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处方_分节阅读_27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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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焕然一新地从南方回到北京。

    当飞机在北京上空俯冲,就要降落的时候,他突然感到一种强大的欲望统治了自己,他想,我已经戒了毒,就是说,已经回到了从前。

    也就是说,如果我现在开始吸毒,我就又可以体验到那种无比幸福的感觉了......他鼻子眼睛发痒,心里像有一窝蚂蚁在爬。

    下了飞机的第一个行动,就是指挥出租汽车,直驶一个毒贩子的窝点,饱吸了一顿毒品......他找到了那种幸福的感觉了吗?沈若鱼问道。

    找到了,戒毒使他的身体大致恢复正常,他又可以感受到那种无与伦比的快感了。

    所以,我有的时候很悲哀,我们辛辛苦苦戒毒的结果,就是让吸毒者更好地享用毒品。

    简方宁低低地说。

    后来呢?他死了。

    第二次找回来的幸福感,更是虚妄短暂,肌体飞快地适应了毒品,几次之后就丧失快感。

    他拼命加大剂量,就中毒死了??不知不党中,她们已经走回到戒毒医院的正门口,就是沈若鱼入院时的那个门。

    干嘛从这儿进?三道铁门,特不方便。

    沈若鱼说。

    我要到门诊上看一看,这边顺路。

    要是从我的门进去,含星那个小鬼头,又不愿让我走,还要费很多口舌。

    简方宁解释。

    沈若鱼和简方宁对视了一眼,刚才好比是咖啡和牛奶,香喷喷地水乳茭融,现在马上要各自跳回到原本的瓶子里,恢复法定身份,再不能这样自由交谈。

    看着简方宁秀丽但是憔悴的脸色,沈若鱼突然觉得自己想走的念头是那样胆怯渺小。

    简方宁也依依不舍地看着她,好像面前的铁门是一把铡刀,从此天各一方。

    她抓住沈若鱼的手,急切地说,若鱼,求求你,不要出院!留下来,和我在一起。

    为什么?沈若鱼很感动,但她的性格使她对婆婆妈妈的感情,总要显出无动于衷的淡然。

    为我的这些病人,为了中国新兴的戒毒事业。

    你埋伏其中,是一个很好的视角,长期潜伏,可以了解许多医生不知道的情况。

    无论从治疗还是从研究病人心理的角度来说,都是非常有价值的。

    简方宁美丽的眼睛睁得很大,睫毛飞扬,炯炯有神。

    让我当病房克格勃?不干不干。

    身心俱受摧残,还要交高额住院金,这不是花钱买罪!沈若鱼嘴上不依不饶。

    筒方宁松开她的手说,若鱼,我可以把所有的钱退给你,你要走就走吧。

    我一个人在地狱里,没有必要把你也拉进来。

    当年我们在胡杨树下,相约一辈子治病救人,没想到你已这样冷漠。

    沈若鱼重又拉起她的手说,我的院长大人,你看错人啦!告诉你,我不是被你拉进来的,开始是误入歧途,现在重打鼓另开张。

    甭管我是什么动机走进你的铁门,这一天一夜......噢,满打满算还差几十分钟,我看到你们是怎么干活的,心中百感交集,又被你狂轰滥炸普及了一番戒毒教育,我宣布自愿加入你这支倒霉的队伍,义务工作,只要不被人识破,就一直长期潜伏,不时秘密汇报。

    小车不倒只管推,生命不息,战斗不止。

    只要院长大人不炒我的鱿鱼,我绝不会辞工不干。

    两只中年女人的手很结实地握在一处,然后嘻嘻笑成一团,恍如少年。

    经过繁琐的开门手续,到了接诊室。

    还没进得门,就听见里面吵嚷不休。

    几个男人的声音,干燥粗暴。

    怎么搞的?简方宁开门。

    沈若鱼自觉退到一旁,从现在开始,她又缩回范青稞的面具后面。

    门里面烟雾腾腾,好像着了火的炉子,强行用水泼灭,弥漫辛辣的苦气。

    这下可好啦!谢谢您老了,下回来送您根老山参熬粥喝。

    先是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身影才从烟雾中闪现,一头乱发,金牙在大长脸的下半部闪闪烁烁,没熟好的皮子做的坎肩,散发着山野兽味,口气满是讨好。

    烟太大了。

    简方宁走过去开窗。

    楼下有人鬼祟地张望,她注意地看了一下,又回过头来。

    院长,您好。

    这病人从东北来了几次了,非得要求住院,我正预备给他办手续。

    膝医生简要报告情况,顺手一指。

    病人蹲在一旁抽烟,恰好抽到烟把,随手把蒂从自己嘴里抠出来,一甩,抛到接诊室的白洗手瓷盆里。

    那盆现在实在不能称为白了,中心凹陷处积了少许水,层层叠叠的烟蒂泡在里面,浸出黄汤,松软的过滤烟嘴变得肥大起来,像一种奇怪的死鱼。

    池边或倚或站,聚着一群凶悍男子。

    看来这一行人,呆的时辰不短了。

    你叫什么名字?简方宁一时没听清,问病人。

    张大光膀子。

    那人的回答有一种怪异的回声。

    不要说绰号,要你身份证上的名字。

    简方宁说。

    别说身份证,就是逮......也是叫这个名字。

    我打小就叫这个名字,你要是嫌绕嘴,叫我张大好了。

    那人的回答还是伴呼呼声响。

    简方宁抽了一下鼻子,对膝医生做了一个暂停手势,说,让我看一下。

    先别忙着办手续。

    张开嘴,让我看一下你的喉咙。

    简方宁指示。

    张大顺从地咧开紫色嘴唇,一股腐臭气窜出来。

    简方宁凑近前,细细查看。

    你的嗓子以前受过腐蚀?简方宁问。

    噪子算个球,要命的是肚子。

    张大说着,把翻毛皮袄脱了下来。

    屋里暖气很足,一般人绝穿不住这么厚的衣服,吸毒的人阳气大衰,阳虚生内寒,喜热。

    他脱了衣服,一股恶臭随之溢出,除了他媳妇,别人都不由自主地退后。

    到底是怎么回事?简方宁近前。

    张大光膀子把衣服前襟撩起,一旁的人,倒抽凉气。

    他肚子上,有一个敞开的口子,旁边结了厚重的疤,像是冬天结满了冰的井沿。

    那个井口冒着黄绿色的粘液,泛着一股股恶味,好像久未刷过的痰盂。

    这是怎么搞的?久经沙场的简方宁,一时也闹不清这是怎么回事。

    它是我的肠子,也是我的嘴。

    张大光膀子很有几分得意地说。

    范青稞这下看清了,每当张大光膀子说话的时候,就有气流从那个洞穴里涌出,难怪他的音色好像是从地窖发出的。

    这是小肠不错,但怎么是嘴?滕大爷说。

    喏,我演给你们看。

    伙计,拿干粮来。

    女人给他拿了一块干饼,张大光膀子塞进嘴里,拼命嚼了一会儿,把混合了唾液的食物团,从嘴里抠出来,团在掌心,绕着圈揉了揉,掐成小段,用手指顶着,像喂校酣一样,把饭团抹进肚皮上的洞穴......动作娴熟。

    大伙直反胃,连他的哥们儿也躲一边去了。

    你喝过什么?简方宁问。

    嗨!医生,您圣明,还真叫您说着了。

    那一年,鹅毛大雪,贼冷。

    我半夜回家,到处找酒。

    在床底下瞅着个烧酒瓶子,一晃,吮当响。

    心想有货,拿过来就往肚里灌,刚一下去,就觉着不对劲,怎么从鼻孔往外冒烟?紧接着就是喉咙管火烧火燎,心窝口炸了似的烧起来......我一把扯着我媳妇的头发,从炕上揪到地上。

    她迷糊着眼一看那瓶子,鬼哭狼嚎,哎呀我的妈呀,你怎么把火碱给喝了啊,那是我打算抠旧油漆的啊......火碱喝进肚,食道和胃这一条线,都烫熟了。

    幸好我当时抓起水瓢,喝了无穷尽的冷水,送到医院,医生说急救措施合理,这才保住一条命。

    可是疼得不行,喉管以下,养着一条火烧龙,一犯起来,就像点燃了煤油,疼得天旋地转。

    我就可劲揍媳妇,她一声不吭,把自己爷们害成这样,有什么脸叫唤?有一天,她被我打得实在受不了了,就说,你打我,好歹也等过了危险期。

    要不把我打残了,打死了,谁来侍候你?我说,老子有金子,还怕没女人?你今天死了,明天就停尸再娶!她就不说什么了,乖乖地侍候,摔打不走。

    她是看上我的金子啊。

    是不是啊?张大光膀子歪着满脸黑皱纹的脸,问那女人。

    女人说,谁看上你的金子了?金子有价,人没价!金子是你这个人淘下的,没了你这个人,金子有什么用?我是觉着对不住你,是我害了你!张大光膀子洋洋得意。

    这些家长里短的话,不要在医院里扯个没完。

    滕大爷不客气地说。

    对,说正题。

    后来有个哥们儿对我说,大烟疙瘩治这个最管事了。

    我就整了些,吃吃果然能抗住疼。

    谁知后来不灵了,改打吗啡针。

    再后来,吗啡针也不灵了,就打海洛因,你们看我这烙膊......张大光膀子橹起袖子,密密麻麻的针眼,像丑女人脸上的雀斑,下界到了手背虎口,上界到了腋窝下,到处没块好肉。

    我浑身上下哪里的血管都扎,舌头底下、手指头尖上的都试过。

    实话说,我连机巴背面的血管都扎过,疼我不怕,可就是那地方扎不了两回,血管就堵了,没法使了......张大光膀子奇特的带回声的话,听得人浑身鸡皮成片。

    好了,不必说了。

    张大。

    你的情况我们都了解了,比较特殊。

    我们医院现在没床位,所以没法收你住院。

    简方宁的语气缓和但透出威严。

    嗨,刚才不是说好好的,怎么说变就变?张大光膀子的脸立时黑了。

    他转向滕大爷说,老爷子、到底是你说了算啊,还是她说了算?滕大爷也摸不着头脑,小心斟酌着说,这是简院长,当然是她说了算。

    张大光膀子对着简方宁吼起来,说,什么球院长,我的事今天就犯在你手里了。

    你说吧,为什么不收我住院?难道我张大光膀子不是中国人,我交的钱不是中国钱?你凭什么收别人不收我?我刨过你们家祖坟还是淹死过你们家孩子,你跟我这么大仇?告诉你,要是乖乖把我收进去,咱们什么都好说。

    你要是不收我,我的一伙兄弟就不认你这个院长了。

    他们要是想卸您的一只胳膊或是一只脚丫玩玩,我没犯病的时候,可以拦着他们,我要犯了病,迷糊了,就管不了他们了。

    到那时出了什么事,您就多担待了......这一席话,配着轰轰回声传出来,阴森恐怖。

    旁边几个横眉立目的粗鲁汉子,随着哼哈。

    张大的媳妇,一看气氛紧张,搀和说,院长滕大爷,你们别听张大的。

    他这都是叫病拿的,没个好脾气。

    我们从东北大老远地来,就是听得这里戒毒名声大,效果好。

    您就收了他吧,保证听您的,说一不二。

    要是把张大治好了,到时给医院送一个大红匾,上头用金字写”人民的大菩萨”。

    是是!张大光膀子也换了好气说,但那气流般的回声,越发明显。

    没有床位。

    简方宁不想搞得太僵,退一步说。

    滕医生煞有介事地翻翻登记本,说,是我糊涂了。

    没床,说什么都没用。

    要是有了床位,就可以收我们住院了,张大光膀子的媳妇,脑子转得挺快。

    到时候再由接诊医生定。

    简方宁滴水不漏。

    你当院长的,就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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