在一次次挫折失败中刷得强硬,纯粹的思维要在一次次陷阱深坑里炼得奸猾,冰帝的帝王出了校园,也不过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菜鸟,迹部景吾弃了华丽的代名词,纵骄傲与天才与生俱来,也会摔得粉身碎骨,也会撞得头破血流。
然后在他的工作已经起色得足够,甚至逐渐找回自己睥睨天下的倨傲时,结结实实一枪把他打回原形——哪怕绝对是失误,也足以叫他在平野碧香淡淡的眼神中深刻体会到错误。
……我真的知道错了。没有人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迹部景吾窝在沙发里,手上拿着遥控器却半天没有换台,看平野碧香从里忙到外。
晒被子,然后拆出被套被单枕套要清洗晾晒,落地窗开得很大,阳光与热浪一齐涌进来,将空调的冷风与消毒水的气味烤焦卷集出去,平野碧香站在廊下,很大的木盆,模样有点古式的感觉,挤满了被料与泡沫,双脚踩在上面用力踩。
柔软的头发高高盘起,家居的及膝裙子,额角带着薄汗,她对于夏热的感受阈限总是低得要命,哪怕没有碰着阳光,只这一会儿,脸已经被蒸得带出粉红。倒是消褪了几分原本的苍白颓色,也叫眉目更为柔和。
他在昏睡卧床的这些日,她守在他的床边不敢走开。对于一直慢步调从容不迫的平野碧香来说,简直就像他的虚弱病态一样不可思议。他退了烧能下床,她总算能放心打理一下自己。
平野碧香放干净水,再打开浇花的水枪把木盆清洗了一下,翻一半转咕噜一样转到房屋右侧放好,拖着塑料盆里的被料准备上楼晾晒,回过头看见目不转睛望着自己的青年。
她有些讶异,眨了眨眼:“怎么了?”
“没什么。”迹部景吾表情有些异样,但他很好得掩饰住了这异样的来源。
只有亲身体会过,才能明白心意相通是怎样奇妙的感觉。没有被看透的尴尬与恐慌,也没有心情被全盘了解的不自在,她能凭借着你的表情与动作准确解析出你的意图,哪怕是不用说话不用表示她就能猜到你的心思——就像很多时候,你也能这样明白她所想一般。
迹部景吾要很小心翼翼得隐藏,才能将不合时宜的所思所想压在平野碧香看不到的角落。
于是他微笑着摇摇头。然后在这种时候会感慨自己颜容的光彩夺目,她喜欢,也总不介意放宽些探究。他甚至觉得,他只要说出口的,她都会信。
一万人夸赞他的外貌,他无动于衷,她年少时温柔得说出一句“真是美啊”,他能刻骨铭心多少年。
直到平野碧香消失在视野里,他才放纵思绪深入回想那个雨夜。
迷迷糊糊的,他是听到她在自己耳边呼喊的,看到雨水混杂着眼泪落下来,全身冰冷只有手臂滚烫得像是要烧起来。那时真的没想到自己有会死的可能,中弹的时候有些许恍惚,扑倒在地的时候听到很多人的呼喊,然后忽然是暴雨,睁开眼后见着他曾忘却的人焦急的脸,思绪才能接合起来,明白自己的处境。
当时生命垂危,可他没有这个认知。他曾距离死亡只步之遥,但他根本不觉得自己会有事。他要在躺于床的那几个日夜里才后怕得回过神,当时平野碧香替他所承受的绝望有多惨烈。
——平野碧香下楼来的时候,看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的青年终于有了别的动作。
他没有再看电视。他手上拿着一本日历。
平野碧香停住脚步,手指按着扶手,眸光微微流转,最后沉淀入一片静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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