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我离去,后会无期_分节阅读_8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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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到蔷薇影暗来一趟可好。”蔷薇影暗是明宇的工作室。

    我点头说好,明早九点半,我准时。

    第二日晨起,天气并不如何好,半透明的悒郁如江南。

    我在衣柜里拣了半天,最后选的是素净的粉白连衣裙,上面大朵姜汁色花,单调,明净。从梳妆台里摸出唇彩,镜中的女子一脸的不知所措,眉毛和眼睛黑得有点凶,我将唇彩按在唇上,殷红,那是血的颜色。

    抵达蔷薇影暗的时候是9:25,工作室里灯光明亮,明宇坐在电脑前。没有其他人。我问明宇:“夜久还没到么?”明宇正要说话,门口传来脚步,是阿九。

    她穿黑色旗袍,古香缎,琵琶扣,高立领,盘髻,露一段洁白的颈,有如玉的光芒。美得端庄,端庄中又带妩媚,高贵如仕女图中走出的女子,可是活色生香又远胜之。我站在明宇身侧远远看一眼,忽然就觉得眉眼灰败,满面尘埃,活脱脱是个俗物了。

    她急走几步到我面前,说:“阿环你终于肯见我。”

    我笑,说我自然是想见你的,阿九,我们多久没见过了,九年,还是十年?

    开始的时候语调还是极平静的,说到“十年”这两个字,到底没忍住鼻音。她走上来与我拥抱——曾经那样亲密的两个人,竟然会隔这这么悠远的时光么?我把头靠在她肩上,看到她身后的男子嘴角微微含笑。

    阿九介绍说他叫段然,她的朋友。我自然知道阿九的意思,笑道:“好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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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节:天长地久,谎言如伤(2)

    段然接口就问:“有什么好?”

    阿九微笑:“想难倒阿环?门都没有!”

    我缓声回答:“有种义无返顾的气势,段然,断然。”余光里瞥见他面上赞许的神气。

    明宇在身后急得跳脚:“夜久你有点专业精神好不好,眼睛红成这样,怎么定妆?”

    我用小指缠绕她肩上蜷曲的发丝说:“这样子……像我们念书的时候,走在树下面,一抬头,满目都是阳光。”只两句话,牵动多年来的心事,不是不惆怅的。

    阿九的脸色微微一变,我别过脸装做没看见。

    明宇采用我的建议带阿九前去希腊,临行问我是否同去,我笑着摇头说:“一把老骨头,折腾不起。”

    我送他到飞机场,看见他们并肩过安检线,忽然生出无穷的不舍。我匆匆跑到最近的建筑顶层,看见飞机跑过着滑行道,然后升高,升高,到茫茫的云海里,再也看不到。我恍惚地看着头上染着金边的云,天蓝得叫人眼睛发盲,我忽然生出大势已去的感觉。

    ——阿九那么美。

    明宇的职业决定了她身边总围绕着各式各样的美女,或妩媚或天真。

    他最初说爱我的时候我就问他:你对多少人说过这个字。

    他说:喜欢是可以对很多人说的词,爱不是。他这么说的时候眼睛干净地像什么都没有经历过的少年,清澈如泉水,热烈如阳光。

    我于是问:为什么是我。

    他说:和你在一起,简单,而且欢愉。

    我把手放在他的手心。我不知道是不是该相信他的话,信或者不信,其实没有意义——是我先爱上他。爱这回事,对先走一步的那个人,总是一场劫。

    可是阿九……阿九那么美。

    我看着碧蓝的天空,直到眼睛发涩,我低头揉眼睛,然后看到地面上大块的阴影,回头看见段然。我有些尴尬:“啊,你怎么也在这里?”他轻巧地笑:“你怎么在这里,我就怎么在这里。”我勉强道:“这样啊……”我转身要走,他跟在我后面说:“不如去楼下茶室坐坐——晒了这半天的太阳。”我想说不,可是口渴得很,便应了。

    茶室设计得很别致,原木色壁,白木桌椅,贝壳串成风铃挂在窗口,微风到处嘤咛清响,灵秀悦耳。段然点了两杯印度大吉岭,问我要不要加牛奶,我说随便。

    段然说常常听阿九说起你,她一直很想你。

    我说我没什么特别的,她念旧而已。

    一般衣锦还乡的人会特别念旧,我刻薄地想。我在重逢以后知道阿九是知名模特——全世界都知道,只我最后得知。

    段然说念旧的不只是阿九。

    侍者送茶上来,我低头去,茶面上隐隐约约浮着一张脸,似喜似嗔,或者是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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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节:天长地久,谎言如伤(3)

    我开始闭门写稿,写一些遥远的故事,在停笔的时候想起爱琴海沉灰色的水。那是一个古老的国度,青铜色的壁画上赤裸着上身的奴隶手执古代的兵器,眉宇间刚强和坚毅的表情。

    我接到宝音的电话。宝音是南国都市报的记者,她央我代她出席一个记者招待会,我刚好笔下生涩,便答应了——便是先知也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何况我等芸芸众生?我在很久以后想起那个下午,安静和悠长的时光静默,电话突兀地响起,命运按既定的轨迹运行,无数可能和也许,在最后的尘埃落定中粉碎。

    我在招待会场看到一个背影,似是在哪见过,那人觉察,转身来,原来是段然。他看见我,点头微笑算是招呼,不久就有工作人员过来带我去前排的位置,说是段总亲自交代——我这才知道段然身份不简单,其实我早该想到,以阿九的眼高于顶,人又生得美,一般凡夫俗子怎入她法眼。

    那一日天气十分炎热,会场人多,虽然空调开得很冷,可是仍压不住满场的焦躁和不安。那是华奕集团为拍卖得到南山的一块地开记者招待会,声称要进军房地产开发有欧洲气质的别墅群,与国际接轨云云。

    华奕本身以药业经营为主,财大气粗,记者自然许多问题,有尖刻的,专业的,也有十分外行的。我虽然事先做足功课,可是于这些领域到底所知不多,所以更多地埋头记录,偶然抬头,段然的目光扫过来,似是问我有什么想问的。

    我知道他是卖阿九的面子,自然是感激,原本没有准备更多的问题,可是被他看得多了,不免有些不好意思,就举手站起来——

    西北角忽然骚动起来,人潮纷纷涌了过来,惊惶失措,仿佛有人在急切地发号施令,我先前因为隔得远听不清楚,后来人乱了,就更听不到了,什么声音都有,会场乱作一团,闪光灯此起彼伏。

    我随着人群后退,人挤得太凶,我很快就由后端变成前端。

    闹事的是一个年轻的男子,衣饰凌乱面孔扭曲,保安向他围了过来,他明显有些恐惧,神志更加激动了,他突然冲上前来,我退之不及,只觉颈上一凉,低头看去,刀的锋刃反射到眼中,我看见自己变形的脸,冷冷,冷冷。

    人群将我围在当中,保安向他喊话,大概是缴械不杀一类,如晚八点肥皂剧,平日里让我笑得前仰后合,如今轮到自己,却是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只觉得疲倦,十分疲倦。

    年轻男子情绪失控,他几乎是喊出来:“我不信……如果不是你们,我老婆怎么会死……都是你们……我要杀了她!”最后五个字似是从喉中吼出来,绝望的愤怒像火,把整个会场都点燃了,沸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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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节:天长地久,谎言如伤(4)

    我惊惧地想:他不会真的杀了我吧。

    刀刃更深地压进我的皮肤,有人惊叫,然后我看见刀刃上鲜红的血——是我的血么?我筋疲力尽,在大片的喧闹声中我的声音渺远,几不可闻,我说:“冤有头债有主,你找不相干的人做什么!”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疲倦,或者是因为高温的天气,多年来的不如意在这一个瞬间全部涌上来,我甚至觉得,也好,就此死掉,也好。

    颈上的刀抖一下,我听见他喃喃地说:“冤有头债有主……”

    颈中剧痛,汗涔涔地流下来,粘稠的,血腥气直涌上来,警笛的声音还在很远的地方……

    醒来自然在医院里,宝音的电话第一时间打进来,忙着说抱歉。我苦笑说我竟不知做记者还有生命危险,她随口和我扯皮,哄得我眉花眼笑,这时候有人推门而入,是段然。我挂了电话。

    他朝我笑,说:“可是醒了。”像是悬了许久的心,终于安下去,眉目间竟是细致的温柔。

    我只觉血气上涌,开口就道:“托福!大难不死。”

    他坐到床边来,静了半晌,说:“你在打抱不平?”

    我冷笑:“岂敢!”

    他道:“是医生的药方有问题,当然你可以不信我,可是公安局有资料,你伤一好就可以去查,我没有骗你。”

    他说话十分有条理,而且诚恳,我忽然相信他并不是一个喜欢说谎的人,也相信这场无妄之灾只是意外,我于是叹口气,低声说:“我信你,你说不是,就不是。”

    我原本是一个极难信任人的女子,可是段然,像是有种奇特的魅力,让人相信和亲近。或者是眉目间端方的气质,或者是举止中流露的儒雅,又或者是阿九是缘故——都说只有完全相反的男女才最有可能在一起,阿九是我所认识是最喜欢也最善于说谎的人,很小的时候开始她就可以把两件完全不相干的事扯到一起说得天花乱坠,如果段然当真与她相反,那岂不是说,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可信的?

    段然从案头拿一支香蕉剥给我,说:“阿九竟然有你这样的朋友,也算是难得了。”

    我讶然问:“我这样?”

    他对我微笑,说:“集智慧与美貌于一身的女子。”

    我轰然笑出声来:“你这是报答我的信任呢还是感谢我替你挨了一刀?美貌与智慧,呵,这话应该用来夸阿九,我算什么,芸芸众生,只要段总愿意,大街上一毛钱一打都有得卖。”

    他笑一笑,并不与我辩驳,岔过去说:“你和阿九这么不同,怎么会成为朋友呢?”

    我一怔,说:“……很久以前的事,我记不清了,段总若是有兴趣,不妨问阿九。”我的语气在突然之间冷下去:“我累了,段总请出去吧,不占您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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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节:天长地久,谎言如伤(5)

    他奇怪地看我,然后起身出门去,在关门的时候忽又转身来,很郑重地说:“我没有喊过你连小姐,你可不可以答应喊我段然。”

    我的伤并没有大碍,只一点破皮和惊吓。我没有告诉明宇,因为伤势并不严重,另外一个原因是说了也没有用,不在身边始终是不在身边。我没有太多的朋友,如我所说,我实在是一个不太信任人的女子,病房里没有人送花过来,落得清净,也冷清。

    段然日日来看我,接我出院。大概是真的有十分歉意,我乐得有人照顾,也并不拒绝。

    我原以为出院以后事情就告一段落,但是他的电话依然十分殷勤,登山钓鱼或者去某特色餐厅尝鲜。他和明宇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明宇从不在这些小事上花功夫,就连当初追我,也是简简单单问我:我爱你,你喜欢我吗?许是他长得太好,就和阿九一样,是被宠坏的一群。段然虽然生得不坏,但到底比不得明宇,天生眉梢眼角都是风情。段然的眉目只是干净,叫人心安。阿九是有眼光的,我和明宇的一段情,不见得能善终,可是段然对她,必然珍之重之,如天上星子。

    段然对我的殷勤周到,多半也是为着阿九的缘故。

    周末的下午段然约我打球,我换了一身白的运动服跑去赴约。他的球打得很好,我也不赖,一场球下来双方都筋疲力尽,倒在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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