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两 个也用怀疑的眼光打量我,可能把我当成了潜逃犯。
“七连的。”
几个人围过来,只一晚上,就全不认得我了。
“我是林胡。”
他们惊讶地问:“怎么搞得?眼流血了?肿这么大!”
不用我说,看这副狼狈相,他们就明白出了什么事。
赤着双脚;左裤腿扯开线,那布随风飘;小腿被灌木划了许多小红道儿,左眼 完全睁不开,肿得跟桃一样。
这几个知青热情地把我让进了蒙古包,端来洗脸水,并给我下面条。感激得鼻 子发酸,但克制住。过分表示感激让人看不起。
我尽量客观地把前前后后讲了一遍。
他们纷纷指责皮金生太不像话。
“犯了国法,由国家来处理,用不着他来打。”
“你天天早出晚归,下雨天也干,我们都看在眼里。”
“你干脆跟何参谋说说回去吧,别感染了。”
本来对天津人没好印象。庸俗、肤浅、世故、虚伪,皮金生是最典型的代表。 但九连的这几个天津知青却让我困惑了。同是天津知青,他们却不怕被扣上同情反 革命的帽子。
一知青问:“昨晚上你在哪儿过的夜?”
“南面那道梁后头的沟里。”
他感叹道:“多危险啊!那边儿狼特多,前几天,四连的一匹大车马就给掏了。 我们白天都不敢一人去那边干活儿。”
我苦笑了一下,没说话。说什么呢?就是因为害怕狼,早回来一会儿,才被刘 福来汇报给皮金生,酿成了这结果。
吃过早饭, 洗完脸, 何参谋来了。我向他讲了打架经过后,一点没批评我。 “这样吧,我领你回去和他们谈谈。再找卫生员上点药,怎么样?”
我同意了。何参谋见我光着脚,让我骑在他身后的马屁股上,缓缓到回到七连 蒙古包。我搂着何参谋后腰,默地感受到了何参谋的心地善良。
这何参谋个子很矮,南方人。他是因为过年喝多了酒,痛哭流涕,当众流露了 对团某个领导不满,而被撤销了四连指导员的职务,贬为团司令部的林业参谋。
进了七连蒙古包。
皮金生鼓着鼻翼,愉快地向何参谋打着招呼,似乎什么事没发生。
“哈哈,勇士回来了。昨晚上窜得比耗子还快。”刘福来笑嘻嘻地甩了一下他 的小分头。
大傻望着我:“老实点吧,一只眼!”
突木其傻憨傻憨地说:“勇敢,坚定,沉着。”
何参谋说:“你们怎么搞的?不论对谁都不应该打嘛!”
皮金生眨巴着眼睛,一条一条控诉着我怎么不老实:头头不在就偷懒,早早回 家;砍活树,图省事;偷干饼,不管别人吃没吃饭;把湿衣服放在面口袋上,浪费 了好几斤白面:谁都不服,跟谁都抬杠……望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真恨不得 把他那个漂亮鼻子给咬下来。
现在,当着何参谋的面,我瞪着皮金生严厉地说:“嘿!皮金生,你今后要是 再动手,一切后果由你负责!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你这个反革命,成了独眼龙还这么狂!”
“狗崽子,你老实点!”
皮金生脸色变了:“妈的!你老实点!”顺手推了我胸脯一下。
“何参谋,你看,他又先动手了!”我激动地喊,同时闪电般抽了他一耳光。 那清脆的响声无比悦耳,可惜音量小了点。
“好小逼孩的,吃了驴圈肉了!”刘福来抄起一根棍子,大傻拿起擀面杖,炊 事员小老攥着菜刀,突木其,老穆、皮金生赤手空拳,6人成扇形向我逼近。
这是在蒙古包里。
何参谋拦住了皮金生。我得以跑出蒙古包,从地上拾起一根桦木棒。还没转过 身,肩上重重地挨了一棍!回头一看,刘福来正恶狠狠地打来第二棍。一偏头,敲 在脖根上。我向他扑去,小子比猴儿还机灵,蹭地窜到何参谋身后,向我挥着棍子 骂道:“机巴毛扎小辫儿,瞧你那球色(shai)!”
我不顾一切地向他靠近。何参谋死死抱住我后腰嚷:“林胡!不能打#####”
一扭腰,硬把何参谋给抡了一跟头,大步冲向刘福来。小子体重比我轻30斤, 又没有劲儿,真打起来,根本不能招架。他见我来势凶猛,撒腿就跑,边跑边骂: “小逼孩的,留神你那只眼!”
这时何参谋爬起来,使劲搂着我:“林胡,住手!”
正巧,七连拉木头的大车来了。何参谋把我推到大车边,命令我跟车回连。
我自然乐意。车老板老常帮着我把行李搬上车。
他们都站在蒙古包外面,向何参谋揭发着我的反动罪状。
皮金生显出一副很豁达的样子,用两个手指头捏着我的破解放鞋,从大老远扔 过来。“臭鞋还给你,别污染我们这儿的环境!”
那帮人咧嘴哈哈大笑。
“万岁,少了头猪,炊事员得解放!”
“真便宜他了!让我挨顿打回连,我也干。”
马车缓缓离开七连蒙古包。
我坐在大车上。低头仔细一看,全是自己那天奋力砍的杨木。墨绿墨绿,整整 齐齐,光光溜溜,不粗不细满满两大车!唉呀,累死累活地干,向党的50岁生日献 礼,还得倒贴一顿揍,倒贴一只眼。
乌拉斯泰林场路两旁的野百合花鲜红细嫩,亭亭玉立,一朵朵笑眯眯地向我微 笑。它们无忧无虑,不知道人间的辛酸。
路上,我琢磨着给母亲信的措辞,恳求母亲快快帮我一把。就是反革命束缚了 我,眼睁睁地白挨了一顿打。
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肩膀、脖子火辣辣疼。这皮金生实在费解,我过去从 没有得罪过他,现在为什么对我这么狠?
“墙倒众人推”这句成语所蕴含的哲理太深奥了。绝对是人的天性。
但除此之外,估计跟他受伤的自尊心有关。
他本是校足球队的的左边锋,因为出身资本家,给清洗出校队。因为这个出身, 不但当不了兵,连来兵团都困难,学校不批,只好到四子王旗农区插队,靠着一个 亲戚关系,费尽千辛万苦才转到了兵团。
我父母虽然没正式解放,但都是老干部,老党员。使我能在皮金生面前,理直 气壮,不把他放在眼里。人都是好面子的。我在众人面前,对他的一点点不敬,都 使他恨之入骨。
他足球踢得好,难怪爱用脚踢人。
回连后,马上向指导员报了到。指导员默默听着我的叙述,一句话没说。我的 眼睛那么肿,根本睁不开,使指导员想训也不好训。
到连后的第二天就开始干活:和泥、扔笆泥。卫生室的呼市小卫生员宋春燕很 好,主动给我看了眼睛,并上了药。
回连的第三天,在食堂吃早饭时,沈指导员挺着大肚子朝我走来。
“林胡,今天你去团部开会,不干活了。”
预感到这不是好兆头。让我开会,准没好事。
阴沉沉地坐上拖车。同去的还有李晓华等几个女生。她们穿着崭新的绿军服, 头带军帽,煞是精神。一路上,叽叽喳喳,哼着歌子……对她们来说,开会是个好 差事,起码可以歇一天,还可以顺便到团部军人服务社买点东西。
果不出所料,到了团部营建礼堂,赵干事把我叫到一边,定睛一看,全团著名 的五类分子都在这儿。刘毅、贡哥勒……又是批斗会!我们几个被指定站在主席台 右侧。谢天谢地,没在正中间,我们只是个陪衬。
大会由李主任主持。 他说:“今天批判六十三团反革命纵火犯xxx、六十二团 打人行凶犯xxx、xx.大家态度要严肃,不许开小会。”
然后开始带犯人,程序和批斗我时完全一样。不过他们全铐着铐子,没“喷气 式”。
“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加强无产阶级专政!”
……
上千人的吼声在礼堂回荡,气氛不如我们那次凶恶。毕竟是外单位的,素不相 识,没那么大仇。
扼要介绍完这几人罪行之后,各连代表发言批判,个个慷慨激昂,挺像那么回 事。
李主任作完总结后,指着我们这一小撮说:“这是我团有现行活动的五类分子。” 声调陡然提高:“抬起头来,让大家看看!”
他如数家珍,挨个向大家介绍:“这是三河牛场的史xx,坏分子,最近又偷了 2000多斤种畜饲料……这是三连的刘毅,反革命,老是搞翻案不认罪……这是七连 的牧主贡哥勒,大忙季节把打草机弄坏了,破坏抓革命,促生产;这是七连的林胡, 反革命,前几天还跟人打架,不接受改造……”
赵干事从后面伸出一只手,把我下巴托起,让黑压压的人群观看这张嘴脸:左 眼肿得只能睁开一条小缝,眼眶底下泛着一片乌青,脸皮晒得羊粪蛋一样黑。
“无产阶级专政万岁!”
……
拖拉机回连了。我坐在拖车后面的车帮上,严肃地向前望着。风呼呼地吹在脸 上,冷却着滚热的脑壳。
同车的几个姑娘热烈地议论着刚从商店买回的花毛巾、线袜子。那嘴一刻不停, 边说边还哼着小曲儿。
刚从牢房出来时,头一个想法是要好好表现,不让指导员有借口更狠地整自己。
可是我长得不可爱,三角眼狼一样凶;嘴唇又干又厚;脸上肌肉僵硬,花样很 少,实在不讨人喜欢。更要命的是自己心地也不宽厚,不能以德报怨,谁对我不好 一点,就恨得咬牙切齿……而且口才还特别差,无法用妙趣横生的谈吐赢得别人好 感。
人缘极糟糕。
有些反革命比我处理的重,却善于搞关系,从而比我受到更好待遇。人际关系 上,我可能连三分水平都不到。从小学到中学,没几个长久朋友,好一阵就吹了。
我惟一长处就是有力气,身强力壮。于是就利用自己特长拼命干活!脱坯、和 泥、扛麻袋、拉板子、扔笆泥、打石头、砍树……用尽一切力量,以一顶二,一顶 三,甚至一顶四的特大劳动量干着。想想我一顿吃二斤半的胃口,吃得炊事员小老 那么善良的人骂大街,把我视为眼中钉,屡屡斥之为猪,就会明白那是多么大的劳 动量所致。
一点也不夸大,几乎天天给累得龇牙咧嘴,摇摇晃晃。上厕所蹲一会儿都是莫 大享受。常#连饭碗都没劲儿端了,得蹲着吃。用这种老农民的吃饭姿势,胳膊不 累。
几个月的苦干是想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不是反革命,用实际行动向毛主席他老 人家献红心。可得到了什么呢?
被打成一只眼,鼻青脸肿,站在全团众人面前挨斗!
我用力盯着远方迷茫的地平线,思绪如麻。委屈、愠怒、绝望。
那几个小女生不时偷偷观看我的表情。我这番遭遇,她们好奇。
拖拉机很快就回到了七连。
幸亏左眼没发炎,很快就痊愈。指导员让我在金刚班里干活。
白天脱坯,晚上还要去场院加班。扬场机突屯屯地响着,把一股小麦射到天空。 我紧张地用木鍬往链板里填着小麦。
黑暗中,张韦哼着“列宁在十月”里的歌子,悠长哀婉。
在乌克兰辽阔的原野上,在那静静的小河旁,……
“张韦,你穷叫唤个啥?快干!”指导员不耐烦地喊了一声。
歌声就像断了电的收音机,立刻没了声。
夜很深了,扬场机还在咆哮。我越来越累,挥木鍬的速度慢了下来,射向天空 的粮流变细。
“林胡快点!供不上,找你!”老沈嘶哑地喊。他工作起来真是废寝忘食,都 深夜一点多了,还不回去睡觉。
唉呀,反革命不是人当的。连部大车马哪匹一天干12个钟头?
一个细雨霏霏的天气,我正在新盖的厕所扔笆泥,有人给我一封信。
是妈妈来的!
他们休息时,我飞快钻进厕所,坐在土堆上,贪婪地看着:
小胡:
你口口声声不反毛主席,而实际上却总背离毛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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