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鲸_分节阅读_59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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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了管它叫皮,还能叫什么呢?不错,从一条未受损伤的死鲸身上,如果你用手一搔,也许可以抓出一层很薄的.透明的东西来,它有点象是最薄的云母片,不同的是,它简直象缎子一般,又柔又软,就是说,在还没有把它晒干之前,在它不但还没有收缩和变厚,而且也没有发硬和发脆的时候.我就有几片这样的干鲸皮,我把它用来做我那些鲸学书的书签.这种东西,如上所述,是透明的,而且把它放在书页上,我有时还会自得其乐地认为它有一种放大的作用.总之,可以这样说,用鲸皮镜来读鲸学书,真是一件快事.不过,我在这里要说的却是这样.我认为,这种包在整个鲸身上的很薄的.云母片似的东西,似乎不很能够把它当作动物的皮,当做皮肤的应,因为如果把可怕的大鲸那种正式的皮,说得象是比初生的婴孩的皮肤还要嫩.还要薄,那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了.可是,事实上就是如此.

    假定鲸脂就是鲸皮,那么,就一条十分大的抹香鲸说来,这层皮就会出产重达一百桶的油,而且再就它的量或者不如说就它的重量来考虑一下,这种油,按它榨出来的情况来说,还不过是四分之三的油量,并不是它那层应的整个油量.这样,我们对那只气力旺盛的东西的硕大无朋就可获得一点印象了.光是它的那层外皮的一部分,就可以出产量如大湖的液体.以十桶作一吨计算,那么只要四分之三的鲸皮,就可以获得净重十吨的油了.

    一条活的抹香鲸的外表,就有不少的奇观.它的身上,简直全都密布有无数叉来叉去的直线条,有点象似最精美的意大利线雕画的线条.不过,这些线条好象并不是印在上述的那种云母片上,却似乎是透过云母片现出来的,仿佛这些线条都是本来就镂刻在它的身体上.不只如此,有时,在眼力迅捷机警的人看来,这些线条,不但象是真的雕刻,而且那底子看来还有更多的图样.这些都是一些象形文字,也就是说,如果你管金字塔的四壁上那些神秘的图记都叫做象形文字的话,那么,这个字眼用在这里正是最适切不过的了.我由于想到抹香鲸身上的象形文字,而特别教我想到上密西西比河堤那个著名的象形文字的断崖上,那块刻有古印第安字体的石碑,它给我的印象真是深刻.这种有神秘线条的大鲸,也正如那些神秘的岩石一样,至今仍是教人无法辨认.从这种印第安的岩石,又教我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抹香鲸除了显露出它外表的其它各种现象以外,它倒也常常露出它的背脊,尤其更常常露出它的侧腹来,可是,由于它有许多粗陋的搔痕,加上五官不端正,反而大大地损害了它那线条整齐的外表.我敢说,新英格兰沿海的那些岩石,也就是阿伽西(路易士.约翰.鲁道夫.阿伽西(1807—1878)......瑞士博物学家.)认为那上面是跟大浮冰块相碰击的结果,才有那么厉害的伤痕......我敢说,在这方面说来,那些岩石准是跟抹香鲸极其相似的.我也认为,大鲸之所以有这些搔痕,大概是跟其它大鲸争斗所致,因为我常常在那种茁壮结实的大鲸身上看到那种搔痕.

    关于鲸皮或者鲸脂这问题,还得再说一两句话.我已经说过,人们把那种从它身上剥下来的长条条叫做绒毯.这名称,跟大多数的航海术语一样,也是十分巧妙而深具意义的.因为大鲸确实是裹在它的鲸脂里,好象真的裹着一条绒毯或者被单;或者,不如更恰切地说,是裹着一件印第安人穿的那种从头上套下去的硬大衣,把它四周都裹得紧紧密密.正是由于它身上裹有这种舒适的绒毯,鲸才能够在各种气候.各种海洋.各种时间.各种潮汐中过得舒舒服服.比如拿格陵兰鲸来说,它在北极那种冰封雪冻,冷彻肌肤的海洋里,如果它没有那件舒适的大衣,将会有什么结果呢?不错,其它的鱼类,在那种北方乐土似的海里是过得非常活泼的;不过,请注意,那些鱼,都是冷血无肺的鱼类,它们的肚皮本来就是冰箱,这些在冰块下取暖的生物,就象一个寒冬的旅客,在小客店里的火盆前烤火一样.反之,鲸却跟人一样,既有肺又有热血.它的血一冻结,它也就完蛋了.所以,这是多么奇妙......如果不事先讲明的话......这种大怪物之需要保持体温,正跟人类完全相同;可是,它竟会终生没头没脑地躲在北极的海里而过得愉愉快快,这又是多么希奇呵!在那种地方,如果水手跌了下去,有时在好几个月后被人发现了,都是直挺挺地冻僵在大冰块里,有如一只苍蝇给胶住在琥珀里.但是,更奇怪的事情还有着呢,根据试验证明,一只北极鲸的血,远比夏天里一个婆罗洲黑人的血还要热.

    据我看来,从这里,我们就看出一种坚强独特的生命力的罕有的价值,看出了厚墙固壁的罕有的价值,也看出城府深广的罕有的价值了.人呀!你应该礼赞鲸,以鲸作为你的楷模!你置身在冰封雪冻的海里,也会浑身暖热嘛?你如果不象它那样,也会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嘛?在赤道上可别热血沸腾;在北极上可别让血冻结.人呀,要象圣彼得大教堂(圣彼得大教堂......意大利文艺复兴时代所建的一所最富丽堂皇的教堂,尤其是那圆形大屋顶,据说是举世无双的.)的大圆屋顶一样,更要象那大鲸一样,一年四季都要保持你自己的温度!

    可是,要传授这些美妙的东西,是多么容易,又多么无望呵!在建筑物中,能有圣彼得大教堂那样的大圆屋顶的毕竟是为数寥寥呀!在动物中,能象鲸那么硕大的又是多么屈指可数呀!

    $$$$第六十九章  葬  礼

    ”把锚链拖进来!让尸体往后漂去!”

    这会儿,那两只大复滑车已经完成它们的职责了.这条被砍了头.身体剥得雪白的鲸,象座大理石墓似的闪着光,虽然变了颜色,可是,就大小说来,却一点也看不出有什么消缩.它还是硕大无朋.它慢慢地越漂越远了,它四周的海水,被那些贪得无厌的鲨鱼穿跃得浪花四溅,上空又激荡着贪婪的鸟群的尖叫声,它们的嘴喙有如许多匕首,在无礼地戳这条鲸.这条无头的白色大妖怪越漂越远离大船,而且好象它每漂一步,鲨鱼群便前进一尺,禽鸟群则前进一丈,四下尽是一片杀气腾腾的喧闹声.从那只差不多是静止着的船上看去,还时时可以望到这个可怕的场面.在柔和明朗的苍空下,在平静鲜明的海洋上,快意的和风在飘拂着,吹得那只庞大的尸体不住向前漂去,最后,消失在眼力望不到的地方.

    这真是一个最悲哀而又最富有讽刺意味的葬礼!海上的贪心汉都在虔诚地祭吊着,空中的骗子也都拘泥形式地穿黑戴孝.在鲸活着的时候,如果万一它真需要帮助的话,我相信,它们肯来帮助的,实在为数不多.但是,在吃它的出丧酒时,它们却都顶虔诚地穷扑猛抓了.多么贪得无厌的世界呵!哪怕威力无比的大鲸也逃不了这个劫数!

    然而,这并不算完结.尽管它的身躯遭到亵渎,它那报仇的怨魂并未消散,仍在尸体上翱翔,好生吓人.如果偶然被一只胆怯的兵舰或者冒失的探险船从远处看到,它虽是被群群的禽鸟弄得模糊不清,却还在光天化日之下现出雪白一团,滔天白浪尽在对它冲击,于是人们马上就会颤抖着手,把这条鲸的不再会伤害人的尸体,记在航海日志上......附近发现鱼群,暗礁和危险物:得小心!这样,说不定过了许多年后,船只还要避开那地方;象只傻山羊一跃跳过空隙一般,因为那只领头羊原来也是看到插有一根竹枝就跳将过去的.这就是你们的祖先立下来的规矩,这就是你们的传统观念的实用价值;这就是你们那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古老的信念的顽固的残余!这就是正统!

    因此,大鲸活着的时候,它的身体在它的敌人看来,也许本来就是一种真正的恐怖,到了它死后,它那怨魂又变成人间的无能为力的恐慌了.

    你是相信鬼神的么,我的朋友?除了鸡巷鬼(鸡巷鬼......发生于一七六二年的伦敦的斯托克威尔的鸡巷,当时有个叫做巴生的人,听见有人敲门,他就说是法尼.开思特(一个暴病致死的人)的鬼魂在敲门,全伦敦都大为惊慌,后来才发现原来是巴生自己的女儿(十二岁)在床上敲木板.),还有各式各样的鬼,甚至比约翰逊博士(这里的约翰逊是指塞缪尔.约翰逊.)更有涵养的人都还相信鬼神咧.

    $$$$第七十章  狮身人头怪物

    这里必须一提的是,那条大海兽是被砍了头后,才把它的身体剥得活脱精光的.且说砍抹香鲸头,倒是一种具有科学方法的解剖术,许多富有经验的大鲸外科医生所以深深以此自傲,并不是毫无理由的.

    请想一想,鲸本来就没有一个可以适当称之为颈脖子的东西,相反地,似乎在它的头身相连的那个地方,却就是它身体的最粗的部分.同时,请不要忘记,外科医生必须由上而下地动手术,他跟他那解剖对象的距离约有八英尺到十英尺,而那对象又差不多是沉在污浊的.滚滚的,而且时常是迸射汹涌的海里.又得请你谨记在心的是,在这种不很顺手的情况下,他还得在它肉里砍个几英尺深;而且在那种隐秘的情况下,就是要看一看砍过了后的.却又始终在收缩着的裂口也不大容易,因此,他必须又熟练又灵敏地避开那些附近的不应该砍下去的部分,应该朝那衔接着头颅与脊柱的分界点准确地砍将下去.所以,你对于斯塔布自吹自擂,说是他只消十分钟就可把抹香鲸的头砍下来,可不觉得惊奇么?

    头一砍下来后,人们就把它丢在船尾,用一条大缆把它缚住,等到身体剥皮完毕再作处理.这样做后,如果是一条小鲸,那就把它的头拖上甲板来,以后再慢慢处理.不过,如果是一只茁壮的大海兽,就不能这样做了,因为抹香鲸的头差不多要占它整个身躯的三分之一,要把这样重的东西给完全吊上来,即使用捕鲸船里的巨大的复滑车也办不到,这正如想用珠宝店里的厘秤去称荷兰的牛棚一样的白费.

    且说”裴廓德号”这条鲸,给斩了头,剥了皮后,人们就把那只头挂在船侧......大约有一半露出在海面上,而还有一大半也许是它自行浮起来的.由于下桅顶给曳得大大地向下宕,这只吃重的大船很陡峭地斜靠在那只头上,于是靠近那一面的每一根桁臂都象鹤脖子一般伸向海面.那只血淋淌滴的吊在”裴廓德号”船腰上的头颅,直象是那个挂在朱狄斯(《圣经.旧约》中第十四篇的所谓”伪经”而不为一般新教徒所信者称:朱狄斯系美丽的犹太寡妇,杀死了亚述人的将领荷洛弗恩于营中,使她的城市得以保全,并将其头颅带到她的城中去.)的腰际的.巨人荷洛弗恩的头.

    等到做完了最后这一工作,时间已近午刻了,水手们都到舱里去吃中饭.于是,刚才还是闹哄哄的,现在却已空无一人的甲板上便阒无声动了.一片铿锵有声似的宁静,象一棵黄色的大忘忧树(忘忧树......希腊神话:据说吃它的果实就做极乐梦,忘却了尘世的痛苦.),正在把它那无声无息又不可数计的树叶,越来越多地铺开在海面上.

    隔了不多一会儿,亚哈独自从他的舱房里出来,走上这个无声无息的境域.他在后甲板上转了几转,停了下来,瞪眼掠过船边望了一会,然后慢慢地钻到那些大锚链里去,顺手捡起斯塔布那只长铲子......这只铲子在斩过鲸头后还是放在那里......把它直对那只半悬空着的大东西的下半截猛击一下,又把铲子掉过头来,撑拐杖似的抵在腋下,就这么倚着站在那里,全神贯注地紧瞪着这只头.

    这一只黑色的.包了头巾似的头,挂在那里,挂在这样非常静寂的氛围里,象是沙漠里的狮身男头的巨像.”你说呀,你这个又大又老的头,”亚哈喃喃道,”你虽然没有长上胡须,可是,这里那里都象是让苔鲜弄得毛茸茸了;说话呀,你这大头,把你那里面的秘密告诉我们吧.在一切潜水者中,数你潜得最深.这只上天的太阳现在正在照着的头,一向是在海底里活动的.在海底里,多少未经泄漏的希望和寄托烂了;在它那凶残的舱房里,这个快速舰似的人间,不知有多少被淹溺者的尸骨做了它的压舱物;而在那个可怕的水乡里,却有你的最亲切的家.你曾经到过潜水钟和潜水者从未到达的地方,在那里,你曾经睡在许多水手的身边,那地方,也是许多睡不着的母亲会献出她们自己的生命去躺下的地方.你看到过双双紧抱的爱人,正从他们那燃烧着的船上跳了下去;他们心贴心地沉在汹涌的浪潮里;在上天似乎对他们不忠实的当儿,他们却是彼此忠诚的.你也看到在午夜的甲板上,那个被谋害了的大副让海盗抛到了海里,好久才掉进了那夜阑人静似的贪得无厌的血口里,但杀害了他的凶手,却仍一无损伤地继续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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