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妈杨沫!”他跳着脚骂。
“有种,你到北京操去,敢吗?”
“我操你妈的妈!操你杨沫一家子!”
啊,我最亲爱的妈妈,许多外国人都十分尊敬的妈妈,周总理曾接见过的妈妈, 却被这样一个小痞子指名道姓地骂。
“舔球货,滚蛋!一边去!”我狠狠地吼着,手里捏着母亲的信。
“好小逼孩的,你留点神!”刘福来用手指着我威胁道。
碰见狼,早回来一会儿,就有罪吗?
------------------
中国读书网小草扫校
文学视界(wxsj.yeah.) 下一章 回目录
第三十三章 血汗的回报
这天,吃过早饭,我又独自上山。
山谷里绿草葳蕤,洁白硕大的芍药花比北京中山公园里的个儿大多了。那娇嫩, 那细腻,那幽美,毫不逊色花房里的。各种小鸟在树林草丛里叽叽喳喳,啼唱不休 ……地道道是鸟语花香的世界。
比起自己住的那个蒙古包,这片深山野林太可爱了。它对任何人一视同仁,决 不势利眼。虽然这儿也有弱肉强食,激烈的生存竞争,但都是公开的,坦荡档的, 不打着什么革命旗号。
我终于理解了任长发为什么宁肯进监狱也不愿回班的心情。现在我也是宁肯在 山野里卖苦力,也不想回七连伐木的蒙古包。
昨天是党的生日50周年,我没干够300,今天一定要干300,并力争超额完成。 要用实际行动来证明自己对革命,对党的热爱,向毛主席他老人家献上一颗红心。
运气不错,找到了一片杨树林,密密麻麻。
大斧头勇猛地呼啸着,一斧头下去,小腿粗的树干齐刷刷断为两截。身后的空 地由一条窄道,变得越来越大,特有成就感。不一会就砍倒了一大片,在树林中间 开出了一篮球场那么大的空间。干到下午3点左右,居然砍了400根,全是清一色的 杨木,没丫杈,笔直溜圆,泛着绿光。我擦擦脸上的汗,舒舒服服地躺在草地上, 凝望蓝天。虽然杨树比桦树好砍,但一天干400根也不是闹着玩的。他们5个人撑死 一天才干500.时候还早,就躺在草地上沉思。
现在形势极不利。 其他6个人在班长皮金生的率领下,都对我持敌视态度。我 回蒙古包后完全是在敌意的目光中,敌意的挑剔中生存。除了玩儿命干活,不给他 们抓住所谓偷懒的把柄外,我尽量在外面呆着,早出晚归,减少和他们在一起的时 间。
我分析皮金生恨我,并不是因为我政治反动,攻击了毛泽东思想,而是因为我 在王连长面前汇报过吃不饱,使他受到连长批评;当着何参谋的面跟他顶撞,输了 他的面子;从不叫他“班长”,没把他当成领导供着;看他的目光生硬,不柔和, 表情冷淡……想想看,每一个小知青都对他毕恭毕敬,溜他,拍他。而我这个反革 命分子却对他那么不尿球,他能不恨我吗?
他是资本家出身,我是干部出身,他这么恨我,可能也夹杂着对我这种出身人 的嫉恨。
反正在这儿只干一个月,咬紧牙关,忍一个月吧。少说话,多干活。无论如何, 不能和他们打起来。反革命跟他们打架,倒霉的肯定是反革命。
纵情歇够了之后,才慢悠悠回到蒙古包。里面空无一人,不知他们到哪儿串去 了。做饭的也没做饭,只有块剩干饼,我给吃了后,又拿起茶壶对着嘴痛饮一气, 就脱鞋躺下。干的时候不觉得,干完了回来一躺,才觉得死累。蒙着大得勒,昏沉 沉进入梦乡。
“你睡的挺早呀?”皮金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醒了。
“起来!”
“干什么?”
“有事,起来!”说着用脚踢我。昏黄的煤油灯下,崭新的黑马靴闪闪发光。
“你别踢!”我最烦他用脚踢我。
“起来,听见没有?”
“我累,有什么事你说吧。”
“昨天几点回来的?”他的短腰马靴几乎碰着我脑袋,闻见一股皮鞋油味儿。
“不知道几点,干完活儿。”我低声说。
“少糊弄我!你中午就回来了。哼,我一走,你就偷懒,给脸不要脸。”
累成这德行了,他还说我偷懒。愤怒的血在血管里澎湃,体内的气压慢慢升高。 为防止出事,我把大得勒蒙住头,捂得严严实实,不敢再说话。此时只要露一个口 子,怒火就会凶猛地喷射出来,造成严重后果。
“你别狂,这样下去没你好儿。”
我沉默无语, 愤撞中忘记了自己这么躺着不理睬皮金生是对一个管着7个大兵 的小班长的极度不敬。不说话是因为怒火已经快要接近临界点。我不能爆炸,就只 好沉默,尽力克制,全身被压得微微颤抖。
“起来!”随着一声吼,皮金生掀开得勒,一把揪住我衣领往起拽。他嘴里冒 出一股酒气。
如同拔掉气门芯的轮胎,怒气嗖地迅猛喷出。右手一扬,扼住他脖子,往前推 了一下,用发颤的声音说:“你别动手!”
随之,一骨碌站了起来。
“啊,你打人!反革命,操你妈的!”皮金生怒容满面的向我扑来,挥拳猛击。 下巴重重地挨了一下。
我向后踉跄两步,敛颔弓腰,收右拳于肋下,准备开战。
突然,母亲的话在耳边闪了一下:“今后,你要是再打架就不要再理我,我坚 决不要你这个儿子!”结果没敢向他脑袋打去,牙齿咬得梆梆响。
跟母亲维持好关系,比打皮金生更重要!
我紧紧攥拳,把全身力气凝集在眼珠里,凶狠地瞪着他骂:“我操你妈皮金生! 狗崽子!王八蛋!”太阳穴轰轰响,热血沸腾。
皮金生气得小胡子直抖,愤激地张大嘴:“我叫你狂!”又狠狠给我一拳,砸 在脸上。这小子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打得我眼冒金星。
我仍没还手,并不是怕他皮金生。相信真打起来,绝对能收拾了他。我就怕老 娘真和我一刀两断,害怕再被赵干事押到批斗会上当众展览,害怕一场架抵消了这 些天来玩命苦干的成果,白累一场。
灯光昏幽,黑影乱舞。两个男子在蒙古包里对峙,都是一样的横眉怒目,都是 一样的杀气腾腾。
哼,不还手也能显出英雄本色。当年武松在安平寨束手挨打时,一棒不躲,一 声不叫,那也很好汉!哼,让他打几下没啥了不起。今天我要是怯阵求饶,才算松 包,“操你狗崽子的妈,皮金生!”
“啪!”
“狗崽子,3下!”
“啪!”
“4下!恶有恶报,时候一到,一定要报。”
“我让你报!”
他又倾全身之力,朝我打过来。一股一股仇恨,一股一股酒气。
可恨母亲的那封断交威胁信,剥夺了我自卫的权利。
皮金生看我不敢还手,更加放肆进攻。打一个不敢还手的反革命太划算了。
昏暗中,他怒目圆睁,扭腰抡臂,迅猛击拳。我睚眦睁裂,毫不退让,大声数 着被打的拳数。
“5下!”
“6下!”
“7下!”
这时刘福来、大傻、老穆等人进来。他们也喝得满嘴酒气,手脚痒痒,上来就 把我团团围住,拳打脚踢,撕扭成一团。打反革命不要钱,不用担心后果,又过瘾, 又显示了自己的革命立场,何乐不为?
“打哇,今儿个非把他拐打老实!”
“按住他,给狗儿的绑住!”
“踢肚子,他那开过刀!”
“封眼!封眼!”
我明白处境危险,顾不得再保持武松形象,双手抱头躲闪,但包小地窄,根本 无处躲避。拳如雨泄,不知是谁,一拳打中左眼。瞬间,什么也看不见。透过另一 只眼,我觉得蒙古包顶在旋转,地面在颠簸,一群黑影在晃动。
幸亏混乱中,煤油灯被碰倒,灭了。包里漆黑一团,减弱了他们的攻势。只听 见急促的喘气和锅、碗、水桶的磕碰声。
“堵住门!堵住门!”
“把灯点着!”
“关门打狗!”
“拿绳子,背包带!”
“手电!手电!”
对方是6人, 我是一人,眼睛又瞎了一个。在狭窄的蒙古包里,处境极危。本 能地开始向门口运动。黑暗掩护了我,快到门口,有人抓住我胳膊,我像砍树一样 猛抡一下挣脱出去。在门口,皮金生一把搂住我后腰,双腿叉开,死不撒手,并大 叫:“抱腿,快抱腿!”
皮金生比王连富更有打架技术。城里人不能小瞧,又会踢球,体力又好。
黑灯瞎火,谁也看不见谁。用捕俘拳第十三动后抱腰解脱法,将肘奋力向后一 撞,扭身侧蹬,冲出蒙古包。身后传来皮金生急促的喊叫:“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我拿出吃奶的劲儿,光着脚丫向黑暗冲去,纵身跳下一丈多高的山崖,连滚带 爬地狂跑。努力想睁开左眼,但不行。本来眼睛就近视,瞎一个眼就更看不清了, 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也不知摔了多少跟头……跑啊,排排排排得气喘嘘嘘也不 敢停下,一直排到一条黑黑的深沟里,还拼命跑着。
知道皮金生不会罢休,一定在后面紧追。今晚要是落在他手里,就完了。
踉貂跄跄,上气不接下气。实在跑不动了,最后在一块巨岩旁站下。大口大口 喘着粗气,耳朵都能听见心脏在剧烈跳动。只恨嘴巴小,进的气儿不够用。
四周静极了,根本没人追我。
脸被打得皱皱巴巴。腮颊,鼻上的肉全毫无知觉。坐下来,用双手使劲揉着脸, 试图把里面的硬包揉软。这才感到后怕。刚才光脚丫在树林里跑,怎么没让砍过的 树根扎透脚掌?那残剩的树撅子有脚腕高,个个都有一个锋利的斜切面。
到哪儿去呢?沉沉黑夜。
一只狼在附近嗥叫,山沟里回荡着它粗哑悲凉的回声。一点也不觉得害怕。
在神秘的夜幕后面,那一丛丛灌木,一块块岩石,黑糊糊辨认不清,像幽灵, 像猛兽,像恶魔虎视耽档地窥视着我。比起刚才那触目惊心的一幕,眼前这山野, 这黑暗,这狼嗥多朴实厚道!
我闭上眼睛,仰天大躺着……到后半夜,有些冷了。左裤腿从头扯到大腿根, 露着腿。脚也特别疼,可能被荆棘划破。我跪着,用膝盖慢慢爬,钻进了一片干枯 的荆条丛里,这儿有个野猪卧过的窝,不硌屁股。蜷缩一团,昏昏沉沉睡着。
约摸到了早晨两点多,给冻醒,冷得直打寒战,肚子也饿得要命。我把头伏在 膝盖上,胸脯紧贴在大腿,双手用力抱住小腿,努力挤压出一点点热量。
回忆起“金色的童年”那首歌:“穿上美丽的衣服,戴上鲜艳的领巾,我们来 到了花园,快乐的跳舞歌唱……”这首歌很美,十多年了,还没有忘。
上小学时,每星期六回家,母亲总嫌我手脏,亲自给我洗手;春节父亲领着我 们去人民大会堂联欢;六年级加入少先队时,宋老师送给我特高级的日记本……那 遥远的过去,缓缓在脑海里飘过。
永远在童年里多好,绝不会被打得屁滚尿流。
实在无法相信,皮金生这个与我无冤无仇的天津知青,竟打得我像兔子一样逃 窜。现实就这么冷酷。好一个崇敬武松的汉子!即使八·二一武斗,周围许多人拔 腿逃跑时,自己也不曾放弃自尊,撒丫子逃命……这是毕生头一次让人给打得抱头 鼠窜。
可耻呀,可耻呀!
我恨母亲给我身上拴了一道又一道的绳索!恨她只知道严格要求我,却不敢和 兵团不分敌我的行径斗争!
永远忘不了这一天,我用砍400棵树,挨打7拳,瞎了一个眼,向党的50岁生日 献了礼。
滔滔林海,郁郁丛莽,都在黑暗中融化为一片模糊不清的虚无。
紧紧搂着自己的双腿,冻得上下牙不住地打架,缩坐在荒草丛中,终于熬到天 亮。
一瘸一拐地走到了九连蒙古包前。一知青警惕地问:“你是哪儿的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21_21327/375304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