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处方_分节阅读_26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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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溶解着各种成分。

    静止地摆在那儿,会渐渐沉淀。

    戒毒医院几乎集中了最底层的渣滓,你从这里感受整个社会,情绪会很激动。

    我所说的幸福是物质,不是说幸福来自物质,而是指幸福的感觉,是一种产生于大脑中的特殊物质。

    沈若鱼说,喔,方宁,请说详细些。

    简方宁说,若鱼,我们每个人有十种情绪,就像十种不同的颜料。

    这十种情绪是,喜、怒、怕、悲痛、厌恶、惊奇、轻蔑、内疚、羞、兴奋。

    每时每刻的心绪千变万化,都是基本情绪粒子调配而成,就像用颜色涂抹出各种图画,万变不离其宗。

    沈若鱼说,我就不信。

    比如我刚才的情绪,你倒说说,符合哪一种?简方宁说,它是一种复合情绪。

    你看到了实验动物,出于侧隐之心和物伤其类的隐忧,有一种潜在的恐惧,恍惚之中,怕自己有一天也沦落到任人宰割的悲惨境地,燃起了无名怒火,你又不知向谁发泄。

    向我吗?你明知带你去参观是好意,不能朝我开炮。

    向那些实验员吗?你理智上很清楚这种实验,对全人类有益,再说他们只是执行者,人家对我们也很热情,这股火自然不能针时他们。

    向那些实验动物吗?当然更没有道理了。

    它们为了人类的健康,自身正在经受苦难。

    你不知道该向谁倾诉,悲从中来。

    从动物身上,你看到了人类的某种阴影,你为了人类悲哀,你逃避,所以你提到了一千多年以前的事。

    但你逃脱不了自我谴责,你内疚了,因为你也是人类的一分子。

    紧接着这些新刺激,引起了你探索的兴趣,脑子里悬挂大大的”?”号,不知怎样解答......这就是刚才片刻之间,你头脑中涌动的思潮,它是害怕加上愤怒、悲哀、内疚、羞耻再加上兴趣的复合反应,它的名字叫”焦虑”,我说得对也不对?沈若鱼说,啊呀呀,把我剖析得体无完肤。

    好像被你切成灯影牛肉那么薄,放在显微镜下观察。

    根本没办法说对还是不对,连我自己都理不出头绪。

    细想想,也许对吧,那些感触我都有,只不过火花般一闪而过,你要不说,连我也意识不到。

    只是你这样经年累月地琢磨别人,累不累呀?简方宁说以为我愿意琢磨你?一门专门的学问,要不我怎样知道吸毒人的心理?他们说的,是真还是假?你不知道不要紧,要是我也辨不出,如何救他们?我不吸毒,却要比吸毒的人还更懂得他们。

    以后他们说话,你搞不清楚真假,我给你评点,保证答疑解难。

    沈若鱼说,好吧。

    到时请你圈点。

    简方宁又说,懂了他们,才能研究克服他们的心瘾。

    最关键的问题就是--吸毒引起的那种无与伦比的幸福感。

    沈若鱼说,你还真信他们说的什么幸福啊?简方宁严肃地说,我信。

    一个人说,我不信。

    十个人说,我也可以不信。

    但所有的人都这么说,我不能不信。

    你不要以为吸毒的人都是一群傻瓜,不是的。

    他们平均智商高于普通人,大多数人很聪明。

    最初他们的确是为了追求幸福,才开始吸毒。

    幸福是什么?在一百个人那里,会有一百种解释。

    我是一个医生,我用科学解释。

    幸福是五分的喜悦,加上五分的兴趣。

    幸福是一杯用粉红和金黄调成的玫瑰色的鸡尾酒。

    研究证明,当人类内心充满喜悦兴趣这些良性感觉时,大脑桥脑部的蓝斑内,就积聚起一种奇特的物质,我们称它为”f肽”。

    请牢牢记住,蓝斑是人类的幸福中枢。

    f肽是脑黄金,它镇定痛觉,屏避恶劣信号,提高记忆力,增强学习功能。

    像双面镜,让好事放大,让痛苦缩小消失。

    它是幸福的物质基础,情绪里的快乐码,储藏幸福。

    谁拥有了它,谁就在这一时刻拥有了幸福。

    沈若鱼惊骇地说,方宁,请您一开法眼,看看我脑瓜里面,此时此刻这种宝贝多不多?简方宁装模作样地瞅瞅沈若鱼头颅,说,可惜,f肽只有蚂蚁眼睛那么一下点。

    沈若鱼愁眉苦脸道,我的f肽,只怕连边角料,也在早年间用完了。

    打进了你这所医院,吓得如惊弓之鸟,哪会有幸福之感。

    简方宁道,错啦错啦。

    这f肽娇气得很,一边产生一边破坏,哪里存得住?若是越聚越多,像集装箱堆在那里,人们快乐无边,岂不天下大乱!沈若鱼说,闹了半大,f肽自产自销,保鲜易碎,除了每个人的脑蓝斑部现炒现卖,哪里也找不到了?简方宁说,对啊。

    人们对于幸福感,才那样珍视,它电光石火一闪,转身就走,再也不露真颜。

    世上唯有短暂难得的东西,才是宝贵的,才值得人久久地回味。

    沈若鱼道,我算明白了,原来体验幸福的时候,实际在品尝f肽。

    简方宁说,若鱼,你这性格,说明体内的f肽数量不少,只是质量有些问题,大概都是些处理品。

    。

    沈若鱼哀叹道,我这人的幸福本来就比较少,叫你这样一说,还是劣质品,为人一世,连幸福都是假的,真是--苦哇!她学着京戏里青衣上场时的叫板,两个人哈哈笑起来。

    沈若鱼说,这会儿,咱俩体内f肽泛滥成灾了。

    简方宁说,别那么庸俗好不好?说正经的。

    f肽已经能从动物体内提取,当然量极少。

    科学家分析它的分子结构式,更细微的亚分子水平的研究......结果发现在它的中心碳原子上,有一个芳香环,一个哌啶环,还连着一个苯环沈若鱼拍手道,再添上两个环,就是奥运会标志了。

    简方宁真的生气了,到底听不听?我苦口婆心地对你进行科普教育,简直泄露景天星教授最新科研成果,你却乱打岔!沈若鱼道,院长息怒。

    我多认真啊,哪一次插嘴不是恰到好处?要不你讲得那样深奥,我吸收得了?你不就成了对鱼弹琴嘛?简方宁说,好,我接着说。

    可是我说到哪儿了?沈若鱼提示,到了三环路。

    简方宁说,是啊......结构,你该明白了吧?沈若鱼说,我这一次可是瞪眼听着呢,你什么实质性结论也没说。

    要我明白什么?什么也不明白!简方宁说,真笨。

    提示你一句吧,吗啡正是具备了中心碳原子、芳香环、哌啶环、苯环......沈若鱼惊呼道,天啊,我知道了!吗啡模仿了f肽,骗了脑神经,让人进入虚妄的幸福。

    简方宁的脸色变得很冷峻,说,是啊,吗啡是f肽的天然模仿者,它们像一对双生姐妹,一个邪恶,一个善良。

    吗啡是从罂粟而来,不管人们多恨这种吗啡的前身,作为医生,我不能恨一种植物。

    有什么理由恨一株植物呢?它生长着,花开花落。

    没有人类以前,它就生长在地球上,比我们更古老。

    是人类利用了它,不是它利用了人类。

    至于它长得像人脑中导致快乐的一种物质,这不是它的罪恶。

    如果利用得好,它会造福的。

    比如那些濒临死亡的人,痛苦折磨着生命的每一分钟。

    这时要是给了他吗啡,可以最大限度地免除痛苦,这不是帮了一个大忙吗?滥用吗啡,是人类自己的误区,不必嫁祸于某种天然植物。

    如果连这点胸怀都想没有,是弱智胆小加上不负责任。

    吗啡成瘾者,是追寻快乐而去的。

    吗啡善待了他们,给了他们酷似幸福的一种感觉,它们非常相像。

    我只说它”非常像”,不说”是”,因为它毕竟是一种外界侵入的物质,和体内原装的f肽有区别。

    但是,粗心的极端渴望幸福的机体,在山呼海啸的巨量快乐面前,完全被击昏了。

    身体从来没碰到过这么多幸福;它被幸福裹挟而去,时而被抛上浪尖,时而被砸下峰谷,一任狂热的幸福感,把人灌得口眼歪斜,完全丧失了辨别能力......这是一种人造的幸福,模拟的幸福,邪恶的幸福,一种妖魅附体的伪幸福。

    没人能识别,生理结构失灵。

    从未尝过这样丰沛幸福的人,被这铺天盖地的幸福所惊愕所震撼。

    心想,以前只听人说有极乐世界,死后才能抵达,没想到人间天堂,就在小小一包粉未里藏着呢!早知如此,唾手可得,还要什么劳动与奋斗?有白粉一包,我就是天下最幸福的人了!他们这样想着,不停地吸着白粉,沉浸在虚幻的幸福当中。

    吗啡给了饱胀的感觉,他就不吃饭了,在梦幻中,已吃尽山珍海昧,也不必去做工了,在吗啡臆造的世界里,大把大把的美金从天而降,飘洒若雨......吗啡把瘾君子们的生活高度简单化了,浓缩化了,这就是吸毒和找毒。

    他们浸泡在蓝色的烟雾里,以为那烟雾可以引渡他永存快乐。

    他们想,就这样吧,死了也值。

    可惜地狱之门,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吱吱旋开。

    人体是一架高度精密井然有序的机器,有一套我行我素的反馈机制。

    在遮天蔽日的伪幸福面前,首先停止了自身f肽的生产。

    就像在遭受陨石雨的土地上,再也不长庄稼了。

    吸毒者丧失了自制幸福物质的能力,得不到属于人的正常幸福了。

    机体具有强大的适应能力,你让它接受那么多的幸福,它就迅速地麻痹了神经,竖起铜墙铁壁,这是生物本能,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客观规律,于是原有剂量的吗啡就失效了,瘾君子再用同等数量,得不到美妙的幸福感了,他毫不犹豫地加大剂量......机体与吗啡又一轮的搏击开始。

    身体又出现了幸福感,通过反馈机制,机体产生耐受......加大毒品剂量,机体产生更大的耐受......人对于吗啡耐受性增加的幅度非常惊人。

    一般人10克,瘾君子可在两个小时内连续注射200倍剂量的吗啡,没什么反应。

    到了后来,吸毒者的身子像一匹疲倦病弱的老马,没力气,但有一身极其强韧的皮,刀枪不入。

    它已彻底丧失了对幸福的感受,不管是真幸福还是假幸福,统统消失了。

    吸毒者茫然四顾。

    吸毒巨大的金钱支付,已到穷途末路。

    停了吧,吸也没什么用了,幸福丢了。

    这样想着,他们停了毒品,事情绝没那么简单,毒品不是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好脾气婢女,在这一段厮杀格斗中,毒品已深深地渗透到吸毒者的神经脑髓里,粘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牢不可破,鲜血般凝在一处了,它那酷似人体自身物质的特性,便它紧紧地镶嵌在人体生理功能中,锈成一团。

    停用,神经失去了毒品的激动,狂乱地翻搅起来。

    身体乱了套,以前的秩序早已被颠覆,同毒品达成的平衡又一次倾斜,身体陷入前所未有的大恐慌,心搏加快,血压升高,肠绞痛、腹泻休克,亢奋攻击,情绪激惹,暴躁不安......这就是无比痛苦的戒断症状。

    吸毒者本来从寻找幸福开始,结果他们一拐弯摔进地狱。

    为了避免这种炼狱的折磨,他们只有按时吸毒,以防那惨烈的痛苦。

    吸毒继续下去的结果,只有一个,就是死亡。

    怕死,很多人开始戒毒,从生理上戒断并不是非常困难,但毒品曾经给予他们的快乐感,却使他们没齿不忘。

    这就是心瘾。

    有一个北京的吸毒者,专到南方的一个城市戒毒,心想离了原来的狐朋狗友,换个环境,成功的把握更大些。

    三个月以后,成功地脱了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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