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在浪费时间。看到他站起来,阿利克机灵地转了转眼珠说:“你想不想听听是谁把我摔了一跤?”
“不想,留着这笑话卖给别人吧。”
“别这样,你是警察,多少要有点好奇心。我敢说那家伙肯定有问题。一个老头子,看上去比你还要老,可是动作快得吓人。”阿利克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情景,似乎感到困惑,他试图比划着告诉瑞普利那个老头子有多厉害,证明自己并没有吹牛。不过他的努力最终也只是让瑞普利看到几根油腻腻的手指和一把舔得干干净净的叉子。
“他揍了你一顿,你就跑了?你真的很欠揍。”
“怎么可能,我是黑暗之王啊。我出了门,拐到后面,想偷偷从后门溜进去来个出其不意。结果正好撞见那个老头子和大肚子女人一起出来上了一辆黑色的车。你说奇不奇怪,我进来的时候明明看到他的车停在门口,结果他们却又上了另一辆车。”
瑞普利当然没忘记当天发生的事,那辆可疑的车至今下落不明。
“精彩的还在后头,一辆警车追着辆摩托车进了巷子,你猜怎么着,车子卡住了。”阿利克哈哈大笑,笑得前俯后仰之际突然大叫一声,“嘿,我想起来了,开车的那个就是你吗?老兄,你是怎么把车开进巷子里的!还有和你一起的那个人,是不是你的搭档?”
“是的,怎么了?”
“怪不得我觉得眼熟,就是他,他是第三个人,和那两个枪店的人一起从这家餐馆出去。”
“哦,所有的巧事都让你碰上了。”瑞普利根本不相信他的鬼话,随口问问,“那个老头子和枪械店的女店主一起离开了,没什么特别吗?”
“对,不过他们也不像认识的样子。你要不要查查那个老头子的底细?”阿利克记仇地说,对于被人揍了一顿的事始终耿耿于怀,“说不定他们真有什么……非法勾当呢。你要是想查,我可以告诉你车牌,fxh-796。”
瑞普利诧异地问:“你近视吗?”
“当然不。”
“记性不好?”
“怎么可能!”
“我记下了那辆车的车牌,和你说的可不一样。”
“是吗?那八成是你记错了,年纪大的人都比较健忘。我记得很清楚,车牌中间还有个黑豹的图案,好酷。以后我有了车,车牌上要弄一个骷髅,就像这个一样。”他把外套里的衣服扯出来给瑞普利看。
瑞普利皱着眉,大概是他的神色看起来很严肃,阿利克也不敢再开玩笑,换了一副认真的表情说:“我把看见的都告诉你了,如果你还想知道那家枪店的情况,我可以帮你盯着,一天十块钱。”
“五块。”
“好啦,八块。”
“五块。”
“你这样很难搞啊。”阿利克无奈地摇了摇头说,“至少给我六块,否则一切免谈。”
“五块。”瑞普利说,“如果消息有用,再多给你五块。”
“好嘛,你是警察,你说了算。”阿利克不再还价了,把面前的矿泉水一饮而尽,用袖子擦擦嘴角,然后伸出手。瑞普利给了他五块钱。
“我要怎么找你?”
“打电话。”瑞普利又给他一个号码。
“我还没有给警察打过电话呢。”他兴奋地把号码连同钱一起塞进口袋,大摇大摆地走了。
瑞普利在座位上坐着不动,望着窗外的街景。从阿利克叙述的时间地点来看,他们在内丽小姐枪店后门看到的应该是同一辆车,但希尔德告诉他的车牌号和阿利克说的却完全不一样。一个是他的搭档,一个是街上满嘴胡话的小混蛋,两个人总有一个说了谎,相信谁好像没什么悬念。希尔德为什么要骗他,没道理。可是阿利克又为什么要说谎,也许他被什么人收买了,这种孩子是不会有立场的。
瑞普利努力说服自己,但有件事让他非常介意,那辆车在希尔德目睹它开走之后凭空消失了。车子不是人,不会混入人群换件衣服就不见,为什么一转眼就没了影?还是那个车牌根本就不存在呢?
带着满肚子的疑惑,瑞普利回到了警局。
希尔德因为连续工作超过三十六小时而得到一天由局长特赦的假期。少了个菜鸟搭档在身边,办公室忽然变得有些空荡荡。
瑞普利很不习惯,总觉得希尔德不在座位上发呆就缺点什么,他发现自己还蛮喜欢有个愣头愣脑的搭档,可听了阿利克的话之后,心里就开始犯嘀咕。
他想起身喝杯咖啡,办公室的咖啡机坏了,走廊上的投币式咖啡机又是给所有来来往往的人用的,味道像狗屎。
倒霉。瑞普利想,这一天该怎么过。他困得要死,通宵在公路上行驶,早上又被一通电话叫到凶案现场,现在要这样熬过一整天吗?
瑞普利失望地回到座位上,看了一眼旁边希尔德的办公桌。桌子中间什么都没有,周围依次摆放着档案架、文件夹、笔筒、空白信纸、电话机和一个相框。
所有东西都整整齐齐,可见桌子的主人很爱干净。如果单独看这张桌子,倒像个普通公司职员用的办公桌。瑞普利回头看自己的桌子,凌乱不堪,档案和文件乱糟糟地堆在一起,好几份报告上都有马克杯的杯底留下的一圈咖啡印。
他叹了口气,无可奈何,看着空杯子犯愁。
忽然桌上出现一个带着隔热套的纸杯。
“咖啡。”希尔德微笑着说。
“喔,谢谢。”瑞普利的心情好起来,“你不是在休息吗?”
“我回去睡了两个小时,你呢?不是说要好好睡一觉再上班。我早上走的时候发现咖啡机坏了,就给你买了一杯。”
瑞普利打开盖子喝了一口,味道纯正,是他最爱的那家咖啡店。
“谢谢。”他由衷地说,“要是没有这一杯,真不知道该怎么开始工作。”
“你平时不会为这种小事和我道谢。”希尔德似乎有些受宠若惊,“发生了什么事?你看起来好像挺高兴。”
瑞普利无奈地看着他,他的心情实在不能算是高兴,只是表现得没那么明显而已。
“我看起来是很高兴的样子吗?”
希尔德愣了一下,不太肯定地回答:“至少不难过吧。追了一夜车,有没有什么发现?”
“没有。”
“别着急,也许事情不像你想的那样。”
“你还是觉得我在多管闲事?”瑞普利盯着他看。
“当然不是。”希尔德说,“你太正直了,不肯放过任何可疑的人。”
“这不就是警察应该做的吗?”瑞普利说,“我刚才打听到一点情报,你要不要听听?”
希尔德问:“你打听到了什么?”
“坐下希尔德,我要跟你好好说说。”瑞普利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那是通常只有被叫来问话的人才坐的位置。“客人”的座位——知情人、举报者、证人或是疑犯。希尔德似乎没有察觉任何不妥,听话地在他对面坐下了。
“你觉得警察是不是就应该怀疑所有人?”
“大概是吧。因为线索往往总是藏在日常细节里,这是你说的。”
“如果有个你熟悉的人做了什么可疑的事,是不是也应该一视同仁地去调查。”
“当然。”希尔德仍旧浑然不觉。
“今天上午你去哪了?”
“我下班回家……”
“是吗?”虽然不见得阿利克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但瑞普利也想不出他撒这个谎的理由,如果希尔德能有个更合理的解释,他会很乐意地全盘接受。
“你回家了?”
“我本来是想马上回家。”希尔德说,“但是在路上遇见两个朋友,于是我请他们去餐馆喝了杯咖啡,顺便聊了一会儿。”
“哪家餐馆?”
“就是那家新开的瑞贝克和波特里餐馆,以前是一家旧货店,前任店主中风死在店里很久才被发现,后来旧货店就成了餐馆。那里的东西太好吃了,你真应该去试试。”
“我试过了,确实很美味。”瑞普利松了口气,至少在这件事上希尔德没有欺骗他。“你说遇到两个朋友,我可没听过你有什么朋友。”
“新朋友,在一次抓贼的时候认识的。他们人挺好。”
“你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瑞普利问。
“不知道。”
“住在哪呢?”
“不清楚。”
“名字总知道吧。”
“一个叫艾迪·纳尔森,另一个叫卢克·伦纳德。”
八成是假名。瑞普利心想,编造一个假名多方便啊,还不如阿利克的外号来得有用。
“希尔德,你有没有对我说过谎?”
“什么?你怎么会这么想?我为什么要对你说谎。”希尔德奇怪地看着他。
“前天在内丽小姐枪店的后门,你看到了那辆黑色雪铁龙车的车牌,还记得吗?”
“让我想一想。是dgt还是dkt?数字好像是2990。”
“没有记错吗?”
希尔德终于开始有点意识到他的反常了,于是停下来凝视着他。
“我就直接说吧。”瑞普利很难像和罪犯周旋那样用各种方法试探自己的搭档,他说,“我今天在某个知情人那里听到了不一样的答案,那辆车的车牌根本不是你说的这个,他说号码是fxh-796,车牌中间有个黑色豹形图案,差太多了,没有一个字对得上。也许你觉得我应该信任你,而不是一个拿钱办事的情报员。可那辆车不见了踪影,查不到车牌,这件怪事就发生在它拐个弯转过街角的几分钟里。希尔德,告诉我,你没有说谎。”
希尔德沉默起来,过了差不多有一分钟,在瑞普利耐心的等待中,他抬起头说:“抱歉波比。”
39.浮雕、恒星、搭档
“为什么要道歉?是因为你说谎了?”
瑞普利的反应很平静,没有大发雷霆。虽然得到了令人失望的答案,可他还是想听希尔德解释。
“因为我不想你跟上那辆车。”
“为什么不想?”
“我不希望你卷入麻烦。”
“我跟上那辆车就会卷入麻烦?”瑞普利严肃地问,他板起脸来的时候还是挺吓人的。“老实告诉我,你到底在搞什么鬼,和什么人混在一起?”
“还记得你让我去调查皮尔逊·墨菲、罗德尼·邓肯和杰拉德家的事吗?最近我都在研究这些,按你的要求不漏掉任何蛛丝马迹,包括小道消息、传闻、无稽之谈。”
“又怎么样?”
“黑豹图案是邓肯家族的标记。”希尔德说,“那是个杀人如麻的黑道家族,那些骇人听闻的事迹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就因为这个?”瑞普利不可思议地望着他,这理由让他万分意外,惊讶过后是火冒三丈,“你这个懦弱无能的孬种,混蛋!你忘了自己是个警察!”
“不,我没有。”
“那你他妈的为什么对我说这种话?因为你被吓住了,你害怕,不想追查下去,所以故意编造一个假车牌,眼睁睁地让那辆车从我眼前扬长而去?”
“波比,听我说……”希尔德急着解释,“你是个好警察,是我见过的最好的警察,嫉恶如仇,勇敢正直,可是你太冲动。”
瑞普利觉得这话没错,他确实冲动,不管在这一行干了多久,经历过多少惊心动魄的案子,他还是忍不住冲动。不过他不觉得冲动是坏事,如果没有这份冲动,又如何在这罪恶之城伸张正义。瑞普利很惊讶他的搭档竟然会面对罪恶不战而退。希尔德是个年轻警官,在瑞普利的眼里,年轻人理应无所畏惧。他可以原谅他不肯靠近尸体,可以原谅他整天神游天外,也可以原谅他笨手笨脚做事毫无效率,唯一不能原谅的就是胆小怕事畏缩不前。
“别把问题扯到我身上。”瑞普利说,“要是所有警察都像你一样,遇到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棍就退避三舍,那法律和正义还有什么用?”
“我没有退缩,只是要你别冲动,不要因为一点捕风捉影的疑心就大动干戈去追那辆车。我们可以有更好的方法,可以暗中调查。那天你开的是警车,我知道如果你追上去准保要拉响警笛搞得惊天动地。”
瑞普利瞪着他,这时几个同事吃完午餐回来,看着他们剑拔弩张的样子好奇地问:“嘿,我们的小希尔德又怎么惹你发火了波比,你去了凶案现场吗?他是不是又吐了,还是捂着鼻子跑开了?”这样的玩笑没有恶意,希尔德通常都不会放在心上,但今天他和瑞普利的谈话还没结束,没心情说笑。
“我们出去谈。”瑞普利说。
希尔德没反对,从那张不舒服的椅子上站起来,跟着他离开了办公室。
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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