柄剑还在他房间里躺着呢吧。”
“宝宝疯了这么多年,连药王都束手无策,你却说他没疯?”薛衣人冷声,“我最不喜别人狡辩,是不是冤枉你,就让我的剑来问问你。”
他说着,一剑已惊鸿刺出,竟是不顾楚留香是晚辈,率先出招。
作者有话要说:
☆、组织(三)
“恼羞成怒啊喂。”楚留香急忙闪躲,忙乱之中都不忘摸摸鼻子说句讽刺。
薛衣人毕竟是成名已久的剑客,每一剑都势如雷霆。而楚留香纵使天纵英才,道行终究尚浅,几招下来已是出了一身的冷汗,越发觉得避无可避。他一边接招一边急速地想着应对之法,一时恨不得将脑袋掰成两半,以使脑子转得更快一点。
他兜着圈子躲避薛衣人的剑招,半分还击的余裕都没有。薛衣人看出了他的颓势,招式更加大开大合,咄咄逼人。眼见着楚留香就要落败,丧命于剑下,却见楚留香一个后空翻翻进了潭水之中,临落进潭中前还闪电般伸了几次腿绊了几下薛衣人。薛衣人躲闪开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楚留香落水。
楚留香游到水潭中央,抹了一把脸,翘起嘴角:“薛老爷子你怎么躲开了?咱们下来打。”
薛衣人:“……”
且不说初春的潭水仍冷的刺骨,寻常人进去能支撑多久,单说薛衣人是个旱鸭子,就绝无可能追进去打楚留香。薛衣人一世天才,于剑术一途当世无人可与之争锋,但他不通水性,若是乘船时被人打落水中,只怕不用别人下手,他自己淹都能淹死了。
他站在潭边冷冷地看着楚留香,眸色里带了一丝羞恼。
“老臭虫,怎么每次我见你你都在耍无赖?你把我找来就为了让我看你洗澡吗?”
一根鸡腿骨伴着说话声急射而出,直奔薛衣人腰后大穴,薛衣人手腕微动,反手挽了个剑花,将鸡腿骨斩了个稀碎。他转身望向声源处,就见一名青年人正蹲坐在不远处的茅屋顶上啃烧鸡。那青年人一脸青胡茬,似是急忙之中连清洁个人卫生的时间都没有,一双大眼睛又黑又亮。
“花疯子,你不来帮把手就算了,还来笑话我?你今日可是看到他们这杀手团伙怎么行凶了,明日可别忘了叫各位武林人士给我报仇。”楚留香在水潭里扑腾了几下,半开玩笑地说道。
那青年人懒懒地应了一声,竟不下来帮忙,只是坐在茅草屋的屋顶上看戏。
白术听到那句“花疯子”,便知来人是楚留香的至交好友胡铁花。他听出了楚留香的言外之意,不由上前一步道:“香帅这话说的好没有道理,我薛家庄何时变成了杀手团伙?万事讲求凭据,小心祸从口出啊。”
“那你也要先给我个机会,我们坐下来细细讲证据啊。”楚留香耸耸肩,“令尊这种表现,我只能理解为恼羞成怒。薛大公子,你是大夫,你那小叔叔疯没疯,你也看不出来?你们一家人这样包庇他,想没想过那些被害者的亲属的感受?我来到松江府,本就是从蛛丝马迹中得知那杀手组织的头目就在这里,及至随左轻侯去过一次薛家庄,见过薛笑人和薛衣人的剑法,我怀疑的人选就只剩了两个。”
楚留香老神在在的泡在水潭里,仿佛水潭里的不是冰水,而是温泉,仿佛他不是为了躲避薛衣人的杀招才进去,而是自愿泡进去享受的。他慢条斯理地说着他的所见所想所得,也不怕激怒了这几个薛家人被杀人灭口。
“本来我怀疑是薛老爷子。毕竟中原一点红的剑法叫人惊艳,其他我遇见过的杀手的剑法也是出类拔萃,再也没有比薛老爷子更适合教习剑术的师父了。可是登门数日,讨教数天,我发现薛老爷子本人真的是行得正坐得端,善恶分明,嫉恶如仇。尤其去到了老爷子的剑庐之后,从薛老爷子的那些藏品中就能看出他刚正不阿的性子。于是我就疑惑了,不是薛老爷子,还能有谁长住松江府、剑法精妙、头脑机敏、行为低调呢?”楚留香说着一拍手,好像真的忽然想通了哪个关节一样,他的动作十分可笑,可呆在岸上的人没有一个能笑得出来,非但笑不出来,还紧紧绷住了神经,“我想来想去,直到有一天暗中探查薛家庄,找到一个小院落。那院落荒僻得很,院子里的枯叶都堆了老高,而这院子吸引我的地方,就在于院子后面有个小门,正对着直通剑庐的那条小径。门上的小铜锁满是锈迹,但有一部分地方和锁头显得比别处光亮些,显然是弃置已久,在不久前偶然被打开过一回。”
他说完,响亮地打了个喷嚏,又揉了揉鼻子才继续道:“我心里好奇,就进了院子查探一番。那院中的屋子里有些胭脂水粉,还有各色鲜艳的衣裳,我就猜是薛笑人的屋子,正翻箱倒柜找线索,就听头顶有响动,掀开头顶的木板一瞧,上面是个阁楼,阁楼里藏着个大箱子,箱子里是一水的青布长衫并一些常人打扮。薛老爷子,您说正常人会偷偷藏起这么普通的衣服吗?更何况,我还在阁楼上发现了您最得意的那柄剑。这下子事情有意思了。”
“一个疯子,懂得藏正常人才穿的衣物,懂得不声不响的偷剑,更重要的是,他虽然疯了,还能把自己的武功记得分毫不差,知道在什么时候用哪招,他虽然捣乱,却总是能挑中对的时候捣乱,甚至通过捣乱给老爷子你解决一些麻烦。你说,这是疯子该会的吗?这杀手组织的头目,就是你吧,薛笑人。”
楚留香慢吞吞地向岸边游:“当然,你不承认也不打紧,即便你放了火,那些东西被我提前拿出来了,没有烧掉。尤其是那把锁,上面有你的手印,而我的一位朋友正能通过手印验明作案者的正身。哪怕你今天杀了我,东西却已经到了各位正道侠士的手中,你辩驳什么都无济于事。”
他爬上岸,拧干衣服上的水迹:“薛老爷子,你这么着急地往我身上扎窟窿,就是预感到事情不妙了吧?您要知道,您不止有弟弟,还有妻子儿女,他们都是无辜的。他日受害者的亲属找上门来,受牵连的你的妻子儿女该怎么办?薛家庄再厉害,能对抗整个中原武林?到时候薛家庄被踏平,你后悔也晚了。”
“够了,你找出我算你的本事,本来我留下的破绽也不少,但是你别拿我的嫂子侄子来要挟。”薛笑人抬起一直垂着的头,目光锐利森寒,竟让人不敢直视,哪还有半分原先痴痴傻傻的样子?
白术叹口气,余光里见到三七眼睛里悄悄散布开的不安,又叹了口气,握住了三七的手。这样的展开是他没有预料到的,但又在情理之中,让白术一下子想通了很多。三七那么小的时候能进到薛家的厨房,三七住在松江府,三七不愿去薛家还被宝叔打,都只是因为薛笑人就是捡了三七培养三七的那个人。
原先的种种疑惑都得到了解释,可薛笑人成立这杀手组织的初衷又是什么?他是那么温和俊秀的一个人,对哥哥嫂子尊敬,对侄子侄女疼爱。白术对他的喜欢甚至超过了薛衣人。他什么都不缺,却为什么要做这杀人的勾当?
薛衣人没有叹气,他只是深深地看着坐在地上的薛笑人。脑海中闪过弟弟小时候软软糯糯的样子,初次拿剑时颤抖的指尖,长大后英气的脸,装疯卖傻时偷偷维护他的小心思。这么多年来,他当然从弟弟的行事坐卧中发现了不少端倪,对于弟弟装疯的猜想也渐渐从怀疑变成了肯定,但他并不去揭破。他不知道弟弟想要什么,但他觉得弟弟装疯肯定是有原因的,他愿意纵着弟弟去做想做的事。他大了胞弟许多岁,对弟弟自幼时便要求严厉,比对白术这一众子女的要求严厉得多。他把所有的念想都寄托在了弟弟身上,却不顾弟弟本身的想法,亏欠了弟弟温情。当他渐渐老了,见着弟弟宁愿装疯也不愿清醒,心中只剩下愧疚,再不愿逼迫弟弟去做事。
他右手发力,将手中剑狠狠插|入地里。剑是好剑,入土三寸有余。
他拍拍手:“说的很精彩。楚留香,你果然心思缜密,沉稳冷静,才智过人,不枉我结交你一场。只是你这推理却是错的。这杀手组织的头目,其实是我。我让宝宝装疯,以便驱使他暗中替我做事。我弄出偷剑这一事,只是为了找个名正言顺杀了你的借口。哪想你比我想得还要聪明,竟然懂得召集武林群雄。现在我这个罪魁祸首站在你面前了,随便你怎么处置,只是我的妻子儿女俱不知情,宝宝亦受了我的逼迫,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不要牵连无辜的人。”
“哥,你在胡说什么?”薛笑人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来,“你也知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不需要你袒护我。你这个时候知道我装疯了,早先为什么不揭穿我?”
“宝宝,住口!别胡说!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能教出中原一点红这样的徒弟?别再说笑话了。”薛衣人喝止住胞弟,示意楚留香赶紧对他做出处理,绑了也好,杀了也罢,将杀手组织这件事了结。
作者有话要说:
☆、组织(四)
“哥,你别闹才是。你说是你指使我的,只怕你连我干过什么都不清楚吧?”薛笑人上前两步,稳稳站在薛衣人面前。他虽仍旧穿着艳丽,衣服上有灼烧的痕迹,头发蓬乱,却由内而外地散发着上位者的气势,此时没有人会注意他有多么的狼狈,只会暗自戒备。
“楚留香,你用薛家一家拿捏我,实在算不上什么好汉。”他挑起眼角,狭长的凤眼勾起一抹讥诮,白术那对凤眼就是随了他,“不过俗话说,打蛇打七寸,你这要挟选对了地方。我二十多岁创立这个组织,挑衅红衣教,暗灭地鼠门,无论是传消息盗宝图还是报私仇泄公愤,只要是委托到组织的事情,都从没有失败过。你和我说什么正义大道理我不懂,其实你也不懂。你以为你所说的那些正派人士就那么侠肝义胆,铁骨铮铮?他们做的事其实比邪魔外道还肮脏龌龊。你若揭出我就是那个组织的头目,我薛家一家只怕要一夜之间灭门。因为,我知道了他们太多的秘密。”
他拔起薛衣人插在地上的剑,目光从剑柄扫视到剑锋。薛衣人此生最爱的便是剑,对这些剑从来都是细心保养,今日如此不爱惜,只怕是被他气狠了吧。
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剑柄:“楚留香,你很不错,我相信你说的话。今日我给你一个交代,你保住我薛家上上下下的清誉。若哪个有半分损伤,即便我死了,也有办法让你提头到我坟前!”
白术听薛笑人提及死字,心头已大感不妙,刚要提步上前,就见薛笑人举起剑来刺入了自己的胸膛,直入心脏,分毫不差。他的剑法向来以快制快,教出三七来也是这个套路。三七的剑法已然够快,而他比三七还要快得多,即便是离他最近的薛衣人也阻拦不住。那几乎是弹指之间,那柄剑就稳稳地插在了他的胸膛之上,艳红的血洇开,画出瑰丽的花朵。
“哥,都道长兄如父,我和你相差十几岁,父母去世的又早,我自幼仰仗的便只有你一人。”薛笑人抬手止住薛衣人要上前的脚步,虽然血已经蜿蜒到了地上,仍旧站得很稳,“你为我开蒙,教我剑术,这些我都记得很清楚。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喜欢剑术,但我想为了你练好。可你从不夸奖我,无论我是否进步,迎来的都是更加严厉苛刻的要求。我开始疑惑,你看中的究竟是我还是剑?”
他轻咳两声,伸手点住几个穴道,继续说道:“后来嫂子生术儿的时候你没有回来,术儿百日的时候你仍旧没有回来,我就懂了,你的心里只有剑。那我为什么还要为了你练剑呢?我有自己想做的事情。哪怕那事情大逆不道,十恶不赦,可是我乐意做,而不是出于你的意愿了。我希望术儿他们不要像我,变成你练剑的工具,所以无论是他去学医,还是小斌去经商,我都很高兴,很支持。我本可以假死脱离薛家,可我舍不得。我想着可以留在家里而又不用被你逼着练剑的方法,就开始装疯卖傻。而我装疯,从未想过要隐瞒你。”
他垂下头,似是要支撑不住:“我甚至……甚至一直在期盼着你能发现,这样,至少说明,你是关心我的。可……你没有……”
“嘭”的一声,薛笑人双膝猛地跪到了地上,振起几许烟尘,而那“有”字的尾音,就在这一声里消弭。他的背还挺得直直的,眼睛却再也无力睁开。
薛衣人的身形晃了晃,终究还是稳住了,一步一步走上前,矮下身去探胞弟的鼻息。然而他心中所想的侥幸终究是侥幸。
他颤抖着手抱住弟弟,一时竟忍不住眼泪。在薛笑人疯掉的最初,他是失望的,因为他总想着有人能把薛家一脉的剑术传承下去,薛笑人天资卓然,是最好的人选。他的失望导致了他之后很长时间对胞弟的冷淡,不闻不问,后来即便闻了问了,只要看到弟弟傻愣愣的样子,心中就又心痛又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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