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马上带彩夏过来吧。”
“哪里?”
绅士报出医院的名字,随后挂了电话。亚由眼神复杂地盯着彩夏看了一会儿,闭了闭眼睛,苦涩地笑了笑:“彩夏,你哥哥病了,我们去医院吧。”
两个人急匆匆下了车,拦了一部出租车就往医院赶去。一路上彩夏连连追问哥哥生了什么病怎么会严重到去医院,亚由怎么也不敢回答她。
她也希望那是普通一场感冒。
医院里灯火通明,彩夏一进大堂就急忙找指示牌,想看看急救室在哪里。亚由一拉她:“这边。”穿过走廊,再转一个弯,就见几个正选守在急诊室门口,或茫然或忧虑。仁王靠墙站着,见他们过来,嘴角僵硬地一勾,算是笑了一笑。
“我哥哥情况怎么样?”彩夏拉住仁王的手臂,急切地。
仁王默默摇头,一开口,嗓音沙哑:“不知道啊,等了这么久还没出来……”
所有人的眼睛都看向急救室的门,等着医生推门出来。
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走廊里的座椅比从前旧了一些。
亚由找了个位置坐下,将彩夏拉到身边,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一双眼静静地打量四周。墙壁门板都没什么大变化。唯独走廊里灯光柔和,映在瓷砖地板上,反射出冷冷的光,仿佛那地板表面流动着浅浅一层水。
冰冷的水。
让人绝望得发抖,又不得不抱着微茫的希望等待下去,仿佛世上真有奇迹。
亚由曾经嘲讽地认为,所谓奇迹,也就是上帝看够了人间的笑话,乐得抽了一回筋手抖了一回,这才制造了一个意外的结局。
“格巴二氏症……”
急救室的门打开了,几名医师叹息着走了出来。
“那是什么?”
亚由他们互相看了看,柳生读过许多医书,站在走廊中央慢慢说道:“也就是一种免疫系统疾病,症状是……”
可能会手脚瘫痪。
可能会连呼吸和进食也做不到。
幸村精市,立海大的神之子,最爱网球,也擅长美术,平时喜欢园艺,喜欢看书、听音乐,是聪明又温和的人。
也许有一天,这个人连走几步路都做不到。
也许有一天,他连动动手指都不能。
也许有一天,他只能靠医院输送氧气来呼吸。
也许有一天,在院子里给花浇水的幸村,在画室里调水粉颜料的幸村,在窗边读诗集的幸村,还有,网球场上的那个神之子幸村精市,都会渐渐消失。
走廊里一时安静得惊人。
紧接着还在麻醉中的幸村就被送到病房里。幸村的父亲匆匆赶来看了幸村一眼,就到大堂为他办住院手续。幸村的母亲红着眼去咨询医生的诊断意见,网球部的少年,还有彩夏,都只能黯然地站在病房门外,什么事也不能做。
亚由苦笑着揉揉眉心,略微放松了一下僵硬的肌肉,抬起头来眼神却正好对上刚才出来的一位医师。
“小野医生。”亚由躬身行了一个正式的礼。
那位医生微讶地走到她面前:“你不是那位浅草小姐的……?”
亚由礼貌地笑了一下。
小野在急救室这边见过很多人:病人,和病人家属。每天面对生者与死者,活着固然庆幸,死去一样悲哀。做医生的,在第一次上手术台的时候还能虔诚地认为自己手中握着别人的生死。等到久了,才明白一条生命在自己手术刀下流逝是一件多么令人惶恐的事。
只有冷静,更冷静;麻木,更麻木。
能够把手术台上活人的躯体看成解剖实验中的标本,来来去去的生者与死者,谁的名字对他而言都没有任何意义,小野才觉得,自己这个医生终于当得下去了。
在所有的名字中,浅草琉璃子是一个例外。
严格来说,救不了她并不能算小野的责任。一场车祸造成的重伤,等到救护车送到医院,她已经昏迷了。
抢救时,她明明闭紧了双眼,口中却还喃喃念着:“亚由,亚由……”
据说车祸发生时,她将女儿护在怀里,任自己被撞得飞起,遍体鳞伤,却没有让女儿流一滴血。
可是,抢救不过来。呼吸停止。心跳停止。临死的那一刻,她甚至努力笑了一下,而后,那样美丽勇敢的笑容就凝滞了。
当时,小野站在太平间门口,看着那与浅草琉璃子五分相似的小女孩缓缓地将白布下母亲的身体抱起来,带着微笑俯在她胸口,然后,眼泪一滴一滴地坠了下来。
无声地。
小野回头看了看急救室,问亚由:“刚才送出去的那个少年是你的……?”
“我的朋友。”亚由迟疑了一下,回答得很简短。
小野点点头,弹了一下手指:“他的症状有些麻烦,不过还是有希望的。”
这是在安慰她吗?
亚由笑得真心许多:“谢谢医生。”
小野也微笑起来,告别走了。
病房里的幸村还没有醒。亚由看了看时间,这才发现已经很晚了。再加上晚饭没赶得及,她现在肚子实在饿得不行。
啊啊,咖喱饭怕是做梦了,难道回家煮泡面?还是到哪个路边小店去吃一碗拉面呢?
其实拉面很不错的,还可以加上一片天妇罗……
亚由越幻想越觉得饥饿的滋味难以忍受,不由得站起身来,准备给真田他们打个招呼就回家,却见仁王走到她面前,一脸苍白地拉住她:“浅草,我有些事情想问问你。”
“对,”丸井抿着嘴跟在仁王身边,沉着脸质问道:“你跟幸村交往的事情是假的吧?那一天给我们演了那样一场戏,就是为了掩盖幸村生病的事?”
第三卷 质问
丸井从来都像一个小孩子。
大大的眼睛,精致可爱的面孔,举止又高傲又孩子气,加上一块蛋糕就能收买的性格,从第一次见面起,亚由就小看了他。所以,当看到这个高傲的孩子绷紧了脸,用那样悲哀愤怒的眼神质问她时,她无法开口,无法为自己辩解。
能说些什么?
她是无辜的。
她只是顺手帮了幸村一个忙。
她只是为了帮幸村保守秘密而已。
可是,当那么惨痛的后果出现以后,原先毫无心理准备,甚至还高兴地祝福了她的人必须面对,必须背负,而她却可以躲在一旁事不关己。所有人都以为幸村的反常是因为恋爱,所有人都以为幸村幸福极了,所有人都被她的谎言骗住,然后,天崩地裂。
那一瞬间猝不及防的惊痛,亚由没办法否认说,这不是她的错。
亚由的眼神匆匆滑过丸井,看向仁王的方向。银色头发的欺诈师眼神淡漠,见她抬起头来,立即移开视线。刚才他想问的,应该也是这个问题吧?
还有……亚由缓缓地转头,一双双曾经很熟悉的眼睛,此刻写满了复杂。愤怒的、隐忍的,还有那样不喜不怒深不可测的,亚由茫然地想,不可原谅——这应该是他们共同的意思吧?
“是……骗人的?亚由姐姐跟哥哥……”
沉默的走廊里,蓦然听到这样惊愕的一句问话。小小个头的彩夏拨开人群走到亚由面前,睁大了眼睛。
是了,这孩子好像说过很喜欢她呢。
“……对不起。”
对不起,骗了彩夏。
“那么,那一天哥哥之所以会在保健室,是因为……?”彩夏的眼眶里分明有泪水在转。
亚由默默地点了点头。
“对不起。”
“你说一句对不起就够了吗?能不能稍微考虑一下我们的心情?”丸井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亚由面前,将将遮住流泪的彩夏,“如果那一天没有你骗人,我们早就可以发现幸村的身体不对劲,幸村也可以早点来医院检查,也不至于一直到他昏倒,我们才——”
“丸井!”
出声喝止的人是真田。丸井不甘地住了口,扶着彩夏退到一边,真田却没有上前说什么,只是沉着脸扫了在场所有人一眼,淡淡地说道:“幸村要住院观察,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柳生,你送浅草回家。”
亚由愣了一下,本能地拒绝道:“还是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真田并没有正眼看亚由,“柳生,浅草就拜托你了。我们走吧。”
即使这么讨厌她,还是会好好安排一切吗?
真田是个好人。
亚由微微笑了笑,非但没有愉快一些,反而觉得口中满是苦涩的味道。
她一直都不认为自己做错了,即便是跟纯子讨论的时候,也只是感到背负了另一个人的秘密,心情有些沉重。
怎么能是错的?
既然幸村不想被人发现,那她耍了个把戏瞒过别人也是无伤大雅的吧。
好像自己多了不起,多聪明,别人都是傻瓜。
直到亲眼目睹这么多关心幸村的人露出痛心的表情,亲耳听到当初被她骗过的人冲来责骂,她才知道自己的逻辑多么不堪一击。
丸井说能不能稍微考虑一下他们的心情,这有什么错?
她那套把戏不正是把他们当傻子耍?
亚由痛得蹲下身去——她算是幸村什么人?又算是网球部什么人?别人的事情,她有什么资格介入?
愚蠢之极啊。
一只白净的手伸到她面前,体贴地停在她手臂上,正好支撑她慢慢起身站住。柳生微微俯身端详了她一会儿,皱起眉头说道:“你脸色不太好,肚子痛吗?”
亚由摇了摇头,忽然脸色一青,捂着嘴奔到垃圾桶旁边呕吐起来。从下午到现在都没吃东西,胃里早空了,再扒着垃圾桶吐了半天后,亚由的脸色更加苍白。柳生看得脸色一变,拉起亚由要带她去看医生。
亚由摆了摆手:“我没事,只不过胃有点不舒服。”
柳生直视着亚由的眼睛,不说话。
“我说真的。”亚由一笑,正打算往医院大堂走,柳生突然伸手拉住她:“我不放心。还是找医生看一下吧。”
……没听说过柳生是这么固执的人啊。
无论亚由愿不愿意,这个晚上都跟医生打了一次交道。幸好那位中年大叔和蔼地确认——真的没什么问题,也不是胃病,柳生终于放心。至于为什么无缘无故地呕吐,亚由淡淡地回头看一眼那条走廊:“我不适应医院的气味嘛。”
柳生也回头看了一眼,跟在亚由身后,认真地说了一句:“丸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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