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没带我去过。
上回,我们老师布置作文,题目是:你最喜欢的小动物。
我说,我最喜欢猴子了。
你说,那你对着电视里的动物世界,写一篇猴子得了。
后来,我们老师给我那篇作文得了一个三分,评语是”材料干巴,语言一点都不生动,没有写出猴子的个性”。
我哪还记得真的猴子是什么样啊,还是我五岁那年,你带我去过一回动物园,早忘光了。
脑子里都是假猴子,除了孙悟空,就是卡通......小家伙说着眼泪汪汪。
沈若鱼说,得,没想到开成了忆苦会。
含星,过两天等阿姨出了院,带你到动物园的猴山,直让你看得浑身长出绿毛来。
含星立时被逗笑,说,绿毛是发了霉,馊了的东西才长的,我要黄色的毛,像猴王那种。
方宁歉疚地说,不麻烦沈阿姨了,我这个星期天就领你去。
说到做到。
含星不依,说,就要今天嘛!方宁说,今天确实不行。
妈妈这里是工作的地方,带你来,已是特殊。
动物实验室更是闲人免进,哪里能让你一个小孩入内?含星乖,你的病还没好利索,吃了药,好好发汗。
小家伙一脸霜打的可怜模样,不过他很懂事,见完全无望,也不闹了。
只是说,你们快点回来啊。
看到桌上摆着各色的处方纸,百无聊赖地随手拿了一张,折纸飞机。
嗖--轻捷的小飞机,栽到简方宁手边。
你这个孩子,怎么这么淘气?不知道爱惜东西!简方宁斥责。
沈若鱼代打不平说,一张处方纸,有什么了不起?用了就用了,一个小孩子,这也不让动,那也不让动,只怕感冒好了,再憋出别的病来。
含星,你愿意叠飞机,只管叠。
处方你尽管用,阿姨给你做主。
简方宁道,好你个沈若鱼,成了太上皇了。
以后我的儿子被惯成了高衙内,送到你家白吃饭。
沈若鱼说,螟岭义子,你以为我不敢认?简方宁就说,好儿子,有你沈阿姨给你撑腰,你就叠飞机吧。
只是不要用红处方。
含星说,我就要用红处方叠一只能救火的飞机。
白的黄的纸,都不好看。
方宁耐心说,白处方是开普通药的,黄处方是开外用药的。
只有这红处方,是专开剧毒麻药的,比别的处方更慎重。
在这所医院里,一般医生用红处方,只能开出一次的药。
只有妈妈一次可以开出很多很多药。
红处方主要是妈妈用,你都折了飞机,我用什么呢?沈若鱼知道处方多的是,简方宁不愿惯孩子,她也只好跟着装傻,不便揭发。
小孩就是好哄,把红处方搁下,独自看书。
沈若鱼说,你这儿用药的规矩还挺严?简方宁说,不是我的规矩,是国家的规矩。
这里用的药,都是可以致人于死地的。
比如三唑伦,一瓶吃下去,神仙也无救。
沈若鱼说,三座轮,药名真好听。
三座轮船,不知驶向何方?简方宁说,爱给药起外号,你和他们一样。
沈若鱼说,他们是谁?简方宁说,吸毒者。
他们管吸毒叫”打板”、”走飞”、”追龙”、”扎飘”......国外也是这样,毒瘾发作叫”旅程”,觉得味道不对,不舒服,就叫”怪感”。
单是那些毒品的名称,就琳琅满目,叫你眼花缭乱。
品种有”樱桃尖”、”紫雾””蓝色喝彩””黑蛋””歌星””快活豆”......沈若鱼说,听得我口水都淌出来了,好像到了小吃店。
瞧你如数家珍的模样,简直像黑道上的毒贩子。
简方宁说,干什么吆喝什么。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我干的是戒毒,要是连这都搞不清,不是敌情不明吗?不过,黄种人与白种人体质有差异,国人还是更爱传统的鸦片和海洛因。
沈若鱼看着含星不断转动的小脑瓜,说,当着孩子说这些,合适吗?不觉得少儿不宜?方宁说,树欲静,风不止。
不说根本不可能,每天晚上我家的电话都像开了锅,医生处理不了的病例,都得我电话遥控。
孩子对毒品的知识,绝不在一个成人之下。
再说,我真是怕有人给他暗中下毒,所以从来不让他在外面吃生人给的东西,喝生人给的饮料。
现在的孩子,你让他干什么,都得说清了理由,要不,他才不听你的呢。
瞒也瞒不周全,索性抖落个明白。
一场鸦片战争,是国耻,一种植物的汁液,涂在一个古老民族的脸上,让它忍受了太多的屈辱。
我们讲反抗,却不爱讲鸦片究竟是怎么回事。
鸦片是会卷土重来的啊!鸦片毒害了那么多年,焉知我们的血液里,就没有死灰复燃的因子流动?有时在大街上,我看到花枝招展的女孩,就想走上前问她,小姐,你知道鸦片是怎么回事吗?她一定会以为我精神有毛病,但可以断定,她不懂得毒品的危害。
以前中国被叫做”东亚病夫”,鸦片是大罪魁。
没准这姑娘的爷爷或是太爷爷,就是一个烟鬼呢!既然是病,就可以遗传,可以复发,我们有什么讳疾忌医的呢?沈若鱼说,方宁,我看你应该去大学做个报告。
简方宁说,你以为我不敢?可惜没人请,难得碰上懂我的人,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了。
好,咱们上动物实验室去吧。
含星自知没份,也不再纠缠。
沈若鱼说,在哪里?不远。
但我这一身病人装束,进得了实验室?你换上我的衣服。
简方宁说着,打开书柜的下层木门,抽出几件衣裳,质地式样都不错。
贡沈若鱼一边换衣一边说,看你平日挺朴素,想不到金屋藏娇。
简方宁说,从部队回来,一无所有。
最慢的有时就是最快的,什么都现买,当然新潮。
别的女人,好衣服都藏在家里。
我就这么几件行头,全在办公室。
出席会议,或是有客来,随时披挂。
两人说笑着,打扮齐整。
刚要开门走,沈若鱼说,还有一事。
简方宁说,怎么这么啰嗦?沈若鱼说,你忘了?我不是自由身。
要是一会儿病房里找起我来,会报失踪案。
简方宁说,疏忽了。
你是模范病员,待我给护士长打个电话,就说你一直在我这里,其它的,她自会安排了。
保证你回来后,不会追查你的下落。
沈若鱼答,谢谢院长关怀。
简方宁又叮咛了含星几句,两人从院长室的另一扇门,走出去。
出了院长室直行,沿普通楼梯,顺梯而下,经检验科,从另一道门到了楼外。
又看到灰蓝的天,闻到充满寒意的空气,真有枯木逢春之感。
沈若鱼激动不已。
你这楼,像碉堡,正面三道铁门,强攻很困难。
但要从院长室这个方向朝里攻打,就手到擒来了。
她对简方宁说。
你这人,居心不良。
我把所有的秘密都暴露给你,你却打着颠覆我的主意。
沈若鱼说,我是为你着想。
病房内封闭很严,自是利于管理。
如果着了火呢?大家往哪里跑?所有的窗棂都钉了铁条,哪怕谁有勇气跳楼,一时半会也撬不开。
要是烧死烧残个把病人,你这个当院长的,就算不必偿命,也少不了来个玩忽职守罪。
简方宁沉思道,我应该重视你的建议。
走出院外的铁篱笆,明晃晃的阳光,耀得人睁不开眼。
好一会儿,沈若鱼才适应了室外的强烈光线。
你这医院够阔的,居然还建有动物实验室?她说。
简方宁说,我哪有这么大的谱儿?是景天星教授科研的一亩三分地。
沈若鱼说,实在想不通,动物实验和人有多大关系?简方宁说,科盲。
沈若鱼脸上不悦,简方宁赶紧解释说,我刚来时,想法也跟你差不多。
时间长了,才觉得动物世界好。
它们没思想,不会说谎,简单诚实,无遮无拦,好像假分数约分简化,一切变得单纯明朗。
在人间看不清楚的问题,到了动物那儿,一目了然。
沈若鱼说,真有那么神奇?举个例子。
比如印度的狼孩,就说明母爱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是凶残的动物都可以具有的一种本能,不必将它吹捧得那么高尚。
沈若鱼说,材料老了些,再说狼孩是在大自然中偶然发现的,和实验室没什么关系。
简方宁说,好,举个笼子里的例子。
先问你一个非动物世界的问题,比如卖淫,你说实质是什么?沈若鱼说,是社会问题。
男女不平等,剥削压迫贫穷......等等。
我也不详细说了,反正你知道我掌握了这个问题的实质就是。
简方宁说,在动物实验里,你可以看到类似的现象......沈若鱼打断说,你们的动物实验也够腌臜的,什么不可实验,却非实验这个?它们怎么表示意愿?有货币吗?能明码标价吗?简方宁说,也不是特意设计的,只是在观察中偶然发现。
笼子里关着一只公猴一只母猴,已经狠狠饿了它们一段时间。
这当然比较残忍了,但要观察在饥饿状态下的各种反应,和突然进食以后身体各种机能的改变,还有试验某种新型药物的效果,都只有在极端情况下,从动物身上取得第一手的资料。
有人会说,挨饿的人多得很,还不如在人身上试验呢!那是杀人。
日军731部队就是那种魔王,当时也有科学家参与了这一卑鄙行径,就是残忍地想获取人体数据。
实验人员来了,把可怜的一点面包屑洒在地上。
两只猴就上来抢。
猴子是灵长类的动物,不愧万灵之长,立即判断出,这点东西要想让双方都填满肚子,绝对不够,最多只能让一只猴吃个半饱。
雄猴力量大,当然比较占优势,它用身子霸占了所有洒了面包屑的领地,开始贪婪地吞吃。
雌猴一看,形势对自己极为不利,大部分食物,失之交臂。
它略略思索了一下,也就几秒钟吧,你很难说它在这段时间里进行了复杂的权衡,至多是查阅了大脑里的潜意识记录,瞧瞧无数同性祖先在遇到这种境况时的应对措施。
一种血液中遗传的法则,开始指挥它的行为。
它放弃了正面与雄猴竞争面包屑的努力,连自己原有的地盘也弃之不顾,悠然地踱步到一边去了。
雄猴很高兴,它安心了,自己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地吃个痛快。
雄猴又老又丑,雌猴正是青春年少。
刚把它们两个关在一起的时候,雄猴流露过求偶的意思,但是雌猴根本就不答理它,保持十分骄傲的神态。
它心里也许在想,哼,还想做我孩子的父亲,你老得足可做祖父了。
雄猴便仙讪地知难而退。
但面包屑使形势发生了微妙变化。
雌猴从一旁绕到雄猴的正前方,笼子比较小,它几乎要贴到雄猴身上了。
雄猴依然全神贯注地盯着它的面包屑,预备美餐一顿。
它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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