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黄昏_分节阅读_8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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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毡盖在坯垛上。一道道闪电照 亮了这一大群在雨水中飞速传坯、垛坯的“落汤鸡”。

    有女的在场,男生们谁也不肯露怯,个个勇猛地干,脸上都淌着雨水,鞋上都 沾着一圈厚厚的泥巴。

    每逢下雨,总算可以喘口气了。我们或是聚在那间墙壁已经熏黑的女生宿舍, 学习毛主席“屯垦戍边”的指示,或是在自己的蒙古包里写家信、下棋、聊天。

    金刚最爱靠在行李上,翘着二郎腿,徐徐而歌:

    革命风雷激荡,战士胸有朝阳,毛主席呀,毛主席,我们有多少知心的话儿,要对您讲……

    唱完一首又一首:

    彩灯把蓝色的大海照亮,幸福的喜讯,传遍了万里海疆,战士见到了毛主席,敬爱的毛主席……

    雷厦五音不全,也跟着瞎凑合,他最爱唱“八角楼的灯光”。

    这些曲调优美的歌子,在内蒙草原上的瓢泼大雨中时隐时现。天晴了,蒙古包 里还滴滴嗒嗒,下个不停。大家笑着、嚷着,把湿了的被褥、衣服拿到外面去晒, 之后兴冲冲干活去。

    雨后的草原真美啊!

    巨大的彩虹悬在头顶,好像伸手就能摸到。空气新鲜,青草碧绿,几片墨色云 朵湿淋淋地悠悠漂浮。金黄的委陵菜、蓝紫色的矶松草散发着阵阵野香。远处,一 群黑马悠然吃草,神采飘逸,脑袋一上一下地摆动,驱散蚊虫。

    那年过“八一”永远难忘。

    傍晚,大家在食堂门前的空地上席地而坐。经过了一天酷热之后的黄昏,温度 下降,无比凉爽,令人心旷神怡。天空碧蓝碧蓝,真干净啊!白镇北京秋天的天空! 大家快快活活地啃着上士从千里之外的赤峰买来的黑梨,观看知青们自编自演的节 目。

    节目土了巴机,水平不高。

    雷厦唱:“朔风吹,林涛吼,峡谷震荡……”调子起高,唱着唱着像猎一样嚎 起来,太动听了,博得大家热烈掌声。天津女知青李晓华独唱“毛主席永远和我们 在一起”,唱一半,忘了词儿,双手捂住脸跑下去,又被铁面无情的指导员喝回来, 命令她再来个别的。她一咬牙,挺起肚子,倒背双手,学指导员的腔调:“同志们, 请指导员给我们表演个节目好不好?”

    “好!”大家用力吼着。

    “乱弹琴哩!”老沈的脸红了。

    没人敢学指导员的肚子,这李晓华也够勇敢。

    山顶的小提琴还比较像回事。那声音婉转悦耳,细若一线,弓法很准,如同他 画假月票一样一丝不苟。

    我们几个还专门吆喝蒋宝富等山西复员兵唱,不唱就学狗叫驴叫,把那几个复 员大兵吓得四处躲藏。

    印象最深是金刚朗诵的一首诗。他一腿直立,一腿三道弯儿。

    阿巴嘎啊,请歇歇吧,你腿上的关节又发了炎。

    小伙子啊,请躺一躺,为下夜你有两天没合眼。

    二排长啊,请包包手,柳笆上你的血迹已凝干。

    晒黑了有什么?咱们不怵当“老黑”,手破了有什么?

    胶布一缠照样干。

    编!北北北北我们在茫茫草原编柳笆。

    诗极土,没有文采,但金刚还像背普希金的诗一样,大动感情,抑扬顿挫。有 些老战士呲着牙,露出轻视的光,嫌他酸劲儿又上来了。

    会上,除了梨外,上士又给大家发西乌旗乳品厂出的黑糖块,包装纸之劣像旧 的一样。复员老战士们大把大把地往口袋里塞,可逮着不要钱的东西了。知识青年 也跟着抢,欢快嚷着。

    天黑了,报幕的说:“下一个节目是二班的男生小合唱。”

    不知哪一位说:“灯光——林胡!”吓了我一跳,莫名其妙。

    全连人望着我哈哈大笑,有人还故意摸着自己的头。

    噢,原来“八一”前我剃了一个光头。

    散会后,漫步草原。空气真新鲜呀,在北京是永远呼吸不到这样新鲜的空气, 负氧离子特足。溜达一会儿,我和几个野心勃勃的天津小青年就摔了起来。他们不 知我的实力,总是不服气。好久不摔,关节里都长了锈,摔一摔特舒服。鞋、裤腿 被露水浸湿全不在意。

    在黑黝黝的草原之夜,跟小伙子玩“挑钩子”、“大背胯”,把对手摔的一溜 滚,还有几个小伙计在旁边喝彩助威,那是何等浪漫的画面!我的铁波脚发挥着威 力, 100多斤的肉疙瘩时不时从我脚上腾空坠地。这几个小青年总想赢,轮流和我 摔,可没用。他们太嫩,一群羊打不过一只狼。我这42厘米粗的小腿,坚如磐石。

    草原的夜风夹着野草香味儿,吹进嘴里、鼻子里,沿着舌头、喉咙像股泉水似 地流到胸腔,浸着五脏六腑,舒服极了。

    兵团组建后的第一个夏天是那么美好,终生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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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八比零

    天气渐渐凉了,绿草变得枯黄。南去的大雁一排排从头顶飞过。它们伸长脖子, 鼓动着翅膀,“嘎嘎”地叫着。辽阔的天空,回荡着它们的孤独呼喊。

    1969年秋收结束后,全连召开总结会并推选出席全团首届积代会的代表。

    沉默片刻,雷厦提议刘英红。

    刘英红瞪了雷厦一眼,连说:“不行,不行,干什么你!”

    雷厦沉着地站起来:“我觉得刘英红来边疆后,各方面表现突出。秋收拔麦子 时,手磨得血糊溜烂,硬是一步不拉地跟在男生后面;脱坯时,没扁担,就双手提 着两个大水桶,走老远提水,也不知提了多少趟。换了男生可能都受不了。多大的 水桶哪!而且脱坯用的好工具,离井近的好位置,容易挖的土质等都从来不和人争。”

    刘英红尴尬他说:“我提议吴山顶。他在伙房工作默默无闻,任劳任怨,埋头 苦干。有时饭不够了,就把饭让给战斗班的同志们吃,自己吃剩饭。他还苦苦钻研 如何节约煤,改进炉灶。”

    最后开始表决。当指导员念到:“刘英红”时,全连人都憋足劲高呼:“同意!” 把刘英红急得坐立不安。她的蜡黄脸,没一丝血色,站起来气愤愤地对男生们说: “你们别捣乱!”

    金刚坚决反击:“不是咱北京的向着北京的,刘英红确实是我们的榜样,无论 是政治学习,还是团结同志都相当不错!就说她主动赶小马车拉草吧,挨过多少次 摔?大热天,别的不说,就说那个晒吧,连我们男的都怵,可人家却毫无怨言。”

    山西复员大兵蒋宝富笑嘻嘻说:“对啊!你看那脸晒得多黑!”

    马上有人质问:“你管人家黑不黑呢?”

    蒋宝富一本正经说:“家属们都这么反映嘛。刘英红干活儿没说的,就是不像 个姑娘样子,脸晒得那么黑,将来怎么找对象?”

    在座的无不捧腹大笑。

    “臭德行!讨厌!”刘英红脸色阴沉,气得手直哆嗦。在七零年的兵团连队里, 说谁找对象,是对谁的莫大侮辱。

    指导员瞪着蒋宝富:“乱弹琴!你说话看点儿场合!好,就是刘英红了!一致 通过。”

    刘英红群众关系特别好。有些人干活儿突出,就觉得有了资本,对不如自己的 人粗声大气,俨然一俯视,革命得要命。刘英红没这毛病,对谁都关心而体贴,活 着就好像是为了别人。天津女知青王英英比较娇,动不动就请病假。她有个习惯, 每逢下雨总要借刘英红的雨鞋上厕所,并非自己没雨鞋,而是舍不得让厕所的臭泥 巴弄脏。别人都看不过去了,刘英红却根本不在意。

    顺便说一句:头一年,连部还没盖厕所。只有两个临时的露天茅坑,四周围着 一层柳笆,相当恶心。一蹲下,上百只苍蝇就围着你团团转。手一停止运动,屁股 上就会落苍蝇。一下雨,更触目惊心。

    还有,刘英红比较不自私,这也是她倍受大家喜欢的缘故。听说阿勒华的大女 儿想要军装,她把自己托人走路子买来的一套军装白送给那姑娘。她待人大方,没 钱的概念,自己去团部常常为别人买这买那,别人忘了还钱,也不提,下次还继续 给别人捎东西。其实她家里经济条件一般偏下:父母都是普通工人,自己平时总穿 着一条打着补丁的蓝布裤子。

    刘英红虽叫“英红”,但既不“英”,也不“红”。她面孔黄黑,小眼睛,厚 嘴唇,鼻子过长,像条黄瓜还有严重的鼻窦炎。这是一张很不生动的脸,难怪家属 们担心!

    她的体形上下窄,中间粗,四肢短,躯干长,大奔儿头,彼此搭配差两号,显 得极不匀称,松散无力。体育课跑障碍栏,猜她肯定没戏。可就这身架还能提两大 桶水走老远老远,让小伙子们直嫉妒。

    天津女知青齐淑珍也当上了代表。她发言时,小嘴皮说得很生动:“刚来草原 时,我特别想家,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见到父母亲,老偷偷到草原去哭。可后来, 被排长发现,不让我一人出去,就躲到马厩里哭。但马厩常有马倌儿去,哭也哭不 顺。我就只好钻进女厕所里哭。厕所臭极了,熏得我眼睛都睁不开。有时一想到在 连里连哭都不能自由哭,就更伤心了。后来我看见很多一起来的兵团战士都那么朝 气勃勃,为自己这样想家很惭愧。在连首长和同志们的帮助下,我开始与自己的资 产阶级想家思想做斗争,尽量少哭,争取不哭。这几个月来,我基本上没哭,除了 那次跑肚没赶上… ”

    她好能说,一点小事都能说的饶有趣味,充满细节,不时引起一阵笑声。她脸 上闪着少女特有的红光,说话声音很好听,小鸟一样叽叽喳喳。

    会后,刘英红几次三番地找指导员,请求换人。“这算什么呀,还有很多同志 干得比我好,为什么让我去?我真的不是谦虚,真的不够格。”

    指导员倒背双手,挺着肚子:“没什么可讲的,让你去你就去。”

    “指导员,我不是谦虚,真的不够格。”

    指导员生气地瞪了她一眼:“不行,让你开个会怎么这么难?部队就得有个部 队样子。这儿不是托儿所,有阿姨哄着,这是部队,懂吗?”

    挨了一顿训,刘英红低下了头。

    她真傻,可惜不让我去。开会有多好,又能改善伙食,又能看电影,还发纪念 品,写信告家也光荣。刘英红确实不是客气,她可能觉得去开那个积极分子大会, 真不如跟四班的女伴们在泥泞里起猪圈自在,随便。

    刘英红也不是见了谁都点头哈腰。在大是大非问题上,她立场坚定,旗帜鲜明。 记得总结会后不几天,她跟菜园班长王连富辩论起部队里有没有阶级斗争,王连富 唾沫星子四溅,嚷道:“解放军是毛泽东思想大学校,有球的阶级斗争?二排长, 你诬蔑长城哩,小心吃家伙!”

    刘英红不甘示弱,以彭德怀、罗瑞卿为例子,据理反驳,引用了不少毛主席语 录,把王连富说得哑口无言,气得跑到指导员那儿大骂:“刘英红什么吊毛玩艺儿, 她说军内也有阶级斗争,这不是诬蔑是什么?让她当代表、砍球吊哩!”

    王连富原是山西汾阳的农民。长方脸,眼睛小而亮;高个子,体格健壮,看上 去,虽有点瘦,可极有力气。当兵时,据他说曾背着400斤高粱秸走二里地,顶4个 壮小伙,威镇全团。他的饭量也出了名:二两一个的包子,一顿能吃18个。据他自 己说父亲是大队书记, 会武术,抗战时,曾手持大片刀劈死过3个日本鬼子。他从 父亲那儿学了不少绝招儿,全公社没人打得过他,连里其他复员兵也异口同声地吹 他有劲儿,全团有名,在新兵连时,就把团部侦察连的老兵给摔倒。

    六六年参军,六七年入党后,就开始散漫。当了3年兵,住了6次医院,是泡病 号的油子。他一想住院,就猛吃肥肉,再猛喝凉水。可能在村里很苦,没什么享受, 他觉得住院的滋味极美——有人送饭,有人量体温,有人打扫卫生,一天到晚总躺 着, 很是风光,绞尽脑汁想法住院。他还以此为荣,老向人吹嘘住过6次院,好像 他很有本事。

    他脾气暴躁, 像tnt炸药,说炸就炸,谁也不怕。动不动就骂“砍球吊哩,你 算老几?”连里人都有点怵他,尽量顺着他。所以,他对刘英红敢反驳他气得火冒 三丈。<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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