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吧。我不知道师傅每个月那几天一个人望着一个死人是怎么想的,一个不会和他说,和他笑,和他玩闹的人,他只会安安静静的躺在冰棺里,不知外面年岁几何。
“哎,你说师傅为什么会喜欢你啊?你明明什么都不会做。”我趴在一旁问。
冰棺的那个人依旧躺着,对我的话好像没听见似得。
我掰着手指:“你看,我会读书,会识字,会洗衣服,会对师傅好,你呢?你会做什么?师傅为什么就忘不了你呢?”
冰棺那人还是不答。
我急了:“你怎么不说话呢?书上不是说凡人的感情是最经不起推敲的吗?你都死了那么多年了,师傅怎么就忘不了呢?”
冰棺里的人依旧静静的躺在那。
我爬起来,拿过酒水往嘴里灌,第一次喝酒,又喝的太急,生生的被呛的流出的眼泪:“你怎么不回答我呢?”
最后酒越喝越多,神思模糊索性对着酒坛子喝了起来:“你很讨人厌。”而后便醉倒了。
宿醉的感觉很不好受,一睁开眼,迷迷糊糊之间,只觉得头晕眼花,我不由的揉了揉脑袋,混混涨涨的。
“师傅!”一睁开眼,师傅就坐在我身边,满脸平静。
“枯荣,你醒了。”
“师傅,我……”我张口想解释。
“不用解释了。”师傅疲惫的按了按眉心“师傅知道你担心我,也知道你一直好奇我为什么每个月都要来这里,好奇冰棺的那个人是谁。”
我呐呐一声,低下头。
“师傅从前只是观里的一名俗家弟子,有一天,奉师命去柳霞山庄,途中遇到了他……他明明是成精的,却偏偏装成小老鼠让我放过他……”
我瞪大眼睛,仔细听师傅讲。
“那人明明贪生怕死,却愿意牺牲自己,他拿自己的半颗真元救了我的命。”说到这师傅微微的停顿了下,声音不自觉的颤抖:“我却不知道,当初他不告而别,我还以为是不愿意再看到我,想趁机溜了,就逃了宴席去找他,却不料,遍寻不到,在老鼠洞看见他形容枯槁的躺在那,昏迷着,我惊吓之余,慌忙抱起他,一触摸才知道他的身体里真元流失。”
“后来我去找师傅,希望师傅能救他,但师傅说他的身体早就是行将就木,法力的寿命都转移到我的身上,这我才知道当初那一滩血是他吐的。”师傅捂着脸,肩膀轻轻颤动着。
“枯荣,你知道吗”师傅转过身子,双眼通红脸色苍白的看着我,我才讶异师傅竟然流泪了。“我就这么看着他咽气,他的身子渐渐冰凉,我却什么都做不了……甚至于当时连我爱他都没能说出口。师傅说,只要修成散仙就能去瑶池讨一万还生水给他,他就能醒过来了……
还生水?我扯了扯嘴角,这是师祖自己给师傅找的盼头吧,一介散仙,登上天庭尚未可知,怎么可能去要的至宝还生水呢?自己猜想是一回事,亲耳听到又是另一回事,原来师傅的过往是这样的,我为师傅痛心,也为冰棺里的那个人痛心,他们彼此相爱,却生生错过了,留下了永久的遗憾。
“可为什么我还是找不见他,甚至他的魂魄我都看不见,他肯定是不想见我了,枯荣,我终归找不到他了……”
我默然不语,过了许久,我轻声道:“师傅,或许他早已投胎了吧。”
后来,师傅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我从来没见过他如此话唠的样子。
比如说他捡我的那个冬天正是去看这个人的途中,我伸出手,呀呀的朝他叫。比如说,我长得有几分和他相似,所以有时候师傅会看着我的侧脸发呆。比如说他给我起名枯荣,原不过是想着他能再次回来……
我望见了师傅的过去,也望见了自己的结局,我和师傅终究不是一路人,那个梦依旧在继续着,每晚我都能清晰的触摸到那个名唤颜思的气息,但那却不是师傅,我在梦里冷眼看着自己的前世如何的欣喜,如何让的不甘,如何的黯然,一步一步走完这一程。冰凉的金属穿胸而过,抵不上那份自心里散发苦楚的半分。
藏经阁里的转魂古籍秘术被人翻得乱七八糟,周遭关于重塑魂魄的也是同样凌乱不堪。我知道,师傅还是没有放弃,其实他明白,就算留得肉身,魂魄却早已归入地府,但那个人是他这一生独独的想念,若连个念想都没有,修成仙又有何用?我轻轻的将被子盖在师傅身上,开始收拾散落的书籍。
我虽然对道法不爱,但转魂这类简单的道理还是懂的。转魂这种几千年来尚未有人成功过,当初编撰这本书的人也不过是提出一种设想 ,转魂者需用自身法力加以护身,且需要收魂。这魂魄早已入了地府,哪去收魂?师傅把这种不可及的希望当做念想,在他心底,恐怕再也住不进去第二个人。我就算痴痴念念的望着他,又能怎样?我不能代替他,不能代替他在师傅心目中的地位,任我怎样辗转反侧,也不过终是一场空,仅此而已。
我黯然……
自此,我收起了那些心思,连同少年时的一切美好幻想一并收了起来。安安静静做个弟子,晨钟暮鼓,艰涩难懂的道法重新填满了生活。
我终究没师傅那份韧性,修不成散仙,时光荏苒,转眼便是几十年,我的身子佝偻了,头发白了,鬓角满是皱纹,我的几个小徒孙围绕在膝旁,叽叽喳喳的闹着。
“师爷爷,为什么你叫师祖师傅,但师祖却那么年轻啊?”
我捋着胡子呵呵笑道:“因为你师爷爷不争气,没能修成仙,所以啊,就老了。”
“休仙啊?休仙好吗?”
我愣了一下,继而笑道;“有人说好有人说不好,没有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修仙有什么用呢?”。……
三年后,我彻底归了黄土,一抔净土掩平生,黑白无常一样没有赶得及接我,我荡荡悠悠的坐在文碑上,看着师傅。
师傅和以前一样清俊,岁月的流失不曾在他的脸上刻下半点印记。他肃穆着脸,将果子摆在坟前,静静的站着。而后,又突然蹲了下来,伸出手轻轻的描摹的石碑上的文字:天山派十二系弟子枯荣之墓。
我的一生,须臾七十年,喜怒哀乐,最后全部跟着我的身体蜷缩于这片墓地之中,我抬起头,看着黑白无常急匆匆的赶来,释然一笑,此生尽了。
作者有话要说:
唔,发完了,。没了o(∩_∩)o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历了三世劫,品尽满心酸楚。
我拱着袖子朝高堂上的天帝垂首:“司命三生过,诺。”
天帝点点头,唏嘘道:“既是已过,也算功德圆满了,回去歇着吧。”
我耷拉的脑袋退下朝堂,过了门槛时,忽然想起自己的酒似乎还在桑晋手里握着,于是本仙君顿时犹如打了鸡血一般,忘了三世的痛,连哭带嚎的扑向我的司命府。
司命府还是和从前一样,安谧。瞅着一片青色衣衫闪过,我嚎啕着冲那片青色的奔去:“桑晋,你仙君我回来了,到底酒还……”
我在那片白色前站定了,气喘吁吁的扶着他的肩膀:“桑晋,我的……”
青色的人影转过身来,嘴角勾起轻轻的笑了笑:“仙君,欢迎回来。”
我却突然卡了壳,过往三生的记忆纷至沓来,本仙君对着那张笑脸抖着手,瞪大眼睛难以置信道;“……颜思。”
桑晋轻声答道:“是我,仙君。”
天界的时光一如既往的单调,我趴在瑶池边的大石头上长吁短叹。
下凡历劫三世苦不能言,原以为是我自找的,没想到却是被算计好的,我的桑晋竟是天界湮灭已久的上神, 比天帝的辈分还要高那么几层。
当时天界还没有多少神仙,与妖魔两界的大战更是战死个干干净净,身为支柱的桑晋自然也是随之灭亡,三千千万年以后,也就是我在山涧里捡到他的时候,他正用仅存的元神聚了堪堪的狐狸身形,身心虚弱,那时候心智未开,对于自己的前世更是无从知晓。
在天上这几百年,终于调养好了身子,化形以后也知晓的自己的身份。
“你一介上神,怎么能当时说哭就哭呢?太没形象了。”我朝身边同样趴着的人说道。
桑晋也不恼,对我的有些质问的语气不置可否:“如果我当时不哭,你会怎么样”
“呃…”我抓了抓头发:“大概会放任一个人继续下去吧。”
“这不就结了。”
“……”
桑晋握着我的手,轻笑道:“那样,我的仙君不就离我越来越远了吗?”
我的脸终于扛不住的红了。
天帝铭文律法,天庭之内不得有欢爱之情。
桑晋说:“我和天帝做个交易,不公开我的身份,他就许我们在一起。”
我恍然:“以你的资辈做个天帝确实没有什么。”
桑晋笑而不语。
无论过往怎样,身边还好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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