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经济上还划算。
可是我不会干,这里多么乏味,一天就是护士门帘一样丧气的脸,再就是想讨小费的医生......简方宁警觉地问,谁想讨小费?庄羽说,我这个人什么毛病都有,就是不出卖人。
自己查去吧,反正我说的是真话。
简方宁心中记下这事,说,好,你接着说。
庄羽说,说完了。
我不愿当你们的摇钱树。
简方宁说,假如不是你给我交钱,而是我给你发钱呢?庄羽说,有这等好事?我不信。
而且我这个人,偏偏又是最不在乎钱的。
简方宁说,我们不绕圈子了,简短些说。
假如在你出院之后,我聘请你作我们医院的工作人员,就是周五那样的身份。
我们恰好缺一位女性,进行入院检查和有关的工作。
你以为如何?庄羽脸上充满迷恫和惊奇,说,你就不怕我利用工作之便,给病人传递毒品?那可是太容易了!简方宁说,我当然怕。
但我想,你不会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你自己就吃了这种私人毒品的大亏,难道还去害人?庄羽说,院长,我最初是怕你,然后是恨你。
现在我开始崇敬你了。
在你这里住院,我看见你是怎样工作的,真是感动。
我非常愿意同你作朋友,虽然您答应了,可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起码现在不可能。
因为朋友必须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我们不是一样的人。
院长,正因为我喜欢您,所以我劝您一句话,你熟知吸毒者身体变化,可你不知道我们的心。
简方宁不知庄羽何以把话题扯得这么远,急欲拉回来,就说,谢谢你。
但我只想知道你对我的建议的回答。
庄羽说,到我出院的时候,我会答复你。
简方宁说,当然要和你老公商量一下。
庄羽说,他做不了我的主。
我自己好好想一想。
正说着,门被撞开。
一个穿病号服的女人闯进来,说,方宁,我可受够了。
我看了你引以为自豪的那个业兴,告诉你最新的动态吧,他的骨髓里浸满罂粟。
还有张大光膀子...简方宁说,范青稞,慢慢说。
庄羽是机警之人,一看这情形,赶紧退出了。
清冷宁静的院长室,似乎有一种安抚神经的效力,范青稞渐渐平静下来,但她仍旧捂着头,好像那里受了根深重的震荡。
方宁,我要出院。
我再也受不了,你这里是地狱,到处是人间的丑恶与凄凉,你和你的同事全力以赴做的工作,不过是杯水车薪,我没有看到过一个治好的病人,我精神高度紧张,好像充得太满的氢气球,又放在火上烤,随时都有可能爆炸。
我宁可没有你这个朋友,永远不知道这一切,不知道人间这个肮脏和无奈的角落。
那样,我的心比现在要干净平稳得多,我会对人充满了希望。
在你这里,我看到了人太多先天的缺陷,看到了医学的欺骗和无能。
看到了正义并不一定能战胜邪恶,看到了人类也许被自己的无穷的欲望扼杀......沈若鱼一口气说下去,将自己住院以来积攒的忧郁和恐惧,倾泻而出。
过了一会儿她才发现,简方宁始终一言不发,默默地背对着她。
沈若鱼走到简方宁的面前。
她看到两行透明的水,在简方宁憔悴的脸庞上婉蜒。
方宁,你哭了?为什么?因为我的话吗?我不是故意想伤害你,真的是承受不了这里的煎熬。
请你原谅。
沈若鱼抱歉地说,用一块洁净的纱布,轻轻拭着简方宁的眼睛。
不,若鱼。
你没有错。
你说的都是实话,它们正是我心中想过无数次的,如果有一线可能,我也要逃离这里,但这是我的岗位,我必须在这里坚持下去。
我这就给你开出院证,你马上走吧,我应该早想到这一点,再呆下去,它会让一个正常人精神崩溃的。
简方宁的泪水很快干燥了,又恢复了冷静。
方宁,对不起,我也许在这里更长久地陪着你。
虽说帮不上多少忙,总多一个说话的伴啊。
沈若鱼生出歉疚。
别这么婆婆妈妈。
我已经惯了,心情磨出了茧子,一般的事伤害不了我。
心理学讲,软弱会孵出三只鸟--沮丧、绝望和忧愁。
我的心就是鸟窝,我不断地和它们做斗争,有时我觉得自己无坚不摧。
简方宁把自己的手放在沈若鱼的手里,想传达给朋友信心和力量。
但是沈若鱼只感到她的手指很凉。
沈若鱼渐渐地平静下来,把这些天得到的所有情况,也不管有用没用,事无巨细地向简方宁报告,以此略微减轻自己脱逃的内疚。
方宁,别理庄羽这个女人!她有一股邪恶的魅力,别想拯救她,她是毒蛇。
你就是把自己撕碎了炼成金丹,也救不了她。
吸毒的人神经和我们不一样,有的地方粗,有的地方细,会像蜘蛛丝缠住你,临死也会拉个垫背的。
海洛因已经把他们变成魔鬼,看起来和我们长得一模一样,其实是另一种动物了。
他们只有死,才是对社会最大的贡献。
若鱼,你说的我都懂。
这里不是医院,是一座祭坛。
也许我们的生命都奉献了,天上也不会降下甘霖。
但科学就是这样,需要一代又一代人的献身,我小的时候,读过精卫填海,我想那是一只多么傻的鸟啊。
世界上真有这么蠢的动物吗?现在我就成了这种鸟,可我必须填下去,这就是我的轨道。
两个好朋友静静地对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沈若鱼说,方宁,我这个戒毒医院住得冤枉。
天天说白粉,却从来没见过。
没见过好。
是你的福分。
见过它的人,不是瘾君子,就是大毒枭,再不就是戒毒医生。
这三种人,都是倒霉魔。
简方宁这样说着,眼睛下意识地扫了保险柜。
沈若鱼马上捕捉到奥秘,怎么,还像宝贝似的锁得挺严实?那当然。
要是被病人偷了去,就是犯罪啊。
你连并肩战斗过多年的老战友也信不过?简方宁说,你就那么好奇?沈若鱼道,是啊。
你刚才不是说了,除了那三种人,别人无缘一见。
我是第四种人。
简方宁说,一见之下,必定失望。
纯正的海洛因和碱面没有什么区别。
她说着,蹲下身,在按钮上左旋右旋,鼓捣了一阵,沉重的墨绿色铁门跳开了。
沈若鱼叹道,森严壁垒啊。
简方宁说,这是什么地方?不得不防。
说着,拎出几个灰头上脸的小纸包,好像街上卖油炸烤鸡时奉送的调料袋。
大名鼎鼎的海洛因就藏在如此破烂的纸里?沈若鱼惊诧不已。
你以为毒品有非常豪华的包装?善良幼稚的人们啊。
简方宁打开了一个报纸卷起的小包,一些污黄的粉未懒散地呈现出来,很无辜地看着她俩。
沈若鱼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好像它是一种小而凶狠的动物。
白面白面,顾名思义,不应该是白的吗?怎么是黄的?简方宁用食指和拇指轻轻捻起一点,用鼻子闻了闻说,这货成色不好,搀了甘草合剂片。
沈若鱼道,就是说,这药不但能解毒瘾,还兼治气管炎?简方宁说,黑道上的人搀假,这种黄粉不知害了多少条人命呢。
说着,她走到水龙头跟前,把手指上沾染的海洛因冲得干干净净。
沈若鱼说,你还不快把这些可怕的玩艺都送到下水道里?留着干什么?想用它种出罂粟花来?简方宁说,我要是都扔了,像你这样要一睹毒品真颜的人,看什么?你怎么自己刚饱了眼福,就不管别人?沈若鱼说,是我自私,检讨。
简方宁说,也不全是为了展览当样品。
这些毒品都是从病人手里缴获的,你别看脏得大便纸似的,每一包少说也能卖一千块钱。
沈若鱼说,乖乖,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想不到比黄金还值钱。
简方宁道,这就是我保存它们的真实原因。
吗啡类的止痛效果真是非常好,医院里有些晚期癌症病人,掏不起昂贵的医药费,我就偷着送给他们。
不过,这个尺寸只有我才掌握,就是说,只有短期内必死的病人,我才敢送。
这叫做化废为宝。
沈若鱼道,若是我,宁肯痛死,也不吃这种从吸毒者那里缴获的战利品。
简方宁说,别嘴硬。
是你没到那个时候。
沈若鱼说,那我就安乐死。
两人本想从最初的悲伤跳出来,没想到转了一个圈,回到了更暗淡的题目,都觉得不吉利,又不知如何扭转话头,好一阵沉闷着。
闷闷地又坐了一会儿,简方宁说,你走吧,永远别再来。
沈若鱼说,原谅我。
简方宁说,该请求原谅的是我。
让你目睹了这么多人间苦难。
人多眼杂,办出院手续去吧。
我就不送你了。
她吃力地转过身,压抑着自己的感情。
两人依依不舍地分手。
沈若鱼找到血液治疗室,和护士长告别。
护士长正在仪器群中忙碌地操作,吸毒病人的血被抽吸出来,接受光量子的照射,整个房间笼罩在紫色的血光之中。
按常规是不该打扰护士长的,但沈若鱼就要走了,不能不辞而别。
护士长,对不起。
我要走了......范青稞喏喏,有一种临阵脱逃的怕死鬼的感觉。
干吗跟畏罪潜逃似的?出院是好事。
护士长朗声说。
想到你们在这里受苦,心里不好受。
范青稞说的是心里活。
这个世界上总得有人受苦。
轮到我们头上了,没办法。
护士长也有些黯然。
不说这些了,以后多和我们院长聊聊,你们是好朋友,看得出。
我们虽然也想帮她,但毕竟是上下级关系,有的话,她是永远不会和我们说的。
你们原装的友谊,和我们这种组装的不一样。
好了,再见吧。
对了,医生护士和病人告别的时候,是不兴说再见的。
祝你好运,范青稞!护士长很有力度地扬着她胖胖的手臂,好像警察在指挥车辆。
范青稞走到街上,不,现在是沈若鱼了。
城市满含汽油味的空气,使她心旷神怡。
不多的几件随身物品,按说不重,但住院这一段时间,完全没有室外活动,她感到体力的衰减。
的士自她身边驶过,本该招手停车的。
但她坚定地往前走,充分感受普通人自由走动的幸福。
宝蓝色的玻璃幕大厦,像竖起的湖泊,没有一丝涟潴。
目所能及的地方,无数起重机的胳膊,尖锐地割裂着瓦灰色的天空。
一只被城市冬天的烟尘熏成黑色的麻雀,惊慌地停留在垃圾桶上,好像一滴陈旧的墨水。
红绿灯呆板地眨着眼睛,疲倦极了。
,树枝坚决地把干枯的枝桠伸进污蒙蒙的空气,无声抖动着。
只有大路两旁的冬青树,维持着鸡蛋一般圆润的边缘,抗拒着寒冷的凋残。
这一切并不动人的景色,深深地感动着沈若鱼。<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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