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一半是女人_分节阅读_28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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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做的事,说的话!我们不会是孤立的、偶然的现象。一个共产党员,一个右派分子,在各自的道路上走了二十年,搞到后来居然会有差不多的遭遇和心情,在这里促膝谈心,如果不承认这是历史造成的,又怎样去解释?所以我觉得现在整个中国的空气在孕育着一场真正的人民的运动。我们的国家和中国共产党,只有经过这场运动才能开始新生。”

    他深邃的眼睛突然警觉地盯着我问:

    “你准备好了吗?有……什么联系没有?”

    “没有。”我坦然地笑道,“能有什么联系?跟谁联系?这十几年来他们作的最大努力不是改善人和人的关系,而是切断人与人之间的横向交往。我甚至认为这是他们造成的最大祸患。他们把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善意、人道和义快气概全部破坏掉了,把人变成了浪和狐狸。这样的道德状态,也只有在一次人民运动里才能净化,建立起新的人与人的之间联系……所以你不用紧张,不用担心我现在和什么人有联系。你革命几十年了,你和你的那些老战友有私人联系吗?能互相推心置腹吗?”

    “没有。”他承认,“都是‘人一走,茶就凉’!”他长叹一声,感慨地说,“也别说没来往,来往是有的,可全是靠外调人员牵的线。我一些多年不知音讯的战友,倒是通过外调人员的嘴才知道他们在哪里,现在出了什么问题……”

    蓦地,一股悲凉的而又无可奈何的情绪向我们袭来。我们竟然生活在这样一片沙漠,一片自身正在遭受摧残,而又摧残着我们,但我们却对其无能为力的沙漠之中。这时,他家小院的墙外,一个人孤寂地唱起来:“东风吹,战鼓擂,当今世界上究竟谁怕谁……”我们静静地听着,仿佛要从歌词里得到什么启示。但什么启示都没有。在这个时代,凡是能够大声唱出来或喊出来的声音,全是没有内容,没有意义的。

    沉默片刻,他才接着说:“不过,我要告诉你,你想的那个什么……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因为——”他向上竖起一个指头,“他还在……一切都别想改观。”

    “我明白。”我仰在沙发上,叹道,“可是周总理说过,‘人生难得几回搏’,现在全部情势都决定我必须去‘搏’一下了。别人可以等待,我也愿意等待,但我连窝里都蹲不住了,棍子快要捣进窝里来了,还怎么能等呢?他们要搞你这样的‘民主派’,还要先糊几张大字报,发动一下群众,造成点声势;要搞我的话,这些表面文章都不用做,光拿一副手铐来就行了。这十年来,我这种人是一直给你这种人当陪衬,又是打头阵的。”

    “哼哼!”他无可奈何地笑了笑,“这就叫‘先扫清外围’。”

    我也笑道:“也可以说是先搞垮你们的‘社会基础’!这十年间我非常荣幸地给很多不同的人当过‘社会基础’。最早是‘刘邓司令部’的‘社会基础’,后来是‘五·一六’的‘社会基础’,再后来是林彪孔老二的‘社会基础’。现在又循环回来了,是‘右倾翻案风’,也就是说仍然是邓小平的‘社会基础’。幸亏我的背已经锻炼得和乌龟一样厚了,不然踩都被踩扁了。”

    提到“乌龟”,我心中一动,情不自禁地脸涨得绯红。恰好这时朱蜀君端着托盘进来,招呼我们吃饭。她脸上有一种压抑的惶惶不安的神情,一片愁苦的阴影。一年前那种欢快的气氛不见了,她的一举一动仿佛都怕弄出声响,好象罗宗祺又要去坐牢似的。其实,并没有发生什么事,什么事情都还没有发生,但是报纸、广播、各种宣传工具,已经把毒气散布到每一个家庭里,使得男人郁郁不乐,女人提心吊胆。我食而不知其味地吃着饺子,默默地想:我的决心是对的。

    吃完饭,朱蜀君收拾着桌子,忧心忡忡地问我:“你走就走,为什么非要离婚呢?是她?……”

    “她很好!”我急忙打断她的话。我不能说她不好,并且也不愿意别人怀疑她有什么不好之处。我寻字斟句地说:

    “有的夫妻离婚,是因为没有感情;有的夫妻离婚,却是因为感情太复杂了。也许,即使我不走,我们俩也会离婚的。”我淡淡地一笑,接着说,“能够白首偕老的夫妻,大概就是能够掌握适度的感情的夫妻吧!”

    门外,那个唱歌的男人又踅回来了,呜呜地唱着另一支什么“革命歌曲”。这真是一个快乐的人!我想。

    朱蜀君以她女人特有的敏感,似乎理解了,没有再问下去。罗宗祺并不理解,但是也没问。于是,空气凝固住了。我觉得这正好是我告辞的时间。

    “我走了,”我说。

    罗宗祺当即从藤椅里挣扎着站起身。他大概还没有从他的什么想象中走出来,心不在焉,眼神恍惚。过了一会儿,他才仿佛很羞涩地伸出手,跟我握了一下。他的手心很潮热,可能他真的害了病吧。

    “你走吧。”他说。

    走到门口,我回过头来和朱蜀君点点头,算作告别。她站在屋当中,依然是那样忧心忡忡的,用目光送我出门。我在一瞥之间再次环顾了这间房子,这个曾经给予我友情的家庭,这个我能够畅所欲言而不怕被检举的地方,从此以后我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罗宗祺把我送出小院。外面,在一条平整的通道前面,是一排高大的白杨树,象卫兵似地挺立着,银色的树皮隐隐地泛出了绿色。白杨树的那边,才是用碎石铺的公路。我将沿着这条公路走向旷野。

    “老章,我把这个送给你吧。”罗宗祺看看四周没有什么人,突然想起来,解下腕上的手表。“这块表走得还很准,你在外面一定很需要它。”

    我接过表。秒针急促地跑着,好象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捕它似的。这真是一个用得着的东西,逃亡者的命运往往决定于一秒钟之间。我没有推辞,把它揣进我的怀里,跟空白介绍信放在一起。

    “谢谢!”我说。

    他两手乱摇,咕哝着:“谢什么!……看来一切都要靠时间来解决了……要是有什么事,可以写信来。”

    “好的,”我说,“如果我还能够写信的话。”

    我在碎石公路上步行了十几里,没有碰见一辆汽车,只有几辆大车和我迎面错过去。赶车的把式晃着鞭子,弓着背,和海喜喜一样地沉郁。他们是去城里装砖的,车厢板上落满红色的砖渣。从这里可以看到大路的尽头:在蓝色的天空下的一个小黑点。那就是喧嚣的城市,正在向人们猛烈开火的城市。先是用语言文字,紧接着就要用棍棒和枪弹。北边,大路的尽头消失在荒漠之中,象一条河似的,分散成为许多支流,于是也就无所谓哪是它的源头了。在大路两旁,还有一条条人踏出来的小道,向旷野里延伸。我走到一条干涸的大渠上,就开始岔向去我们连队的小路了。

    草原已经被“学大寨”的人们破坏了。旷野上到处是一块块废弃的田地,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硝碱,象肮脏的雪原,象披麻戴孝的孤儿。虽然经过多少次风吹雨淋,但仍能看到一条条如伤疤般的犁沟,横七竖八地划在旷野的肌肤上。自然和人同时受到鞭笞;“学大寨”的结果是造出了更多的不毛之地,硝碱地上连一株草都不长。欢快的春风从黄河岸边吹来,一下子跌落在这里呜咽,表示对草原的痛惜。啊,这就是我的田野!

    走过硝碱地,穿过干竭了的沼泽,是一片沙化了的草滩。一丛丛芨芨草的宿根周围堆满细沙,并且风还不断地把沙子刮来,越积越厚,越积越高。于是,一个个绿色的生命就窒息了、淹没了、死亡了。绿色在无可奈何地退却;生命在软弱无力地消失。春天回到这里。但是她找不到落脚的地方,所以这片黄色的土地上便没有春天。

    我走着。我走过硝碱地,走过沙化的旷野。我练就了一双惯于走流沙的脚。这双脚生下来是又白又嫩的,任何鞋袜对它来说都太粗糙了,它只能悟在母亲的手掌之中。但现在它已经习惯于赤裸裸地走过砾石,走过荆棘,走过发黑的沼泽,走过蜇人的硝碱地……

    在硝碱地和旷野的那边,才是麦田。麦田的边缘,还可看到白色的硝碱,麦苗稀稀拉拉的。这是生命和死亡对峙的地带,谁胜谁负,还很难预料。再往里走,麦苗才显得旺盛起来。田埂上长着苦苦菜的嫩芽,还有茸茸的青草;春天的土地不用浇灌也是湿润的、柔软的。空气中有一股哀婉的绿色的气息。去年春天,也正是在这个季节,我回连队走的也是这条路。当时的景色和这时竟毫无二致,仿佛这一年间并没有发生什么事,一切都不还是我的幻觉,我的梦境。过去,在我面临突如其来的、不可理解的灾祸时,我常常幻想,如果时光能倒流,如果能让我再从某年某月某日开始生活就好了。这样,我就可以做得更聪明一些,躲过这场可以避免的灾祸,或是有充分的准备,来迎接这场不可避免的灾祸。那么,现在,是不是还让时光倒流回去,倒流到去年这个时候呢?

    不!

    即使魔法能使我再从那时开始生活一次,我从这里走回连队以后,还是会象去年一样向她求婚的。这一年,是我短暂的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我的预感告诉我,这一切都不会再演一遍了。今后我不可能遭到这样的屈辱,经历这样的精神痛苦,但也从此不会再有这样的快乐和这样的幸福。

    特定的感受在人生中只能有一次。

    我走着,迈着沉重的步子。

    我走回去。回去后就要离婚,这和我们必然会结婚一样,也是一个命定。

    啊!我的旷野,我的硝碱地,我的沙化了的田园,我的广阔的黄土高原,我即将和你告别了!你也和她一样,曾经被人摧残,被人蹂躏,但又曾经脱得精光,心甘情愿地躺在别人下面;你曾经对我不贞,曾经把我欺骗过,把我折磨过;你是一片干竭的沼泽,我把多少汗水洒在你上面都留不下痕迹。你是这样的丑陋,恶劣,但又美丽得近乎神奇;我诅咒你,但我又爱你;你这魔鬼般的土地和魔鬼般的女人,你吸干了我的汗水,我的泪水,也吸干了我的爱情,从而,你也就化作了我的精灵。自此以后,我将没有一点爱情能够给予别的土地和别的女人。

    我走着,不觉地掉下了最后的一滴眼泪,浸润进我脚下春天的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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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章

    男人的一半是女人 毛主席语录

    认真搞好斗、批、改。

    申请书

    今有三队农工章永璘、黄香久,自去年结婚以来,一直感情不合,不能搞好家庭团结。长此下去,不利于农场的生产,也不利于个人的改造。经我们二人协商,一致同意离婚。离婚时的财产处理,由我们二人解决。今后,我们二人保证在社会主义建设和个人的改造中发挥出更大的力量。此申请望领导批准为荷!

    敬礼!

    章永璘

    黄香久

    1976年3月

    我把这张申请书摊在曹学义面前。

    曹学义的眼睛避开我的目光,盯在这张申请书上,喝着嘴唇,微蹙着眉头,左看右看,一时拿不准应该怎样答复。

    我没有等他示意,便拉过一张凳子坐在他办公桌对面,背靠着墙,点燃一支烟。我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他的脸。

    他摘下绿军帽,搔了拯板刷似的头发,又戴上。他的一条腿抖动起来,致使他的肩膀也随之摇晃。他的另一只手一会儿摸摸墨水瓶,一会儿摆弄一下面前的纸张,一会儿拿起笔,但在我以为他要签下他的大名时,却又放下了。

    “我听说了,我听说了……”他终于喃喃地说。

    “听谁说的?”我有点咄咄逼人地问。“听黄香久吗?”

    “哪、哪里……不是!”他赶紧声明。“大伙儿都这么传嘛。”

    我不作声了,等着他。

    我原来料想他可能要在我使用这条牛头不对马嘴的语录上找点岔子,但是他却不把注意力放在这上面。其实我早作好准备,如果他真的找岔子,我就要请教他,究竟有哪一条“毛主席语录”适合写在离婚申请书上。我要在离开之前发作一次政治性的歇斯底里,表示一点可怜而又可笑的愤怒。等他们来抓我时,我却戏剧性地跑掉了。但他没有给我这样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办公室外面阳光灿烂。窗前有一个人影走过去,他抬起头张望了一下。他现在盼着有个人进来打扰我们。而我偏偏选在这样一个时候,这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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