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薛家庄,习惯性地在最边上的小院落脚。他本想慢慢摸索白术的住处,不料站在院墙边一打眼,却见白术就在这间小院的屋子里。薛衣人也在。
他心知他的隐匿功夫能够瞒住白术,却绝瞒不过薛衣人,正待离开稍后再来,就被斜刺里一团黄毛撞到了鼻梁上。
“叽~~”鸡小蒙本来在院子里散步捉虫。因为它要吃小米吃吐了,哪怕能在枯叶堆里捉住几只蚯蚓,也比小米强多了。可就在它跑来跑去的时候,突然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那种气息就等于点心的香气。鸡小蒙一时激动,一拍小翅膀窜了老高。
三七被鸡小蒙砸得乱了呼吸,立刻被薛衣人捕捉到了这一瞬的破绽。
薛衣人喝问一声谁,大步走出房间,三七已经把鸡小蒙从脸上扒下来,慢慢走到了院子中央。
“三七?”白术恰好给薛笑人扎完最后一针,向外探头看了一眼,见来人是三七,立马道,“你受伤了?”
“没有。”三七迫于薛衣人的威压,站在原地没有动,“我听说了外面的留言。”
他抿了抿唇:“对不起。”
白术想了半天才想明白三七在说些什么。昨天听薛衣人谈起众人打上薛家庄时轻描淡写的语气,他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听得三七道歉,不禁觉得三七太过直率:“没什么,不要放在心上,我爹都解决得差不多了。你要是非得算得这么清楚,我还要先向你道谢呢。若不是为了救我,你也不会跟花金弓动手了。”
白术说着,招呼三七进屋坐。三七看看屋外门神一样的薛衣人,又看看屋内扎着针的薛笑人,拒绝了白术的好意。
他想着先离开,白术却看出了他的意图,让他先和鸡小蒙在院子里玩一会儿,等等中午一起吃饭。鸡小蒙趁机“叽”了一声表示赞同。
白术看到鸡小蒙谄媚的样子,不由得一乐,从屋里端出一碟点心放到院子里的石桌上,又把三七按坐到了石凳上。
薛衣人通过对话猜出了三七的身份,见白术同三七过从甚密,脸色越发黑沉:“术儿,不给为父介绍一下你的朋友?”
“爹,”白术明白薛衣人看不上三七的杀手身份,“您也知道这是我的朋友啊?看您那张黑得像锅底一样的脸。”
“要是他老老实实送上拜帖,从门进来,我也不会是这个脸色。”薛衣人哼了一声,“你别跟他学坏了,不知道走正路。”
三七听着,脸色微微一白,面上表情却分毫未变。他虽能沉默,白术却不高兴了:“什么不走正路?他这是给您提个醒。您老是觉得薛家庄防卫森严,固如铁桶,可您看看,人家三七如入无人之境。与其讲究登门拜访的俗礼,您不如想想怎么样才能保证娘和红红、小斌的安全,您的仇人可不会来之前给您送个拜帖。”
“你!”薛衣人被白术一番话气得够呛,正待教训白术,就听薛笑人在屋里哭闹起来:“疼疼!疼疼!宝宝要被疼死啦!”
薛衣人一甩袖子,进了屋:“你还不快看看宝宝怎么回事!扎了针就不管拔,你师父这么教你的?”
白术背对薛衣人扮了个鬼脸,跟着薛衣人进了屋。
三七忆起初见时白术扮鬼脸逗他乐的情形,唇角偷偷勾了勾。
屋里白术给薛笑人拔了针灌了药,薛衣人才把穴道给薛笑人解开。薛笑人好不容易得了自由,哧溜一下就要往外钻,被薛衣人提住了领子甩回床上:“睡觉!”
他一副老子治不了儿子还治不了你的神情,让薛笑人抽噎了两声,撅着嘴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薛家(六)
后来因为给薛家惹了麻烦还贸然跑去薛家,三七得了一顿重罚,好几天站不得坐不得,躺也躺不得。小三看着三七的惨状,啧啧两声说叔绝对是因为你看到他装疯卖傻的样子恼羞成怒了,换来三七无奈的一瞥。
知道薛笑人最近每天都会留在薛家庄接受“治疗”,三七不敢再偷跑到薛家庄了,只能靠小三带回来的每日八卦获知事情的最新进展。
这日,小三从府城里买了吃的跑回来,还没进门就咋呼起来:“老大,老大!今天有重大进展!”
三七正在换药,听到小三的声音,随手扔过一个绷带卷。绷带卷准确地砸到小三头上,小三伸手接住,在手里颠了颠:“今天无争山庄的那个小神童终于来到松江府了,你不用再担心薛家少爷给你背黑锅了。”
“原随云来了?”三七从小三手里拿回绷带卷,顺手码进药箱里,“无争山庄这么多年都养精蓄锐,不管江湖几多风雨。如今只是因为这件事就派出了原随云,可见白术于他们价值不菲。”
小三瞪起眼珠子:“我看薛大少爷于你也价值不菲。这几天你跟我说的话比这么多年的总和还要多得多,我都怀疑你是中二易容假扮的了。啧啧,像刚才那么长的句子,不知道猴年马月你才会说第二次。”
“……”三七看着小三大惊小怪的样子,唇角微动。他向来话少,可不是因为他不会说,而是——他懒得说。
“说来那无争山庄和咱叔来往不少,中二这次任务好像就和那位原随云有关。你说这次原随云来,会不会为了中原一点红是假,为了咱叔才是真?他是不是猜出叔的真实身份啦?”小三摸着下巴揣度着。
“叔不也早就猜出了蝙蝠公子就是原随云。”三七无视小三那八卦兮兮的样子,拿出小三买的东西摆在桌上,开吃。
他想起在太原时白术日日去无争山庄施诊,风雨无阻,觉得无论原随云出于何种目的踏进松江府地界,白术总是那目的中相当重要的一部分。白术总是有这种魅力,惹得别人关心,不论是自家组织头目,还是原随云,抑或是,他自己。
自家头目大约从未想到他会和白术认识,还交情不浅,了解了前因后果之后便是雷霆震怒,一顿惩罚前所未有的狠辣。然而罚得越狠,三七越能体会到头目对白术的在意。他那个时候才明白组织头目为何要求他们叫“叔”,只怕是白术离家的那几年太久没听白术叫过,心中怀念吧。
松江府城郊今日热闹非凡,来看热闹的人从薛家庄门口排到了秀野桥下。人们都对那个从小便有“神童”之名的无争山庄少主人充满好奇。传说他虽然三岁失明,行走坐卧却与常人无异,也不知是真是假。
原随云虽然早知道会有人来看热闹,却没有料到会有这样多。那些投来的目光中满是探究,好似他是一头奇珍异兽。他眯了眯眼,对这样的场景十分不耐,却在扫见桥边静待的白术时,扬起了一抹迷人的笑。
他站在原地,看着白术无聊地打了一个哈欠,四下张望了一回,瞧见他向他走过来。他复明之后只见过白术一面,如今再见,不觉陌生,只觉亲切。
“白兄等我等得很辛苦?”原随云迎着白术走了两步,脸上的笑意不减反增。
“只不过是今天起早了,被太阳一晒又犯了困。”白术摆摆手,引着原随云一行人往薛家庄走。
“你这黑眼圈可不像一天练成的,”原随云侧目仔细瞧了瞧白术的脸,“是不是那些找茬的人太烦了?我在扬州才听说这件事,一着急就星夜兼程赶了来。”
“说起这事,我还以为你未卜先知呢,”白术揉了揉自己的眼周,“后来算了算日子,原来我刚从太原走,你这信便送了出来。怎么,是眼睛又出了什么问题吗?”
原随云笑道:“我不是说了前来道谢么?薛小神医出手怎么会有纰漏?我现在这眼睛好得不得了,连你脸上的细纹都看得清清楚楚。你一走我便发信,只是怕赶不上你的婚期,见不到你那新娘子。”
“什么新娘子,”白术自嘲,“我不信你不知道,这场风波的起因就是我去退亲。”
“我自是听说了,”原随云点点头,“只是施夫人这件事却是怪不得你。我来了正好给你做个证,中原一点红四处作案的时候,你可是在太原天天守着我呢。”
“那可多谢了。”白术微觉原随云用词不当,并没有计较,领着原随云一行人进了庄之后,为薛衣人和原随云互相做了介绍。
一干武林人士早在薛家庄里候着,单听原随云要给他们什么说法。原随云同他们一一见了礼,才不紧不慢地说了太原之时,白术如何为他诊治,他的眼睛如何好转,最终如何康复。叙述字字客观,毫无对白术的偏袒之意,但其中对白术医术的推崇,却从字里行间透露出来。
向来打头阵的独眼大汉此次也毫不畏惧:“照原少庄主的说法,薛白术那段时间日日为你施诊,近来发生的案子和他无关?”
“正是。”原随云道。
“原少庄主小时候就瞎了眼,请遍了大夫也没治好,这我们都知道。原少庄主虽然瞎了,行动和常人无异,我们也都知道。不知原少庄主要怎么证明你是真的好了,不是蒙我们?”
大汉自是不知何为委婉,一口一个“瞎了”戳得原随云心中怒意连连,然而他面上分毫不显,仍是笑吟吟的:“这位壮士的意思是,我无争山庄和薛家庄暗通款曲,联手作假?薛大公子在太原行医将近四个月,太原众多流民皆受其恩惠,壮士一问便知。而在下的眼睛……若在下并未复明,怎能知道壮士你一目已盲,黑面无须?”
“这……”独眼大汉看着鲁莽,脑筋倒是转得挺快,“同是瞎子,他既然能治好你,自然也能治好我喽?他要是能治好我这眼睛,我就服气!”
白术瞟了一眼大汉头顶:“这位大哥,你那眼珠子整个被挖走了,我就算是能腐肉生肌,也没办法让眼眶长出眼珠子。你可以怀疑我的医术,但你不能怀疑我的医德。”
“本来在下得以复明,心中快意得很,如今看来,众位倒是并不希望我能看见。”原随云敛起笑容,“大家不去追击真正的中原一点红,却在薛家庄和薛老爷子争执不休,这不得不让在下怀疑……莫非众位是冲着薛老爷子的剑庐来的,而非中原一点红?”
“哈,哈哈,”人群中一人干笑了两声,显然被戳中了心事,“原少庄主可不要乱说,我等身负血仇,来这里只是为了讨个公道,这件事既然是个误会,那就……那就解开误会嘛。”
“即使如此,若众位信得过无争山庄,大可将抓捕中原一点红之事交予无争山庄,无争山庄与众位齐心协力,相信即使中原一点红肋生双翼,也逃不出天网恢恢。”原随云立刻抓住时机鼓动道。
那些人早就知道,一旦薛家庄与无争山庄联合起来,他们这些乌合之众是决计讨不到好处的,今天还来不过是看看原随云维护薛家庄的态度是否坚决。一见薛衣人是硬骨头,原随云更是难啃,众人便萌生了退意。有的人在心中懊悔,该趁原随云没来的时候攻下薛家庄,但想到薛衣人一掷茶杯的功夫,又想到薛笑人疯癫着打了一圈的巴掌,又熄了这份心。
原随云干脆提出宴请众人,为这场闹剧画上了句号。
正事已毕,原随云便和白术去了白术院中喝茶。
四下无人了,原随云没了顾忌,做了个肖想很久的举动。他将脸凑到白术近前:“白术,你给我看看眼睛,看看眼疾还会不会复发?”
他说着,眼珠一错不错地看进白术棕色的眸子里,那是他复明后第一眼看到的东西,他总想看看那眼眸里的亮光是不是会流动的,能不能显露出白术温和背后的性情。
白术一扒拉原随云的脑袋:“少庄主不是说我出手不会有纰漏吗?有什么好看的,回去坐好。”
原随云摸了摸被拍个正着的脸,心中略略荡漾,拐弯抹角问起他的正事:“你家叔叔的病好了吗?我这次来又带了一些药材,也不知用不用得上。”
“难为你还记得。”白术看到原随云摸脸,才觉得刚刚他表现得太随意了些,此刻收敛了一下,规规矩矩地举着茶碗拨茶叶,“他这病比你的还要棘手,我给他治了一个月,扎针吃药全都没有效果。要不是又看到你,我都对我的医术产生怀疑了。”
“怎会如此?”原随云面上露出关心,心中却已转了九九八十一个弯,“你医术这么高,别是平日里的饮食坐卧不对了,遮了药□□?”
白术叹了口气:“若真是如此倒也好了。我都要放弃了。”
“听闻薛二爷没疯前也是个人物,”原随云跟着叹息,“若是方便,白术你领我去见见?”
“你今天来的不巧,”白术摇摇头,“我早上给宝叔扎过针,我爹一时疏忽,他就像乳燕投林一样扎进了庄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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