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葛罗莉亚说地对,诗是世界上最美的事物。真可惜我不能告诉她,我看到一首诗的景象在我眼前活生生地上演;而且从树上掉下来的不是花,是很多小小的叶子。这条河是不是也会流向大海呢?我可以问葡仔——不行,这样会干扰他钓鱼。
结果葡仔只钓到两条小鱼,小到让人不忍心抓起来。
太阳已经爬得很高了,我因为四处玩耍、思考人生的道理,脸都晒红了。之时葡仔来叫我,我像只小山羊一样蹦蹦跳跳地跑过去。
“你身上弄得好脏啊,小家伙。”
“我玩了好多东西。我躺在地上、在河里泼水……”
“我们吃点东西吧。但是你这样不能吃,脏得像小猪一样。来吧,把衣服脱掉,到那边比较浅的地方洗一洗。”
但是我有点犹豫,不想照他的话做。
“我不会游泳耶。”
“不要紧。我们一起过去,我会在旁边陪着你。”
我赖着不走。我不想让他看见……
“你该不会要说,你不好意思在我面前*服吧?”
“不,不是这样的。”
躲不掉了。我转过身开始*服;先是衬衫,然后是呆带长裤。
我把所有衣服丢在地上,转身以哀求的眼神看着他。他什么也没说,但是眼中染上了震惊和嫌恶之色。我就是不想让他看到无数次殴打在我身上留下的伤痕。
他喃喃地说:“如果会痛,就别下水。”
“现在早就不痛了。”
我们吃了蛋、香蕉、腊肠、面包、香蕉糖——最后一项只有我爱吃。我们到河里取水喝,然后回去坐在卡洛塔女王下面。
他正要坐下的时候,我做手势阻止了他。
我把手放在胸前,恭敬地对着大树说:“陛下,您的臣民——麦纽*瓦拉达赫绅士,以及皮纳杰最伟大的战士,吾等现在要坐在陛下您的树阴下了。”
我们大笑着一起坐下。
葡仔在地上躺成了一个大字形,把背心铺在树根上当作枕头说:
“现在来睡个午觉吧。”
“但是我不想睡。”
“无所谓,我是不会放你到处跑的。像你这种淘气鬼啊。”
他一只手放在我胸口把我给压住。我们躺了很久,看着云朵在枝杆间忽隐忽现。时候到了,如果我现在不说,就永远也说不出口了。
“葡仔!”
“恩……”
“你睡着了吗?”
“还没。”
“你在糖果店对拉迪劳先生说的话是真的吗?”
“嘿,我在糖果店和拉迪劳先生说过很多哈呢。”
“是有关我的事。我在车上听到你说的话了。”
“你听到什么?”
“你说你非常喜欢我?”
“我当然喜欢你。这又怎么样呢?”
于是我转过身,但没有挣开他的怀抱。我凝视着他半闭的双眼,他的脸看起来更胖,变得更像国王了。
“不怎么样,但是我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我。”
“当然是真的,傻瓜。”
他更用力抱紧我,想用行动证明他说的话。
“我很认真地在想,你只有一个女儿,住在安康塔多,对不对?”
“没错。”
“你一个人住在那栋房子,还有两个鸟笼,对不对?”
“没错。”
“你说你没有孙子,对不对?”
“没错。”
“而且你说你喜欢我,对不对?”
“没错。”
“那你可不可以到我家来,叫爸爸把我送给你呢?”
他激动地坐起身子,两手圈着我的脸。
“你愿意当我的小孩吗?”
“我们出生之前没办法选择父亲,但是如果我可以选,就会选你。”
“真的吗,小家伙?”
“我可以发誓。而且,家里少了我就少了一张嘴吃饭。我保证永远不再说脏话了,连‘屁股’也不说。我可以帮你擦鞋、照顾笼子里的鸟,我什么都会喔。我在学校也会当最棒的好学生,我愿意做所有对的事情。”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我被送走的话,家里每个人都会高兴死了。这是一种解脱。我有个姐姐,排行在葛罗莉亚和托托卡中间,从小就被送到北方一个有钱的亲戚家,这样她就能够上学读书,成为大人物了。”
仍然是一片沉默。他的眼中满是泪水。
“如果他们不愿意送我走,你可以把我买下来。爸爸一点钱也没有,我可以打包票他会愿意把我卖掉。如果他开的价码很高,你可以分期付款,就像雅各先生买东西那样……”
他还是没回答。我把身子挪开了一点点,他也是。
“你知道吗,葡仔,如果你不想要我也没关系。我不是故意要让你哭的……”
他缓缓地轻抚我的头发。
“我不是不喜欢你,我的孩子,但是生命不能这样一下子用力扭转。我不能带你离开家庭、离开你的父母,虽然我真的很想这么做,但这是不对的。不过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我本来就爱你像爱自己的儿子,从现在起,我更要把你当作亲生儿子一样看待。”
“真的吗,葡仔?”我欣喜若狂地站起身。
“‘我可以发誓。’你不是常常这样说吗?”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这件事我平常很少也不愿意对亲人做——我亲了他那圆圆胖胖的和蔼脸夹……书包网
温柔,点点
“它们没有一个会跟你说话,也不能让你当马骑吗,葡仔?”
“一个都没有办法。”
“那时候你不也是小孩子吗?”
“我是啊。但不是每个小孩都像你那么幸运,可以听得懂树说话。而且不是所有树都
喜欢说话。”
他温柔地笑着,然后继续说:“事实上它们不是树,它们是葡萄滕——在你问我之前,我先解释一下:葡萄滕就是会长出葡萄的地方。它们本来只是很粗的滕蔓,但是等到葡萄结实累累的时候变得美极了(他停下来解释‘结实累累’)。然后农人将葡萄摘下来用榨汁机做葡萄酒(他又停了下来解释‘榨汁机’)……”
看来,他和艾德孟多伯伯一样有学问。
“再多说一点嘛。”
“你喜欢听吗?”
“非常喜欢。我真希望能够和你聊上八十五万二千公里,都不要停。”
“跑那么多路要多少汽油啊?”
“假装的嘛!”
他又告诉我农家把青草晒成干草,还有做起司的事——他念成‘气死’,听起来很特别。
然后他停下来,深深戏了一口气。
“我很快就要回葡萄牙去了,也许会在一个安静、怡人的地方平静地度过晚年。可能是在我家乡东北部美丽的山林里,靠近蒙瑞尔的福哈德拉地方。”
到这个时候我才注意到,葡仔比爸爸老很多,只是他的脸圆圆鼓鼓的,皱纹比较少,看起来容光焕发。有种奇怪的感觉穿透了我。
“你是说真的吗?”
这时候他才注意到我很失望。
“别傻了,那还要很久以后呢。也许这辈子都没有机会也说不定。”
“那我怎么办?我好不容易才把你变成我想要的样子耶。”我的眼中满是泪水。
“哎,你知道的,有时候我也需要作作梦嘛!”
“可是你的梦里没有我。我所有的梦里都有你,葡仔。我和汤姆*米克斯、佛莱德*汤普逊在大草原上面逛的时候,我会雇一辆马车让你坐,这样才不会太累。有时候在学校里,我看着教室门口,想象你出现在那儿对我挥手……”他露出微笑,被我的话感动了。
“全能的上帝啊!我从来没见过你如此渴望被疼爱的幼小灵魂。但是你不应该太粘我,你知道的。”
我把这些告诉米奇欧。米奇欧的话有时候比我还少。
“事实上,小鲁鲁,自从他成为我的另一个爸爸以后,就变得像只老母鸡一样婆婆妈妈的。他觉得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很可爱,问题是他认为的可爱和其他人不太一样,不像其他人老爱说:‘这个男孩将来会出头。出头?出什么头?我们连班古都没出过哩。’”
我温柔地看着米奇欧。现在我们已经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温柔,所以我对喜欢的每一样东西都投入温柔。
“你看,米奇欧,我要生一打小孩以后再追加一打。其中有一打是小孩,我绝对不打他们;另外一打会长大成人。我会问他们;你想做什么呢,我的儿子?伐木工人?好,这是你的斧头和格子衬衫,拿去吧。你想在马戏团训练狮子?很好,这是你的鞭子和表演服……”
“可是圣诞节的时候,这么多小孩你要怎么办?”
米奇欧真是的!这种时候就爱打岔。
“圣诞节的时候我会有很多钱,我要买一卡车的栗子和坚果、无花果、葡萄干,还有好多好多玩具,多到他们可以分给贫穷的邻居。我一定会有很多钱的,因为从现在起我要变得很富有,非常富有,我还要中乐透。”
我看着米奇欧,责备他不该打岔。
“让我说完,因为我还有好几个小孩没讲到。好,我的儿子,你想当牛仔?这是你的马鞍和绳索。你想做曼哥拉迪巴号的技师?这是你的帽子和哨子……”
“什么哨子,泽泽?你这样一直跟自己讲话会发疯的。”
托托卡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带着友善的笑容审视我的小甜橙树——它身上挂满蝴蝶结和啤酒瓶盖。他一定有企图。
“泽泽,你要不要借我四百里斯?”
“不要。”
“但是你有钱,对不对?”
“我是有。”
“你说你不借,连问都不问我要拿钱去做什么?”
“我会变得非常富有,这样就可以到葡萄牙东北部去旅行了。”
“你在说什么疯话啊?”
“不告诉你。”
“那就收回刚刚的话。”
“我收回,而且我不要借你四百里斯。”
“你是‘坏老鼠’,射的那么准,明天去打几场,多赢一些弹珠拿去卖马上就可以把四百里斯赚回来了。”
“就算是这样,我还是不借你——你不要故意惹我喔,因为我正在努力乖乖的,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我不想和你吵,但你是我最喜欢的弟弟,怎么会变成无情无意的恶魔……”
“我才不是恶魔呢!我现在是没有感情的穴居人。”
“你是什么?”
“穴居人。艾德孟多伯伯给我看过一张杂志上的照片,那是一种身上长了很多毛的人猿,手上拿着一根棒子。反正,穴居人就是世界刚开始时候的人,住在一个山洞叫做……不知道什么的,我想不起来了,是个外国名字,太难记了……”
“艾德孟多伯伯不应该往你脑袋塞这么多奇怪字眼的。你到底要不要借我嘛?”
“我还不知道有没有呢……”
“天哪,泽泽,我们一起出去擦鞋的时候,有多少次你什么也没做,我却把赚来的钱分你?有多少次你累的时候我帮你背鞋箱?……”
他说的是真的。托托卡很少对我不好,他知道最后我会借钱给他的。
“如果你借钱给我,我就告诉你两件很棒的事情。”
我不说话。
“我还会说,你的甜橙树比我的罗望子树漂亮多了。”
“你真的会这样说吗?”
“我不是已经说过了?”
我把手伸进口袋晃动钱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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