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鼻子一边开门。
“都这个时候了,这家伙不会还在睡觉吧?”
很不耐烦的男生。
“小景,她的名字叫亚由。”
心平气和的女声。
吓,迹部?
推开门,迹部同学叩门的那只手差点敲到亚由脑袋上。亚由身体微微后仰,总算躲得及时。迹部轻嗤一声,侧身一让,他身后光可鉴人的黑色房车便映入亚由眼中。
车窗缓缓摇下,尚子坐在后排雍容一笑:“一起去吧。”
“咦?尚子小姐也要去吗?”
“今天的摄影展本来就跟迹部家有一点点关系,”尚子微笑着看了迹部一眼,“而且,不止是摄影展,我跟小景在横滨还有些应酬。”
亚由不由得诧异地看了看迹部。他今天穿着一身相当正式的西装,剪裁合体,颇显贵气,就连脸上的表情都是淡淡的,全不是以往傲慢又气人的风格。
“很久不见迹部,总觉得一下子沉稳起来了。”亚由很乖巧地对尚子夸赞。
“身为迹部财团的继承人,这是必须学会的功课啊。”尚子答得很平淡。
亚由呆了一呆。
平常往来时还不怎么觉得,现在听尚子这样一说,亚由才蓦然发现,她与迹部,两个世界之间的隔阂清晰起来。一样的年纪,亚由出生得极不名誉,成长得极度散漫,到长这么大的时候,支撑她人生的所有人物都已经失去,什么事情都得自己决定。小到晚餐吃黄瓜还是番茄,大到将来考什么高中上什么大学选择什么职业,无一不取决于她自己。而迹部,衣食住行无不比她奢华自由,唯有一样他做不得主,就是他自己的人生。
亚由苦恼的,是她面前岔道重重,什么东西都值得一试;而迹部困扰的,是他面前只有那金光闪闪的一条路,根本没有别的选择。
不过任何事情,只要是自己真心的选择,那所谓的压力困扰都是浮云。亚由仔细地打量了迹部几眼,这样的沉稳是不是他自己愿意的呢?
“嗯?”迹部察觉了她的视线,挑了挑眉,眼神就理所当然般睥睨了起来。
亚由转开头:“没事。”视线落到尚子坐着的那台车,不由得惊讶了一下:“挺漂亮的么,这不是上次的车吧?”
迹部同学立即表示鄙夷:“当然不同。你连车牌都不认识?”
“不好意思哈,我哪里给您这种印象说,我对车牌很了解啊?”亚由反唇相讥。
迹部眉一扬,正要说话,尚子已经笑呵呵地护住了亚由:“这有什么关系呢小景,就算亚由不认识车牌,也自然有免费的车夫送上门啊,是吧?”
亚由会心一笑,抱住尚子亲了亲脸颊。
“好了,两个人都上车,我们去横滨。”
车内温暖如春,亚由和迹部各据一方,一个托着腮使劲盯着窗外,一个垂着眼皮冷淡地看自己的手指。尚子两腿交叠坐得很美人,手里翻着一本杂志,看了他们两个一眼,笑了一笑,又低头专心阅读,就这样一路安静到了横滨。
迹部缘何冷淡亚由不得而知,对她而言,现在什么事都比不过眼下正在横滨的某幢建筑物内举行的,已经可以入场的,浅草琉璃子个人摄影作品展。
浅草琉璃子,生于日本神奈川县,十六岁赴美留学。大学时代第一次以自由摄影师身份向杂志投稿,未果。再接再厉,十中得一。23岁大学毕业,手中少有积蓄,于是决定游遍欧洲。四个月后财产告罄,流浪梵蒂冈,蒙某位好心修女开解,重新树立起对人生和事业的万丈雄心,从此后以成为专业摄影艺术家为己任,用手中的相机记录人世间的辛酸悲苦。
这段话,也出现在展厅门口的介绍词中。
亚由不由得按着额头呻吟一声。当初那个人写下这段话的时候说的什么来着——“亚由,妈妈将来一定会成为最出色的摄影师!”
“哦。”年纪幼小的亚由实在不知道怎么鼓励大人的梦想。
“但是,我有点担心……”
“唔?”
“我有点担心将来成为大……摄影师之后,别人介绍我的时候会乱写,所以,我要现在就写一个简短的自传!”
……
这么自大,神经这么大条,写下的所谓自传也是搞笑居多,可是,真的让她成功了。从展厅门口随着人流缓步入内,四周都是熙熙攘攘的人头。以亚由的个头,甚至根本找不到一个空隙看到墙上具体都挂了些什么照片。尚子站在长长的队伍中也不由得苦笑:“真厉害,我终于明白日本的人口有多大一个数字了。”
后面那位女士的包总是一不小心就擦过亚由的手臂。亚由不由得心烦意乱,拉着前面尚子小声说话:“尚子小姐为什么要过来这边呢?这里实在太挤了,其实可以等人少一点再过来啊。”
尚子平静地说道:“偶尔也要看一看真正的现场是怎么样的。再说,明天后天人会更多,据说附近的小学把这里当成人道主义教育的课堂了。”
亚由叹气:“与其说是人道主义,不如说是爱国主义……日本难得有这么个在别的国家出了点小名的摄影师,所以就拎出来大大地说一番吧。”
旁边立即有人反驳:“谁说琉璃子只是出了点小名?你见过哪个女人敢一个人跑到非洲去拍难民,拍艾滋病,拍战争孤儿?你见过这么伟大的精神,这么伟大的人格,这么伟大的……啊?”
亚由吞了吞口水,望着那位胡子拉碴,衣服穿得有些非主流,眼下正对着她怒发冲冠的欧吉桑:“大叔你多虑了,我没有贬低这位伟大的浅草琉璃子小姐,真的。”虽然这位小姐人品精神没有一样称得上伟大。
至少在她眼里。
当你称赞一个人伟大的时候,你已经在心里尊敬他,看重他,明明白白地将他放到一个较高的位置上,明明白白地拉开了他跟自己之间的距离。
亚由从不会这样仰视浅草琉璃子。因为,她是亚由的妈妈。
人群中一双眼睛漫不经心地从亚由脸上掠过,突然注意到她脸上流露的一丝孺慕之情,顿时僵在那儿,而后由惊转疑,上上下下打量亚由。
迹部站在尚子身边冷眼看着,径直给了那人一记警告的目光。却不料那人只是怔了一怔,而后含笑向他点了点头,神色平静自若。
迹部默然半晌,俯身在尚子耳边提醒:“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去看看关于这一次摄影展的报告。”
尚子点点头,向亚由招呼了一声就出了展厅。迹部淡淡地回过头,果然,那人已经随后跟了上来。
“母亲,到二楼办公室去吧。难得今天有一位不速之客。”冰之帝王抚着眼睛下面的泪痣,笑得格外张扬,且锐利。
第四卷 亲情
迹部母子出去很久之后,展厅人数还呈现饱和状态,头顶的灯光洒下来,却被挤挤攘攘的人头挡住,落到亚由身上时已经半是阴影。
亚由深深地汗了。
这个场面跟超市打出“500元大减价”招牌时的轰动场面何其相似,唯一不同的只是,超市里挥泪大甩卖的衣服换成了浅草琉璃子的所谓“未公开作品”。
之所以未公开,不就是因为杂志社没有通过么?
亚由站在那几幅珍贵的作品面前看了看,不由得直冒冷汗,深深地佩服起迹部家的策划人员。
正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亚由看了看,上面是一条信息:
有事找你,到展厅外面来。
站在展厅门口,室外的冷空气一下子冲进鼻孔,亚由鼻子发酸,使劲揉了一揉。迹部仍是先前在车上那副冷淡的模样,双手抱臂走到她面前:“有一个男人找到我们,想知道你的身世。”
亚由一顿,将手放下,看着迹部慢慢说道:“如果是记者,应该不会让你特地跑来找我。”她忽然一笑:“是那个人吧?”
迹部眉毛一挑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亚由皱眉:“随便说几句打发过去,不行吗?”
迹部嗤笑:“这一次可没那么容易。那个男人好像认定你是他女儿似的,完全以父亲的姿态跟我们打听你。他现在还在二楼会客厅,你要不要上去看看?”
“有什么道理他就能认定我是他女儿?难道他做过亲子鉴定?”亚由沉着脸瞥了瞥二楼的窗户,“呐,迹部,他长得很像我吗?”
迹部虽然在自我认知上出了一点点问题,但是在其他人事上他还是有着正常人的判断能力。所以,亚由这句话一出口,他的第一反应是:他长得像不像你?怎么说也应该是你像不像他吧?
不过,基于跟亚由一样看不上那个男人的心理,迹部并没有反驳,只是当真细细看了看亚由的眉眼,得出结论:“没错,他跟你有三分相似。”
亚由苦笑,在冬天的冷风中呼出一口白气:“看来我跟我妈妈还算有很多相似的地方。”
迹部也只是小时候见过琉璃子一次,早忘了那个印象。
亚由回头看了看那个写得很搞笑的自传,眼神不由得柔和下来。静了一会儿之后,抬起头问道:“呐,迹部,以你评价男人的眼光,那人怎么样?”
迹部抚着泪痣,思考了一会儿:“还算华丽。”
“这样啊……”亚由向前走了几步,背着手望天叹息一声,“迹部,我觉得呢,一个男人跟一个女人谈了一次恋爱,有过几个美好的夜晚,都是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事情。哪怕之后他们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分手,天各一方,两地相思,都只是普通男女之间很普通的小事情而已。分手了就分手了,这世上分分合合也不止他们两个,人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安心地珍重自己就够了。
我妈妈发现肚子里有了我,想了很久之后打算留下我,都是她的人生,跟那个男人是没有一点关系的。之后的十四年,我们被外公外婆赶出来,租便宜房子,妈妈拼命找工作,什么时候买到几颗新鲜的水果都要高兴半天。再后来妈妈以自由摄影师的身份成名,得到去非洲的机会,这些,都是我们的人生,我们自己选的。
十四年我都没有见到身边有父亲这个存在,今天突然冒出来一个有妇之夫要跟我这个私生女见面,迹部,你说这样的戏码是不是太俗套,太不华丽了些?所以,我真是一点也不想见他,你能理解吧。”
“我能理解,”迹部温柔地回答一句,脸上似笑非笑,“只要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你就断定那是个有妇之夫?”
亚由顿时哑然。
“……我见过他一次啊,在我妈妈的墓地,当时他们夫妻在一起。”良久,亚由低声解释。
这一次换迹部说不出话了。迹部家对于亚由的身世,其实早有默契,无论是尚子形诸于外的关心爱护,还是迹部本人对亚由某些行为的百般容忍,即便迹部家那位户主也曾经考虑过资助亚由,只是被尚子否决。
这些都是亚由不知道的。
迹部看着垂着脑袋看地板的亚由,稍稍犹豫了一下,慢慢抬起手,心里天人交战着——要不要摸摸这家伙的头?
亚由突然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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