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处方_分节阅读_17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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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肯定毫不犹豫把我做了。

    真要感谢那些革命造反派,他们根本不给我妈上医院的机会,我妈也不知道我来了,还以为自己天天受刺激,生理不正常了。

    我是在干校生的。

    来的那么不容易再加上不是时候,父母反倒给了我极大的溺爱。

    有一个故事说一个犯人,在他临死的时候,对法官说,他想见他妈。

    法官就让他见了。

    没想到他一见了他妈,就把他妈的奶头,给咬下来了。

    我第一次听这结尾,就特恶心。

    这一定是男人编出的故事,他们就想当着众人,说那个结尾,心里就满足了。

    你一人犯罪,关你妈什么事?又不是幼儿园小孩,这不是株连吗?对了,我都说到哪儿了?对了,关于妈。

    他们溺爱我,我至今感谢,给了我一个快乐无比的童年。

    现在人们一说文革就是多么痛苦,我可真是只有高兴,无忧无虑地玩,蓝天白云大地野花......我想,以后的城里孩子,再没有那么自由的日子了。

    后来平反,回城。

    要是我父母一直受难,我也不会变成现在的样子。

    哪个大文豪说过,从小康堕人贫困,好像是很悲惨的事。

    我觉得他说的可不准,他只过了那一种生活,就以为这是天下最惨的事。

    其实更惨的是靠了外力,从贫困进入富裕,简直就让你精神上得疟疾打摆子,一会儿冷,一会儿热。

    从小康下来的人,多半有出息,他们就不停地讲自个儿那点故事,大家就信。

    从贫困上去的人,多半都毁灭了,没人知道他们的下场,知道了也不同情,他们才是最惨的。

    不说这个了。

    还说我的吸毒史吧。

    别一听说女人,特别是漂亮年轻的女人吸毒,就想起打工妹、娼妓什么的。

    她们什么层次?她们哪里吸得上毒?毒是随便的人就能消受的吗?就是吸了毒,也是傍上大款以后,才洋起来的。

    旧社会,还真有些穷人吸毒。

    那会儿大烟便宜啊,有人干脆自产自销,贫民也能闹两口吸吸过瘾。

    不是有个电影,叫《突破乌江》,白军冲锋的时候,一个胖军官在后面挥着枪喊,弟兄们,给我冲!谁冲上去,我赏二两大烟土!二两啊,乖乖,差不多100克了,什么价钱?按时价,就是8万块钱啊!就算是小秤,也够吓人。

    回到城里,我开始读书。

    不是吹,我的书一开始读得不错,后来是体育害了我。

    因为从小在庄稼地里跑,我的体格比一般城里女孩,壮多了。

    学校就60米跑,100米跑,200米低栏,400米接力......都安排我上。

    那时幸好还没有女子马拉松、中长跑,要不马家军也会挑上我。

    我给学校挣了很多荣誉,自然也耽误了我不少工夫,学习落下来了。

    不过那时我一点都不害怕。

    学习为的什么?不就是升学吗?我是体育特优生,从小学到初中,从初中到高中,从没为考学犯过愁,都是一路绿灯,顺风直上。

    我现在算明白了,体育保送生,是非常残害人的制度,学校为了自己的利益,图虚名,把学生引进火坑。

    那时候小呵,不懂这个道理,看到同学苦苦读书,自己还特得意。

    偶尔也发愁,碰到区里来检查考试,正好又要打比赛,功课做不出来,挺丢人的。

    我就说,不去比赛了,我这回要得个100分,叫那些说我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人,大跌眼镜。

    校长好言好语劝我,说,一次考试有什么了不起,你想要多少分,说吧,我就给你填多少分好了。

    我说,我不单单要分,还要我那张卷子。

    那时真傻,在我的小心眼里,认为分数是假的,卷子是真的。

    当时马上要打全市比赛,学校把我像神仙似的供着。

    校长立刻对一个老师说,你马上给她做一张卷子。

    于是,就在我面前,那位我平日最佩服的数学老师,拿出一张卷子,端端正正地写上了我的名字,然后替我写完了整张卷子......我这一生,当然现在说一生这个词,好像还早了一些。

    但吸毒的人,也算是把生死置之度外了,不定哪天腿一蹬就死了。

    所以我用”一生”这个词,也算比其他我这个年纪的人,有资格了。

    这辈子,我有过许多万念俱灰的时候,要不,我不会染上白粉。

    可我最大的绝望,是站在代我写卷子的老师面前那几分钟。

    我特别恨她,如果我有机会再见到那个女老师,我会把她杀了。

    她亲手把一个女孩子心中非常美好的东西,毁了,毁得连渣滓都没剩一点,还挖了个大坑,把它永远地埋葬了。

    我突然对体育,充满了仇恨。

    是它,让我处在一种古怪的地位。

    一面学校非常宠着你,因为还得指着你为学校争光呢。

    另一面,大家全都看不起你,觉着你不是凭真本事考进来的,是骗子,人们的脸色和眼光,像水银柱似的随着时间变化。

    赛季来临的时候,所有的人,都春风拂面。

    比赛一过,我把奖杯刚一交到校长手里,马上就冷若冰霜。

    我恼火极了,干脆报复他们一下,一次比赛,故意跑得一塌糊涂。

    这下可好,倒是表里一致了,全都横眉冷对,好像我是一个大骗子,根本就没有夺冠实力,整个一个滥竽充数。

    轮到下一次,我发了狠,非要拔个头等,给那些斜眼看我的人,狠狠一棒,打他们个脑震荡。

    我跑得出奇的好。

    从来就没有那么好过,简直是把鹿蹄子剁下来安我脚腕子上了。

    从那一刻我才知道,爱给人的力量,绝没有恨的劲头大。

    我以后再也没跑过那样好了。

    那一次,把我一生的速度,都用完了。

    比赛结束之后,我很趾高气扬了一阵,每天雄赳赳气昂昂地在说我坏话的人面前,走来走去。

    有一天,我突然泄了气。

    我就这样一直做个体育花瓶混吗?当时就要考大学了。

    中国最著名的学府,已经要去了我的档案材料,他们才不在乎我的学习成绩怎么样,只求我跑得快。

    只要别在他们录取之前摔断了腿,我就会成为万人向往的名牌大学学生。

    校园里到处是苦读的身影,我像骄傲的企鹅一样乱逛,感到极度的空虚和厌烦。

    滚他妈的的蛋吧!体育!滚他妈的蛋吧!大学!我对自己说。

    我老爹后来到特区工作。

    他的老战友常到我家作客。

    一天,爹妈正在夸耀我一定能考进名牌大学时,我说,我要当兵。

    就像谁往客厅里扔了一瓶酒精,空气都烧蓝了。

    孩子,干什么都要顺应潮流。

    在我和你爸爸那个年代,当兵闹革命就是潮流。

    现在的潮流是上大学。

    一个人不能逆着潮流动,知道吗?过去是打仗的年代,会干革命就行了,革命就是我们的手艺。

    现在你必须有一门技术,上大学就是去学饭碗。

    首长伯伯说。

    我特喜欢听爸爸和他的老战友谈天。

    和冠冕堂皇的场合不同,他们在家里说真话,很坦率的话,外面绝对听不到。

    就像祖传的宝贝,只有自己家的人才能看到,外人是不配看的。

    我说,伯伯,您说得很对。

    可我到了大学,也学不到手艺,是他们利用我的手艺。

    我不想给他们卖命了。

    当年,不是也有许多富贵人家出身的青年,背叛了自己的阶级吗?我不想按照预定的路线走了,我要造反。

    伯伯笑了,说,你是小姐身子丫环命。

    父亲斥责我,说丫环也不是那么好当的,你除了体育;还能做什么?!如果他不说这个话,我还下不了最后的决心。

    他这么一说,我才知道连我的亲爹,也看不起我。

    从第二天开始,我每天依然背着书包照常出门,家里人以为我上学去了,其实我在街上乱逛。

    我经常比赛,停学是常事,学校居然也没有人计较。

    我平安地混到了正式高考的日子。

    那天父母要用公家的小卧车,送我到考场,我说,别摆那谱了。

    我晕车,你们也不是不知道。

    要是把我的脑浆颠开锅了,只怕连最低的优待线也过不了。

    他们只好作罢。

    拒绝考试,是我一生中做过的最伟大最光明的事。

    考场我还是去了。

    就像一个人临死前,要告别生养他的村庄,虽然他憎恶它。

    我看到学校门口挤着黑压压的人群,都是送行的家长。

    报上总是说,家长不应该不放心孩子,干嘛老像探监似的围在街上?我真奇怪那些大报小报的记者,怎么连这么简单的一个事,都搞不清楚!哪是家长愿意守在考场,是老师说了,告诉你们的爹妈,考试那几天,别尽惦记着几个奖金,一定从早到晚呆在门口。

    教室那么小.满屋子挤着赶考的举子,真热昏一个两个的,谁负得了这个责任?自己家人外面守着,中暑了拖出去的时候,好快送医院......我见同学们被家里人包围着,千叮咛万嘱咐,生离死别......有一种很隔膜的感觉,好像隔着玻璃缸,在看一群抢食吃的鱼。

    后来,人渐渐地稀了。

    年轻的脸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苍白的头颅,我看了一下表,马上就到开考时间了。

    我的眼珠仿佛有透视功能,能透过墙壁看到挤得罐头似的考场里,我的同学一个个脸色惨白,心跳起码二百多下。

    心情很矛盾,几乎想一下子冲进考场。

    就算气喘如牛,一切还来得及。

    我不能这样亲手毁了我的前程。

    我拼命掐着自己的合谷穴,就像牙疼时教练帮我们快些麻木时那样。

    在这种强烈的自我迫害中,感到献身般的壮烈和自豪。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很想赶快跑掉,这样心灵可以少受些煎熬。

    但是,我不!我命令自己盯着我的考场窗户,慢慢地品尝着自己的痛苦。

    我从小没受过什么苦,这种奇异而缠绵的感受,让人很过瘾。

    当半个小时最后一秒钟过去的时候,我的眼泪哗的一下流出来。

    我知道,我再也没有资格进考场了。

    半个小时以内,还可以算你迟到,现在就什么都完了。

    我终于亲手把一个如花似玉的将来毁了,别提多痛快!我按考生的钟点,不露声色地回到家。

    从那时,我才知道自己是一个可干大事的人,我撒起谎来,一点都不慌张,滴水不漏。

    撒谎也是需要天才的。

    连考三天。

    我都照方抓药。

    内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比我站在领奖台上,还要得意得多。

    出成绩的那天,父母对着我五科拒考的记录,一齐犯了心脏病。

    没什么可说的了,他们乖乖地送我到部队。

    这回不是我要求,是他们主动安排的。

    他们不能看见我在面前晃,没法同所有认识我家的人,解释这件事。

    我是家中的耻辱,要把我坚壁清野。

    到了部队,我觉得外界对部队的传说,很没道理。

    老说它是个大学校什么的,其实它的规则和学校一点也不相干。

    一定要找一个比喻,它像一座封闭的庄园。

    家里人以为把我送进熔炉,就万事大吉了。

    其实熔炉里出钢也出渣子,他们疏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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