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文从小就是叫姐的。当初陈续过来,她千百个不同意,说城里复杂,怕出事,如今竟一语成谶。
陈续坐在椅子里,脚翘在桌上,优哉游哉。他知道温文有办法弄他出去,心里一点不慌。看守所里的超市,烟、茶、零食都能买到。他手里有钱,在服刑人员里充大哥,日子相当滋润。
温文看他没事人的德行,再想到自己的担心,不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是什么,一股无名火起,默然入座。
陈续说,「温文,我是不是可以出去了?今天都二十九了,再不走,赶不及回家团年了。」
温文心想,原来他还惦记着回家。他给陈续点了支烟,缓慢开口,「哥,你听仔细,这次你篓子捅大了,过年回不去了。」
温文去办保释,人家只同意初一、初二放出去两天,还要在本地随时听审。
陈续呼出一口烟雾,笑了,「小狗子,又忽悠我?上次不是交了钱,认了错,就让走了吗?这次我都在看守所待好几天了,够了吧。」
温文尽心尽力帮他,还要遭他骂,脾气再好,也有点忍不住了,「哥,你懂不懂法?你上次是参与赌博,现在是以营利为目的组织赌博,性质都不一样,要坐牢的。」
坐牢两个字把陈续镇住了,他把脚从桌上拿下去。
「温文,我不管,反正你要把我弄出去。」
温文好笑,「监狱又不是我开的,我凭什么把你弄出去?我跟律师谈过了,争取判缓刑,但是开庭之前,你还得在号子里蹲着。」
「不行!」陈续反应剧烈,「你不是认识很多领导吗?你去求人家开个后门,让我出去!」
温文明白他的意思,脸色骤变,「陈续,我看你是玩邪了。你自己犯的错,自己扛,怎么要别人承担责任?我就是跟人家关系再好,也不会帮你开这个口。」
以前,温文是跟着陈续满山坡跑的,对他唯命是从。现在关系倒转过来,陈续不能接受现实,「你小子,有几个钱,了不起了是不是?我以前帮你打了多少架?你忘记了?」
温文说,「你既然提以前,那我更不能纵容你了。反正,我能做的就这些,接不接受,你自己看着办。」
陈续叼着烟,眼睛瞪着他,猛地站起来,越过桌子逮住他的衣领,「你敢!你害我进了号子,我爸绝不会放过你!」
大舅不怒自威的面孔自温文脑海中滑过,尽管过去许多年了,仍令他内心颤抖。他压下那阵没来由的恐惧,淡然道,「我现在大了,他能拿我怎么样?」
陈续冷哼,「你别他妈忘了,舅奶奶还在老家,她今年九十出头了,下床还要拄拐杖,陈免才八岁,自顾不暇,还顾得了她?要不是我爸带头帮衬,她们饿死都没人管!」
一想到老人和那小丫头,温文心潮起伏,几近哽咽,「我自然会把他们接来供养。」
陈续语气阴鸷,「你别想得太美了,温文。我要真坐了牢,我爸会让你进门?你别以为自己好大面子。没错,在这边,你是大老板、总裁、董事长,风光无限,可是回去,你他妈还是那个没人瞧得起的狗杂种!」
僵持之中,温文的神情彻底冷却下来。他逐个掰开陈续的手指,退开两步,整整领口,站在那里,慢条斯理的点了支烟。
利用这段时间,他做了个决定。
温文说,「陈续,你还记不得,初中的时候,我们都爱看《射雕》?」
陈续不知道他意欲何为,「关《射雕》鸟事?」
温文说,「那时候,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黄药师要把所有的弟子都赶走。现在,我明白了。瓷器一旦出现了裂痕,就再也修不好了,为了眼不见心不烦,只能整个扔掉。今天就是这样,我把话说死,你以后别再找我,我不会再管你,也不会再管陈家的任何一个人。咱们江湖不见,你好自为之。」
温文说完,举步离开。
陈续没有想到,他会如此绝情。
「我提醒你,黄药师后来后悔了。」
温文站住脚步,没有转身,只是侧过头,越过肩膀冷眼看他,「你在牢里有时间,好好看看,是谁先后悔。」
这个年温文过得难受。他大舅千里迢迢杀到a市。人在公司蹲守了多久,温文就在无愁地里躲了多久。每天打电话问艾森,走了没,倒像是他也被收监了。
足足两个月,陈续的案子判下来,他大舅才撤兵。临走时撂下狠话,此生别想活着进家门。
听说他出狱,周江前来探望。
天天在别墅里闷到长蘑菇,温文提议,找个地方散散心。两人就近去了动物园。
他们沿湖漫步,天鹅在湖里红掌拨清波。迎面走来的是情侣、带孩子的,两个熟男夹在中间,显得突兀。
周江说,「上次那事情我帮你打听过了。没想到,这种理所当然的东西还真不好证明。你户口不是迁过来了吗?现在户籍信息还没联网,要是迁出记录没有了,就说不好了。」
温文道谢。表情封闭,看不出任何打算。
周江猜测,「还扯什么黄老邪,其实,你已经后悔了吧?」
他说对了。温文出门就跟颜律师商量好了,什么时候去法院走动。最后判二缓一,只要陈续在这一年里表现良好,就可免于牢狱之灾。当然,这些都是暗中进行的,家里人并不知情。陈续没他撑腰,留在a市已是无趣,跟随父亲返乡。
温文说,「后悔也得忍着。人犯了错误,就要纠正,不能一错再错。他变成这样,都是我惯出来的,正好借这个耳光,让他清醒过来,痛改前非,我也要自我反省,总结教训。」
周江不甘心,「你舅奶奶和那丫头呢?真不管了?」
温文竟然笑了,笑容苦涩,却带了丝精明。
「放心,我三舅没大舅那么顽固,我一直悄悄给他打款,托他照顾。但是近两年,我本人肯定是回不去了。老人年纪大了,家里吵得翻天覆地,对她身体不好。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后来,周江总是想。
如果那年,没有这件意外,一切会否如他所想,圆满落幕。
第十三章:新世界
老家虽未成行。但谁也没料到,就在数月之后,他们去了西边更远的地方。
欧洲。
起因竟是一条皮带。
认识周江以前,从温文的衣着上,向来看不出他是集团总裁。有时,他穿得像大学生,有时像小痞子,有时像摇滚歌手。他长得好看,身材出众,什么奇装异服套在身上,都还像话,有点百变郎君的味道。
这几年频繁出入正式场合,温文不好意思再穿得太随意,终于改邪归正,西装革履起来。
周氏集团纺织工业起家,现在仍是高档面料出口大户,周江对时尚,尤其是正装很有心得。
他走进温文的办公室,下意识皱起了眉头。
今天来东意,是出于公务。东海风电项目终于审批通过,预计三年内完工。两家是合作企业,协调会之前,周江私人先上来打个招呼。
温文靠坐在写字台边缘,拎着听筒,讲电话,手指将电话线缠绕成圈。
周江站在那里,想了一会,才想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皱眉头。
温文穿着海军蓝西装,外套敞开,白衬衫塞进裤子,腰间赫然一个金灿灿的大h,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讲完电话,温文放下听筒,仍然靠坐在桌边,转向周江,笑,「江哥,行政部门刚通知我,说你已经大驾光临,让我去接驾,没想到,你直接来觐见了。」
周江省去回答,走到他跟前,两根手指穿进去勾住他的皮带扣,拉向自己。温文毫无防备,被他带得滑下办公桌,差点直接滑进他怀里。
周江提着他的皮带扣,「说,爱马仕给了你多少广告费?」
低头看见那个大h,温文心知出丑,「女朋友送的,回头我问她。」他也觉得说不出的怪异。
周江讽刺,「不错,傍了个富婆。」
温文望着他笑,「就算不是富婆,跟我在一起,也成了富婆。」
这几年,他比起初遇之时,变得更加老练圆滑,就只有对女人的品味依旧糟糕。似乎,他故意对身边优秀的异性视而不见。周江不知道他是怎么回事。
好多次,他想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周江放手,「有备用的吗?我弟不能这么丢人。」
温文撒娇似的埋怨,「你都不送,怎么有?你弟又不懂时尚。」
本是句玩笑,却点醒了周江,「你对时尚感兴趣?」他还以为温文在打扮方面有自己的主张。
温文退开两步,上下打量他。毫无疑问,周江是个富有魅力的男人。虽然没有出挑的英俊,但仪表堂堂,从容沉静,举手投足优雅而不做作,由内自外散发出大家风范。若说温文是颗裸钻,具有无限的可能性,那他已经切割妥当,作为主钻,端正的镶嵌在王冠中央,每个角度都流光溢彩无懈可击。
温文从来没注意过周江穿什么衣服。他想大概是因为,西装穿在周江身上,实在是太服贴,已经与他本人融为一体,只为赞美他,烘托他。试想,谁会在观赏名画时,注意到画框呢,即使是精雕细琢的画框?
温文一直认为时尚是女人和娘娘腔的世界,但如果绅士风度也包含在内,他倒愿意入市。
他勾起嘴唇,「一门课,学生喜不喜欢,关键看谁教。周老师要是肯倾囊相授,我就感兴趣。」
一个计划马上在周江心里成形,「要我带徒弟可以,一个月脱产学习,敢不敢报名?」
一个月?度蜜月啊?温文暗自嘀咕,却又心痒。他这人会玩,可他更喜欢别人带着他玩。
「没问题,什么时候开班?」
周江说,「先把假请好。」
让温文想想,体系文件里,他的请假条,该给谁签字?
电话响起,是行政打来的,提醒他,会议还有五分钟。周江非让温文把外套关上,遮住那个皮带扣才放他出办公室。
这天的夜晚,月朗星稀,风里有缱绻的暖意。
写字台上躺着两张机票,周江的手指像演奏滑音,从光洁的纸面上滑过,滑向键盘,拨通了视频电话。
其实,周氏集团旗下有专机。但周江不希望把这次旅行搞得人尽皆知,处处有团队接应,那就变味了。他只想携自己的源氏公子,悄然离去,远走高飞,如同私奔,在异国他乡,湮没于芸芸众生,心之所向,形之所至。
画面接通了,老头子坐在餐桌前,手边是《华尔街日报》,现在大洋彼岸还是早上。
周父调整好角度,「说。」
周江开始背诵他早已准备好的陈词,「董事长,我有个想法。咱们周氏集团作为业界翘楚,应该更多的承担起社会责任,响应国家号召,深入推进企业员工带薪休假政策落实。」
知子莫若父,周父撇开花架子,直击要害,「想请几天?」
周江回答时带着忐忑,「一个月。」他顿了顿,加上,「我十年没休假了。」
或许是因为后半句,周父没有立即否决,「工作怎么办?」
周江说,「已经部署好了,不会落下。我主要是宏观调控,现在网络发达,千里之外,也可以运筹帷幄。」
说完,他开始默默祈祷。
周父考虑着,从他严厉的面容上,读不出任何信息。
最后,他说,「行。」
周江还没来得及高兴,他又说,「邀请章龄陪你去。」
章龄。
周江都快忘记这号人物了。那年圣诞派对结束后,章龄就返校了。周江履行承诺,送她去机场。章龄肯定发现了,周江戴的不是她送的百达翡丽,但只含蓄的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算起来,她今年也快毕业了。
周江内心一阵恐惧,感觉时光的利刃,倏然间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散发出森森寒意。
他还未想到借口,周母闯进了画面,在周父身边入座,「老爷子,我知道你急着抱孙子,我也急。可凡事要按部就班,先把婚结了,才能度蜜月。龄龄大家闺秀,清白要紧,叫江儿出去给她带礼物就行了,邀请人家干什么?孤男寡女,在外面过夜,被别人知道,能说出什么好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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