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说其它的设备和人员我们是否能够配备,单是这笔钱,我们掏得起吗?中医药是一个宝库。
可惜老祖宗没有现成的方子,让我们抄下来用。
沙里淘金的”林18”之类,又被证明效果不佳。
我被分配搞中药戒毒,真是倒霉的事。
很可能一事无成,在科学上往往有这样的情况。
你终其毕生的精力,只证明了那是死路一条。
当然对于后来者,它是有价值的,他们会说,以前有一个悲惨的家伙,干了一辈子,结果什么也没搞出来。
这条路不通,我们千万不要走。
但你呢?你什么也没有,你用一生,证明了一个错误。
牛顿说他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你连巨人的脚面都没踩着,你是一只蚂蚁。
我不愿作蚂蚁,也不愿作巨人,我要作巨人肩膀上的那个人。
就是这样。
吉凶难卜。
朦胧中,我看到希望在远处闪烁。
中国繁衍了世界上最庞大的人口,我以为,中医药起了巨大的作用。
罂粟是一种植物,自然界是一个链。
任何生物都是有它的天敌的,不可孤零零称霸于地球。
罂粟的天敌是什么呢?自从我搞中药戒毒以来,收集到了无数民间的验方偏方。
有的临床一试。
效果还真是不错。
但是拿去一化验,它们都含有罂粟。
我们又陷入了当年林则徐的悖论。
范青稞倒抽冷气。
蔡冠雄看出了她的惊惧,说,放心好了,现在你和庄羽,支远所服的中药,不是这个模式。
范青稞面带愧色地说,对不起,我服的药和他们不一样。
蔡冠雄说,哦,我忘了。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一个医生把病人的情况记错了,这是失职。
要是记载错了,就是罪过。
0号药的来历很奇特,它的化学成分我们到现在也没搞出来。
蔡医生有些丧气。
它到底是怎么来的呢?范青稞很为自己惋惜,不能亲口尝尝这与众不同的中药。
说来话长。
那是一个雨后的中午......在蔡冠雄绘声绘色的描述中,一段往事像电影般地出现。
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要找戒毒医院的院长。
简方宁接见了他,他仍口口声声要找院长。
我就是院长。
简方宁肯定地说。
你们这里......有没有男的院长?来人嗫嚅着。
我们这里还有一位副院长,也是女的。
怎么,您同我们谈的问题与性别有关?简方宁不解。
我有一个戒烟的方子,很灵的。
祖上传下来,传男不传女,来人自我介绍说,他叫秦炳,出身子医学世家。
简方宁觉得好笑,以前只是在民间故事里,听到这规矩,不想直到20世纪最后几个年头,现实生活中,竟还有人遵循古老戒律。
她想杀杀他的傲气。
淡然说,经常有人来贡献祖传秘方。
但经我们实验。
并无实效,所以根本不存在传与不传的问题。
秦炳急了,说,他们是假的,我是真的。
不信,你看!他说着掏出一卷发黄的纸卡,最上面有一张旧照片,棕黄色的,是早已淘汰的赤血盐显影成相,显出一种无可置疑的历史见证感。
秦炳双手递上纸卡,简方宁一手接过,是翻拍的一份文字报告,字小如蚁,看起来十分吃力。
一份伪满洲国总务厅的《政务概况报告书》节录,大意如下:......1932年。
即伪满洲国大同元年,成立”鸦片专卖筹备委员会”。
1933年,即伪满洲国大同二年,成立”满洲鸦片专卖总署”,下辖分署32处,另设奉天鸦片烟膏制造厂,大满、大东烟膏制造株式会社......伪满各省各县均设烟政厅,统称”鸦片纳入组合”,通过公开机构,向农民摊派种植罂粟的亩数,纳入日本关东军的以战养战计划。
1936年,鸦片种植地已遍及伪满洲国的7省31县(旗),总面积为86万5千亩,1936年,为扩大侵华战争的需要,在”开发满洲”的旗号下,又追增鸦片种植地70万亩。
热河的鸦片。
每年有数百万两流入华北,为关东军获取财富。
伪满洲国总务厅次长,多次坐飞机,携带成吨鸦片,抵达上海,进行拍卖,换回大量的军用物资。
又以3吨鸦片为代价,租用军舰将物品运回东北。
1941年,伪满洲国以7吨鸦片偿还了德国的馈务。
1943年,僧满洲国与德国法西斯签订第二次经济协定时,特别条款规定向德国输出鸦片10吨......遍布城乡的数以万计的”烟管所”,为官方公开贩卖毒品的机构。
不管是谁,想吸毒,就掏钱申请登记,领到官方发放的”鸦片吸食许可证”.凭证即可公开购买毒品......原件半文半白,简方宁看得十分吃力。
好不容易看到这里,她说,秦炳先生,您让我看这些文件,和谈话有什么关系吗?当然它是进行爱国主义教育的好材料。
秦炳说,您接着往下看,到了1937年,在满洲境内持大烟证的人,就有8万多,这还不算民间的黑烟枪。
在旅大,中国人吸鸦片的,占85%,不少人在大街上走着走着,被日本人一把揪住,隔着衣服就被注射了吗啡针,由不得你不上瘾。
他们还向中国的腹地走私毒品,有一回在重庆,从日轮”嘉陵”号上,卸下几条五尺长的大鱼,撬开鱼嘴一看,肚里都插着三尺多长、茶杯粗细、两头封口的玻璃管子,里面装满吗啡。
日本浪人还纠集地痞流氓,年老色衰的娼妓,组织了”肛门队”和”阴户队”,把毒品塞在身体的隐蔽处,大肆偷运......1938年,日本出售鸦片所得相当于日本预算收入的28%......现在报纸上老说慰安妇向日本鬼子讨还血债,我看这笔毒品的账,也得好好算算。
简方宁沉思道,真是一个庞大的数字啊。
她的思绪很快回到自己的职业上,说,谁要是在那个时代做戒毒医生,只怕累得吐血,也是杯水车薪。
秦炳一下子抓住简方宁的手说,您真是我爷爷的知音啊!简方宁迅速判断了一下对方的年纪,就算他失于保养,显得比较苍老,按外观再往下打一点折扣,也总有五十多岁了。
您爷爷至少也有百岁高龄了,老人家还健在?简方宁抽出自己的手,问道。
哪里啊,过世几十年了。
他以前是奉天城里有名的中医。
您刚才看了材料,满洲国有多少人吸食鸦片,祸害大了。
有些人吸上以后就后悔了,找到我爷爷,请他妙手回春,把他们从苦海中救出来。
我爷爷先是说什么也不肯,说他一世名医,不干这种为败类擦屁股的事。
后来,有人告诉他,说日本人在中国疯狂地推行鸦片,是想削弱中国民众的抵抗力,让中国人子子孙孙地衰败下去,几代之后,就成为匍匐于地的弱校厚族,往后干脆把中国人种给灭了。
爷爷听了,什么也没说。
自那以后,开始潜心研制戒毒的方剂。
他走了无数的名山大川,采集了无数的山花野果,砂石泉水......包括天上掉下来的陨铁陨冰,只要听说哪里有,他都不惜重金购了来,搀入他的药方。
他坚信一物降一物,天地间必有一种植物一种矿物,或是一种未知的物体,可以挟制罂粟,以拯救吸毒者于水火。
他不再看普通的病人,埋头于寻找那种想象中的神药,他治死了很多吸毒的人,但没有一个人找他麻烦,和他打官司。
每治一个病人之前,他都说,给你用的是一种新药,我是一点把握也没有的,你愿意治,就治。
不愿意治,马上就可以走,原银奉还。
但有一条,一旦吃上了我的药,就不许反悔,不许吃了一半就跑了。
一直得到我不让你吃药的时候,你才可以停。
我得积累经验,我得救天下误入歧途水深火热中的黎民。
听我奶奶说,那些大烟鬼,别看平常吸得寤迷三道的,到了这时候,还都挺仗义。
他们说,我们早都药石罔效,如今吸也是死,不吸也是死,治也是死。
与其死在烟下,不如死在药下,还博一个好名声,算一个自新之人。
以这副死了狗都不吃的臭皮囊,送了您作个试验,也算不枉活了这一辈子。
再说,您是关外赫赫有名的医家,多少达官贵人想请您看病,您还不看呢。
您行医,治好的人多,治死的人少。
世上的事,都是以稀为贵。
能经您的手治,能让您给治死。
这是多么难得的机会!我爷爷就双拳一抱道,老少爷儿们既然看得起我,我就用你们的命,做一个验证。
治好了,感谢上苍,是日月的精华帮你们杀败了大烟,你们以后有什么病,我都包治。
你们也不必感谢我,我也有自己的算盘,还得观察这方子以后的功用。
若是治不好,那也是天意,我奉送各位一副薄皮棺木,也算我们相识一场。
刚开始,自然是医死的人多,但渐渐地,就是医活的人多了。
爷爷的方子,不仅能管着戒了毒,更能保以后再不吸毒,也就是人们常说的,能”断根”......秦炳一条舌头扭得左右翻飞。
在这句话以前,简方宁一直抱着双肘,取姑妄听之的态度。
但自这一刻开始,她高度注意起来。
因为戒毒并不是最困难的,戒毒以后的长期禁毒,才是摆在全世界科学家面前未克的难题。
秦炳继续说,我爷爷的药越来越灵了,可他的日子越来越艰难了。
老给大烟鬼治病,名声塌下去,有钱人就不愿找他看病了。
就是偶尔来个把病人,赴上他正躲在暗室里制药,就会把病人打发走,自己断了财路,他配药时要求特严,山珍海宝,多方寻觅价格昂贵。
就是普通的五味子山茱萸,也必得上好货色,丝毫不马虎。
战火连天,这些都不是小花费。
再有就是棺板钱。
虽说我奶奶买的都是最便宜的白板,架不住滴水成河,粒米成箩,长久下来,也成了大窟窿。
死的少活的多就更麻烦,以前死了就完了,现在只要活着一个,爷爷就为他建了专门的笔录,以后人家来了,赶快送上药,央告人家继续服药。
人家要是不来,还要上赶着到病人家里去寻,让人家接着吃药。
药钱都是一个子不要。
奶奶气得说,历来都是病家求医家。
你可好,来了个医家求病家。
乾坤倒置。
爷爷说,鸦片之毒,鸠毒不敌。
泛滥世界,如火如荼。
将来必有天下人都求我的一夭。
你就等着跟我享福吧。
可惜奶奶没等到这一天,驾鹤西行了。
爷爷的药方不断完善,到了1948年,已达炉火纯青地步。
他的药方一共分七组,宿三天是一种,后七天是另一种。
以后每九天为一变,三九之后,改用另一处方;百日之后,再变一方。
百五十日后,便可确保无虞了。
这样复杂的处方......简方宁自语道。
说起来复杂,其实也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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