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即使是柳断笛不在乎,他也要替柳断笛在乎一次了。可走到柳断笛房门口,他又隐隐听到柳断笛想要抑制却几乎抑制不住的闷咳声,突然止住了脚步。是了,功名,功名又算的了甚么?他的母妃虽不受宠,可他自小便是皇子中最出众的一个,若不是无心高位,生活又怎会直到现在都风平浪静?若是真的想要苟求一个功名,何必非要指望这次机会。
不如让那些善于投机取巧之人先得手一次,总之不想让柳断笛再累心操劳了。
他没再进房去。
到了晚上,苏偃依旧是同柳断笛一房的。自从那天柳断笛病发后苏偃便每晚都呆在他的房中不走。虽然柳断笛口上连说自己好了,心中亦是极不情愿,但他拗不过苏偃,只能任由他去。
苏偃因为担心柳断笛,晚上不敢睡的太熟。这晚却不知几次被柳断笛的咳嗽声吵醒,他在黑暗中隐隐看见柳断笛身体不住颤抖,蒙着被子咳嗽。他知道柳断笛在死命的压低声音,但纵然是这样,他还是听的出来柳断笛咳得是有多么撕心裂肺。
他掀开被子下床去隔壁取了药,这痼疾发作的时候叫郎中通常无任何用处,到不如用太医开的药止咳来得快。
苏偃燃了一盏油灯,从隔壁很快便回来了。柳断笛见他进来,立刻将手下的被子掩到身后去。苏偃清晰的发觉了柳断笛的小动作,于是有心留意了一下。果然不出他所料——那棉被上竟沾染了几抹血丝。
虽然光线黯淡,但以苏偃多年习箭的眼力不难发现那些暗红。苏偃心中狠狠的拧了一下,不知为何,却出乎意料的镇定下来。他给柳断笛用水合着药服了下去,然后将柳断笛顺势紧紧搂入怀里。轻叹一声道:“阿笛,你再休息两日,我们后天便启程回京罢。到时候让顾太医仔细给你瞧瞧。”
他知道,柳断笛此刻一定比他更紧张。所以他只能安慰。
作者有话要说: 欢迎捉虫^_^
☆、第二章(上)
自那夜咳血之后,柳断笛似乎心情不佳。即使在苏偃面前伪装地与平日无它两样,苏偃也深深地感觉柳断笛的异常,苏偃找法子逗他开心,他也是敷衍的一笑而过。苏偃心明大夫不甚管用,却仍放心不下,可他叫来随行的大夫柳断笛竟拒绝看诊,苏偃不好强迫,问起缘由时柳断笛只道:“我这痼疾已有些阵子了,一时半会儿也不会痊愈,回京之后找太医开几幅药便好,何需劳烦他人。”
对于咳血之事却是闭口不谈。
苏偃见他不提便也不将此事挂在嘴上,心中却记得比谁都明白。这事只大不小,依柳断笛那个性子,若不是苏偃无微不至,怕是隐忍出病来来无几人察觉。就怕他藏的太深,连苏偃都瞒过了,对于这些,苏偃通常只能又气又心疼。
又过了两日,苏偃告之诸位自己等人将要回京。毕竟是皇帝钦点的差使大人,况且救人于水火,免不了临别前的一场唏嘘。走在最前头的是一名老妇,手里还牵着年龄稍小些的幼女,柳断笛一眼就认出她们,正是那日在民营所接济的老妇和她的女儿。
“钦差大人——钦差大人!我老太婆不会说话,但还是要说,您的救命之恩我这一辈子都忘不掉,若还有机会,我绝会回报给您!”那老妇膝盖一弯,显是要拉着女儿跪下。
柳断笛见此立刻停下脚步,一手搀住她,轻笑道:“老人家,回报自是不必了,如果日后遭了委屈,可以随时来找我或者这位大人,我们定会缓急相济。”他体力还未能恢复,嗓音似乎略带沙哑。
“朝廷现下得了您这样一位好官,真是苍生的福分!”老妇不禁赞道。
柳断笛婉言答道:“老人家过奖,我不过奉命行事,苍生自是不能不顾的。”
“哥哥、哥哥……”老妇身旁的小女孩突然扯着柳断笛的袖口喊道。柳断笛望了她一眼,便微微蹲身下来轻笑道:“还有你呢,身体好些了么?”
那女孩怯生生的瞧了母亲一眼,似是得到了什么暗示,扭过头来答了声:“我已经好了,谢谢哥哥。”之后便在襟怀中翻找什么。柳断笛看她这个样子也不心急,只耐心的等待。过了稍刻,她终于从怀中掏出来一枚做工并不如何精致的玉佩,递给柳断笛。
柳断笛不好推脱,接了下来才细细打量,玉佩上刻青白蛇纹图案,尾端的灰色已然通过时日消磨变为棕暗一般。他持着玉佩一楞,问道:“这是何意?”
小女孩口齿尚不清晰,但仍然一字一句地说:“娘说这块玉佩是爹爹的,爹爹带着它去了许多个地方都平安无事,希望哥哥也能如此。”
柳断笛笑了,他轻轻顺抚了小女孩的脑袋,然后将玉佩如同藏珍宝似得小心翼翼揣入怀里,道:“谢谢你,你也是。要好好照顾自己还有娘亲,知道吗?”
小女孩见他收下,便笑眯眯地点了头,“我记住了!”
“大人,船已经备好了,四殿下正在船上等您,您看——”侍卫上前提醒道,兵戎相互摩擦发出锵锵的声音,他察视了柳断笛的动作却又迟疑一下。
柳断笛闻言站起身来,朗声道:“各位,在下奉皇命至此赈灾,已然时日不短。其间却又不足,还请诸位见谅。稍过几日便会有人接替我们,前来修筑水堤,各位不必担心,只管配合便是。”他顿了顿又说:“若是有缘,在下相信定能与各位相会,就此别过了。”
众人纷纷附议之时,忽然闪出一道颇为稚小的身影,那人呼呼地喘着气,显是奔波了一阵儿。他望着柳断笛的方向大喊:“钦差哥哥——钦差哥哥——您一定,一定要照看好我的狗!”
此刻柳断笛已经走远,他只觉身后的童音格外熟悉。转过头去对那孩童轻轻一笑,意示自己知道了。带路的侍卫替他掀开布帘,他便与侍卫一同上了船,却仿佛依旧能够听到小四的声音:“钦差哥哥——钦差哥哥……”
这回上京是皇帝亲自下旨的。前来迎接的船好不气派,比起来时真是有天上地下之分,不过如何便如何,柳断笛并不在意这些。
苏偃原本坐在内厢里边的床上,他怀中的狗儿极不安分,低声呜咽着,惹得苏偃心泛怜爱。苏偃正不知如何哄它,却瞧柳断笛进来,他如同见了救星一般连忙站起身道:“你可算是来了!”将那烫手的山芋扔进一脸惊愕的柳断笛手中,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这个小东西竟给我惹麻烦,吃的简直比我都好,怎么偏生跟我过不去?!现下交给你,我总算能够放心了。”
柳断笛看着手中的狗崽,楞了好一会儿才道:“谁让你总是欺负它的,现在它反过来折磨你,真是因果有报……报应。”
苏偃哭丧着脸道:“果真是报应,你柳才子温文尔雅,所以连狗都爱你如玉。”
柳断笛手下顺着狗毛,那狗果真安分了许多,时不时用头抵蹭着柳断笛的胸口。他听完这话便笑了,抬眼望望苏偃道:“四殿下莫不是嫉妒我遭狗爱。”
苏偃心说我分明是嫉妒这狗,能如此贴你之近。但他却没敢说出口,依旧同柳断笛打哈哈:“知我莫若阿笛,我的确是嫉妒,不知阿笛你,有法子可解么?”
柳断笛沉吟一下,正色说道:“这恐怕——恐怕无人能解。”
苏偃笑骂:“怎么,爷是皇子,还有一朝天子之子办不到的事吗?等回去了,一定要好好教训这个嚣张的跟我叫板的小家伙。”
柳断笛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水路不比陆路崎岖,也不必跋山涉足,居隅从家。沿途过了筹南、霞州之后便是一路夹逢的梅花,冬日严寒,而唯独梅花却可苦寒出径,难怪不少名家喜爱拿梅来做文章,不过这倒也给寒冬驱船填了几分乐趣,总比从头到尾的枯枝残花看的舒心。待到了京城,已是五日之后了。
船案码头相隔城门并不太远,然而到了城门口后才发觉只有一人前来迎接,说是迎接,不若当作传旨。苏偃未走几步便被那人拦下,那人躬身道:“卑职程暮,奉命恭迎四殿下入宫。”
“只我一人么?柳大人不用随行复命?”苏偃略有诧异,他本乃辅钦,似乎是不必面圣呈奏的。
程暮恭敬道:“陛下口谕,让柳大人先行归府,稍做休息再另待传召。”
“那你……”苏偃听后便明了了,他不放心地望着柳断笛,碍于程暮在一旁没能继续说下去。
“我无事。四殿下还是尽快随这位大人入宫罢。”柳断笛轻声道。
“好,我去去便回,你在府中等我。”
苏偃给柳断笛身后的侍从递了个眼神儿,不等柳断笛回应便翻身上马,与那程暮飞尘而去。柳断笛接过身后递来的裘衣,默默地注视着苏偃的去向,心中顿然苦涩犹然。
那个人……怕是回来了。
柳断笛踢了踢脚下冰霜冻结而成的雪,那些本为一体的雪块便立即凌落地碎乱下来。不由想着,若也能与苏偃这般转瞬即逝便好了,可惜与那人定下誓言之日便已经决定了与苏偃的局。
他尚还记得,那人搂着禁脔,一脸蔑然地对着跪在地上的他说:在我回来之际,就是除灭苏偃的日子。
果然……是如同棋一般的局啊。
非黑即白,对错交横。
他敛起额颊上的苦涩,回到马车之中,任由小厮驾马驰骋。只是心里变了又变,究竟要如何面对?一方是待自己良好甚极的苏偃,一方是或许爱着又相交有情谊的恩人。
柳断笛突然觉得心很累,若是二者必要选择一个,那么……
他不知道;也无从选择。
……
另外一端,白皑皑的雪同样分尘不染地落下来,布满了枝桠,使得苏偃与程暮身后留下一排马蹄印迹。程暮手持一块明晃晃的令牌,极为耀眼,城墙之上的兵士仅是一眼就瞧出那是何物,便迅速扑去按下打开城门的机关。待到二人马不停蹄地越过这道之后才松懈下来。
宫门口的时候,程暮勒住缰绳跳下马,拿出令牌递给苏偃说道:“陛下吩咐卑职将四殿下安全护送至此,请四殿下一人入宫。”
苏偃接过令牌道了句“有劳你”,正要打马入宫,却又被那侍卫拦住。
“四殿下请留步!”
苏偃回头望他,见程暮肃穆庄重的模样不禁问道:“何事?”
程暮听罢立刻上前单膝跪地,抱拳道:“四殿下,卑职自知逾越,却有事务必想请殿下耐心静听一言。”
苏偃点头说:“不必如此,你直说便可,我听就是了。”
哪知程暮并未起身,只是将头埋得更低:“实不相瞒殿下,此次怕是三殿下归京了。所以陛下才会如此之急召唤您入宫。”
苏偃心下几不可观地惊了一下:“你为何会知道?”程暮答道:“卑职当日去陛下那处取得令牌的时候,正好瞧见三殿下。”
苏偃笑道:“就是跟我说这个么?那么你大可不必担忧,我与三哥面上还算融洽,素来无争,他归京这番好事,做弟弟的前去祝迎又有何不可。”
程暮闻言,竟将头抬起来,眼神中掠过一丝着急的神情,连忙说道:“卑职冒犯,但还想请四殿下近日远离户部尚书柳大人为妙。”苏偃正要发问,程暮便立即出言挡住了他:“卑职前些日子听闻柳大人原前似乎与三殿下走的进……如今三殿下回来……”
“够了!”苏偃冷笑一声打断,稳坐回马背上道:“陛下召我入宫时间本就紧急,是用来给你说这些废话挑拨离间的么?你还是趁早掂量清楚自己脑袋的分量。”
程暮却只是叠声叫道:“四殿下……四殿下……!”
“你快些滚罢。”苏偃不再理会他,顶着风雪驰骋而去。只留程暮一人跪在雪中迟迟不起身。苏偃颇觉可笑,用脚指头想想方能得知在外人与柳断笛之间,他更会信任谁,可这程暮肯定心中明了这一点,仍然来说这等闲话。到底是愚忠,还是聪明过了头?
苏偃用拇指细细地摩挲手中的令牌,心中唤道,阿笛啊阿笛,不管你究竟如何,但至少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比得上我对你的真心。
他来到宣启殿门口,将佩剑交出不多时,便有人快步前来接应。苏偃认得他,正是当日传旨给予他和柳断笛二人,赈灾筹南的公公。
那公公瞧见苏偃的身影,心下倒松了口气。尔后立即满面堆笑地道:“四殿下请快随奴才进去罢。陛下怕是已然等候多时了。”
苏偃没做声,只是默许。
一路快步到了内殿,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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