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妆_分节阅读_51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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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背去,轻抚着榻上那人纤弱的骨指,声中夹杂了些许悲望。

    “阿笛……我请求你,亦算是我再自私一回……最后再自私一回……”

    他道,“……留在我身边罢?阿笛。”

    柳断笛瞧着他的发顶,忽然觉得自己亏欠他良多。或许本不算亏欠,但此刻瞧见这般无助,几如孩提的苏偃,他这才彻悟。此后无法伴苏偃太久,他早已认定如此了,没有一丝一毫的转机。

    “留在我身边,就留在我身边。……这江山社稷大抵已经宁静下来。你喜欢天下晏清,现已四方安和。……倘若你喜欢,我愿陪你走遍天涯四处,只是……只是……”

    年轻的皇子殿下紧紧攥着他的双手,却沉沉埋头,声音中尽是颤抖。

    他无法同他说——

    其实啊……阿笛你是可以离开我的。阿笛你无论去了何处,我都能寻见你。

    ——他无法触及心底深处最难出口的字眼。

    阿笛你活下来。其实我苏偃仅是苟求你活着。

    生死相隔,行程实在太远。

    阿笛……我只是怕……再也找不到你了。

    ——他无法昭着坦明。最是害怕不吉利的话一旦说出口去,便印著成真。

    “……殿下。”柳断笛轻叹,“这样的殿下,我看着心疼。”

    苏偃闻声,终是再也抑制不住。

    “阿笛,闭下眼罢。”他说。

    倘若柳断笛双臂有力,他定要教他连耳朵也一并堵上。

    柳断笛顺从地闭眼,耳旁便传来苏偃低声悲泣的声音。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掉落在手掌中,柳断笛却感心上狠狠一烙。

    苏偃并不记得上一回哭得这般断肠是何时候。

    就连母妃离世,他也不曾嚎啕一声。

    但这一回,仿佛要留尽一生的眼泪似的。

    “殿下……”柳断笛闭着眼,轻声说道:“阿笛做尽恶事,从来不悔。能够得遇殿下……实是,大幸。”

    他为苏偃保了天下、定了平川,而代价,却是苏偃恨生情散,将千万责罚逞降于他。

    值。他从未感到可惜。

    如今诸事明清,惟一愧憾的,便是不能做到两全双齐,家与国,均无失。

    耳旁那一声声泣咽,苏偃终于得以尽诉衷肠。

    “……你所结识的每一个人,你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我这后路做打算。……可是你知不知道,倘若没有你,尘世再易,我也始终无法迈出一步……”

    柳断笛扬起唇角略微施笑。

    他总有法子,劝说苏偃的。

    竹木香越发浓郁,柳断笛逐渐睡去。

    往后他每日醒的极其少,或是夜里清醒,常能瞧见苏偃双目熬红,守在一旁。

    “阿笛?”苏偃俯下身,将他拥在怀中,“你……痛不痛?”

    柳断笛微怔,近日来昏睡的太久,即便是痛也无法感知。

    他摆首道:“不痛了。”

    苏偃念起日间里,宁楀前来替他换药,可柳断笛身上的创口却怎样儿也不能愈合,泛着鲜红色的血丝,瞧得苏偃阵阵心疼。

    “当真么?”苏偃手下愈发使力,“可是,我痛。”

    他贴紧了柳断笛,轻声道:“阿笛一日好不起来,我这心便一直为你而疼。”

    柳断笛慰抚道:“殿下请安心。”

    苏偃颔首,又说:“对了……有一件事,总想问问你的意思。”

    “甚么事?”

    “送你回来的那个女孩儿……我遣人查了。她现下孤身一人,无处可去。当初多亏她们一家舍命相助,而今,我也想补偿一些。”

    柳断笛苦笑道:“是我害她失了亲人,言及补偿,又怎能偿她丧亲之痛呢。”

    苏偃道:“你看这样如何?我去启禀父皇,道是与李霜珏结下不解命缘,加之李霜珏双亲均逝,不若就此改了姓,做我的女儿。”

    柳断笛闻言,眼中颇喜:“可行吗?”

    苏偃答道:“自然。”

    “好……多谢殿下……”

    苏偃拧眉,不待他说完便探首吻上他的唇,直至柳断笛微有些喘息,这才将他放开。

    “不准说谢。”

    隔日。

    苏偃果真不曾怠慢,下了朝便入宫独见皇帝。皇帝闻其所言,虽有些惊疑,但终归是拟了旨。

    历昌二十七年十月一,四皇子收孤女霜珏为嗣。宣旨之时,长亭廊外,候着的是千百官兵,银盔铁戎,一并跪身拜道:“卑职等,请公主安——!”

    苏偃阔步上前,拭去她眼角晶莹的泪珠,正声道:“你的母亲为了救他,尽职尽责,是我们欠你。……从今往后,你便革名苏霜珏,是我苏偃的女儿,是我大苏朝的公主。只你一人,独宠一生。”

    十一月中,礼部侍郎赵淙恩辞官而去,不日便传来溺亡芜江河的消息。

    据人称,赵淙恩在跌入芜江河之前,纵孤舟独泊,隐有高歌之声:“……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宜其,室家……”

    十二月,皇帝病重,举国皆知。

    柳断笛想了这数些日子,起初苏偃一直不同他说起青衣,但他早察不对,逼问出结果来,只觉心凉如霜。之后则是赵淙恩溺亡芜江河,而现下皇帝大限将至,终是该将一些话,向苏偃道出了。

    “殿下。”

    苏偃立在桌前点香,柳断笛轻声唤停他。

    “怎么了?”苏偃搁下香炉,忙返至床沿,伸手探他额头。

    柳断笛避开道:“想说几句……殿下不爱听的话。”

    苏偃神色一慌,却很快掩过:“既然知道我不爱听,那还要说?”

    柳断笛不答,只问道:“如果……是我害了果亲王,殿下怪不怪我?”

    苏偃凝眸深望他,良久才摆首:“不是你害的。果亲王成事心切,敛不住性子,迟早惹出大乱来。早些将他权兵剔了去,反是好事。”

    柳断笛抬眼同苏偃端视,瞳子之中微微晶亮。

    他道:“是我害了廉王。……明明知晓纪公子心气倔傲,还教褚桑去迫劝他,使他假戏真做自尽惨死……若不是这般,廉王也不会疯魔……”

    苏偃沉叹,道:“廉王操刃放肆妄言,加之集兵逼宫,早已死路一条。你不过是救驾出谋,又何错之有?”

    柳断笛听他分辩,颇有些啼笑皆非。

    终还是展了笑意,轻声问道:“是我亲手将公主送去芜江,殿下怪不怪我?”

    苏偃毅然:“公主若不愿,你也无法成事。当初说过了,各安天命。六妹难产而逝,于你何尝有错?只不过……是你把自己困在死胡同中走不出来罢了。”

    柳断笛笑容愈盛。

    公主为何呈他所愿,正是自己拿这‘情’字,搏她最后一场情深所归。

    他无疑全胜。

    艳花簇锦,泼墨成烟。

    “可是殿下,”柳断笛笑道,“现在,我害了自己。……我要将自己害死了。”

    苏偃心惊,更是如锥剖脊。

    他不能再做些什么,惟能拥他入怀紧紧环着。

    “阿笛,你何必说下这样儿的话来招惹我?”他缓缓呼气,鼻息喷在柳断笛颈间,“你所做的,无一有错。总要将所有事往自己身上揽,你怜惜我几失兄弟姊妹,难道我就不痛心你么?”

    柳断笛闻声,再也答不出。

    他如何答?——答了,便是许他苏偃一生重诺,可自己这副身子能捱几时?

    他苦涩地笑。

    “不要笑了,阿笛。”苏偃抬手抚上他的面庞。就是这张清秀洁玉而又惨白无色的脸,要他成宿成宿的思念,非得瞧着才安心。生怕一闭眼,他便离开了。

    “事到如今,你可否告诉我……”苏偃沉声,“万万民众与苏偃,你究竟爱哪个更深一些?”

    柳断笛一怔,尔后却决然地干脆:“我并非一个称职的柬储官,……起初我心中只想着江山,而现在,我心中想的却是——殿下的江山。”

    “好了。”苏偃说,“我明白了,也知足了。”

    柳断笛在他臂弯中,轻叹一声:“储君上位定要铲除柬储官,这也是上苍早已定好的……”

    苏偃闻言轻颤,半晌才道:“阿笛,你待人极好,无人不赞你贤良。可正是这般,你实在将他们看得太重,实在将生灵百态看得太重,走到头来,于我又公平么?”

    柳断笛歉声:“阿笛伴得殿下基业隆安,乃是幸使偶然。而生老病死……却是必然之事。”

    苏偃听他言死,忽地激促起来:“……不准言死!我,不愿放开你……哪怕只有一个月,一天,乃至一个时辰……我也不愿将你放开……”他一下一下地顺抚着柳断笛消瘦的背脊,只觉硌手,声中更加哀苦:“这没准儿啊……一不留神,便是一辈子了……”

    柳断笛狠狠闭着眼。

    他不忍听。

    好半晌,见苏偃逐渐平稳了些,这才道:“殿下不愿处死阿笛,宁肯逆天行之,是想要阿笛九泉之下备受欺凌么?”

    苏偃怔愣:“你说甚么……?”

    柳断笛道:“阿笛将死,可又怎能如此死在皇子府内?殿下给天下人的交代呢?陛下托给你的嘱望呢?阿笛身上可还背着谋害七皇子的罪名,可还负着企图谋逆的罪名,殿下仅为一己私欲,便要徇私枉法,懈怠大苏之内成百年来的命数吗?”

    苏偃并不想同他争,也无法解释得清。

    他只重新环紧他,闭目痛声:“如果有可能……我更想陪你去了。”

    柳断笛使力欲要推开他,奈何手臂拿不出力气。

    “殿下这般言语,如何对的起我?殿下还想要些甚么?殿下看阿笛还能给些甚么?这江山天下,便是我最后能够给你的了!……”

    苏偃瞧着此等利锐,薄言相对的柳断笛,心中绕不开的伤郁。

    他不语,暗自几回斟酌,都也只能从话中汲出愈加浓烈的悲涩。

    直至柳断笛脱力,轻声问他:“可否待我,看天下晏清,篇词纵逸?……”

    苏偃狰红双目,腹中百情牵转,喉口亦如刀割一般难以吞咽。

    他困难地笑,却笑出泪来。

    “我拿天下逼你,如今你竟同样拿天下来逼我。你死了,的确能够守住这个泣血的秘密,选了一样最为荒谬的做法委曲求全,可是我呢?”

    苏偃掐紧他的衣袖,良久才默声道:“我不能怨你。……你所受的,无一不是为了天下苍生能够好过一些,无一不是为了,我苏偃能够堂堂正正的活着。”

    难为一生绛作雪,也使天下满红妆。——洒的是柳断笛的血,艳的却是苏氏江山,成的却是苏偃后生。

    “阿笛。我原先以为拿了大权,方能与你云游作乐。”他哀声道,片刻又自嘲地嗤笑:“为甚么无人告诉我——那享有无间荣贵的位置,向来只能掌人死,不能掌人生啊……”

    你渡了天下渡了我,我却不能渡你。

    最终你还是要死,最终你还是要死在我手里。

    这一年的十二月,宫廷御园中特供的花无声地枯萎了。一朵一株艳粉色的花瓣儿谢败在雪地中,跌落在洁白无暇的寂静中,无比夺眼。

    苏偃一席杏色衣袍,龙纹四爪杨耀映辉雕在前胸。

    他坐在皇子府正堂的朱红软椅上,手旁教人沏的苦山茶早已凉透了。

    “宁楀,阿笛他……”

    苏偃不忍。单凭柳断笛日益疲弱的身躯,他也心知肚明。

    宁楀苦声道:“那一日,柳大人向你求死,或者你该应了他。”

    “……你都听见了?”

    “是。”宁楀不再视他,“自那之后我便一直在想,柳大人受的苦楚实在太多,每日施针煎药硬是将他留在世上,我是不是做错了。”

    苏偃问道:“为何……你也这般说法……”

    “他活一日便要痛苦一分,我着实不忍心再看他痛苦了。”

    苏偃心中生疼,却仍是驳道:“此话怎讲?我问他痛不痛,他都说不痛,起初我担心他瞒我,后来发觉当真如他所说……”

    “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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