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文离开了他。
回国一趟,周江大抵拼凑出了他的消失的背后的故事。是父亲无意中透露的。
周江的辞职信直接寄给了父亲,电邮和挂号信分别寄了一封。但是父亲一直压着,没提交给董事会,对公司只声称他请事假了。
是谁在他面前给周江打的包票,让他这样深信不疑?
答案昭然若揭。
周江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圣诞节。家具还没进场,无愁地空荡荡的,他们坐在台阶上。那时,温文刚刚离婚。
他的第二任妻子离开时好像是这么说的。对温文,可以图他的财,可以图他的色,但万万不能图他的爱。因为他的爱,是可以说收回就收回的。
女人是被伤透了,才总结出这样的至理名言,周江当时眼高于顶,竟不屑一顾。
他在沙滩坐了整天。
海边的风很大,刮得他脸颊潮湿发疼。他坐在那儿,看温文插在浪花里的风车群转动,听潮涨潮落,想对方离开时,到底是怎样的心情。
布置了一半的婚礼没有浪费。
周江最后还是结婚了,还是在荷兰,跟周父心目中的儿媳章龄。他已经找到了真爱,既然不能在一起,那跟谁结婚,是男是女,都无所谓了。
他跟章龄摊牌。女人表现得很平静,还开了个玩笑。
「好男人不是结婚了,就是gay。」
周江揣度她的意思,他又是gay,又结婚了,物极必反,是个坏男人。
他们约法三章,表面功夫做足,其他互不干涉。那年是航运业拐点,市场运力过剩,东海远洋遭受了不小的冲击,章龄其实是牺牲小我完成大我。
婚礼前,周父把他叫到面前,指着宾客名单。
「这份名单有问题。」
周江知道他说的是,温文不在上面。想起他,周江心里还疙疙瘩瘩的。又想哭,又想打人,还想找到他,把他摁在床上狠狠的操。
「他结婚也没通知我。」
周江在荷兰听海的时候,温文申请了杜克的mba,他是最后知道的。
周父横眉冷对,「别人是别人,我们周家,礼数必须到堂。温文帮你美化了两年的报表,结婚不通知他,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周江心惊,「爸,你知道。」
周父首次在他面前笑,冷笑,「我在江湖混了几年?你才混几年?你们两个小鬼头,以为暗渡陈仓,做的天衣无缝,其实我是睁只眼闭只眼。你也不想想他什么出身,要不是真的出类拔萃,我能让我儿子跟个乡里人称兄道弟?也不嫌掉价。」
那瞬间,周江居然有点庆幸,温文临阵脱逃了。
没办法,温文最后还是来了。白礼服,黑领结,胸口插只香槟色玫瑰,搂着他的新婚妻子,浑身似乎在发光,连周江新郎的风头都盖过。人群之中,他们的目光若有若无的交错。温文的眼神一碰到他,就像做错事的孩子,水雾迷蒙,似乎就要潸然落泪。周江看他这样子,满腹的脾气荡然无存。
周江知道,他还在逃避。他声称自己放荡不羁爱自由,其实他不喜欢自由,他喜欢缠腻的感情,然而一旦出现问题,他就退缩了,害怕受伤,害怕伤人,最终却两败俱伤,收拾心情,再去寻找下一段。周江好奇,到底谁才能让他鼓起勇气去争取,无论如何都不想放手?
有句话,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或许在温文身上,应该反过来,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这算不上悲剧,顶多是闹剧。
次年年底,周江迎来了对龙凤胎。周家二老极欣慰,周父的脾气也温和了许多,甚至会当着周江的面微笑夸奖他了。章龄虽然知道他的心不在这儿,但仍然一丝不苟的履行着自己的责任,并未发展私情。周江起初找过个把情人,欢爱之时却总想起温文,比较之下,味同嚼蜡,便不在外面厮混了。他回归家庭,享受天伦之乐,和章龄渐渐的培养出了默契,感觉竟像是被掰直了。
在外人眼里,周江家庭美满,事业有成,名利双收,是命运的宠儿。周江说不好这是否他想要的。偶尔,他仍然希望回到过去,和温文不顾一切的私奔,去寻找理想中的桃花源。但如果现在,让他在温文和家庭之间做出选择,他会选择后者,毫不犹豫。
徐志摩说:「吾会寻觅吾生命灵魂唯一之所系,得之,我之幸也;不得我之命。」
周江不后悔。他曾爱的深入骨髓,痛的深入骨髓,不枉此生了。
温文的第三段婚姻闪电般结束。后来很长时间,他都在他的快乐无愁地里形单影只。
周江每次去拜访,都会想起他曾经所说:「所有因,都会有果。」这是他自己选择的苦果。
有次商务谈判之后,他们喝了点酒。周江洁身自好,当了五年的模范丈夫,无意中看到温文戴着那块伯爵,居然大脑发热,又在他身上破了功。
夜深了,他穿衣离开。
温文竟说,「江哥,你不陪我?」他侧卧着没有动手。无需动手。他的眼神就足以把人勾住。
周江说,「我现在是有家的人了,我要回家。」
家。
温文深深看着他,一瞬不瞬,两滴眼泪毫无预兆的垂落下来。
周江帮他拭去了,心里知道,他那是顾影自怜,但他还是要把道理讲给他听,「温文,我已经想通了,人和人之间都有彼此合适的距离,太过接近,就会被刺伤。我与你,是那首探戈,一步之遥。偶尔重温旧情,排遣寂寞可以,但真正能够让你敞开胸怀拥抱的人,你还要去寻找。」
温文盯着他,声音如履薄冰,「找得到吗?」
周江抚摸他的头发,温柔得无以复加,「找的到的。但要用心去找,不要害怕。」
或许,那是个转折点。
很久很久以后,温文终于不再一时兴起。他找到了他的眷侣,双双结伴风中万里飞,无愁地名副其实的快乐起来。
那时,有那间办公室,那幅书法,温文是诗里的他。
周江始终是他的江哥,两人距离一步之遥。那天夜里纷至沓来的梦境,大概有一个会实现。他们会在暮年之时,并肩漫步在草坪上,只不过周围还多了很多人。
当然,那是另外的故事了。
一切如梦幻泡影。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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