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_分节阅读_66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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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慢慢移动过去的色彩鲜艳、闪闪发光的塑料雨披

    —散落成一颗颗金色的微点的墙

    强烈刺目的汽车的灯,排列整齐的路灯的小圆点图案上,仅仅照出他阴暗的身影,使他显得暗淡无色,似乎是为了避勉一辆迎面驶来的小轿车灯光的照射,他有意举起一只手臂,站立在路灯小圆点图案中。这样,一瞬间,汽车的灯光照射在他湿塌塌的衣服上闪闪发亮,接着他半个身体碰在矫车的右后视镜上,并从那里被反弹回来,往一侧倒下,像一个球场守门员,成抛物线跃起,先是慢慢地往侧面倾倒,接着速度越来越快,伸出的手臂一直高举着。

    的确,那时候没有人亲眼看见现在面前所发生的真实而悲惨的情景,甚至没有人看见他整个头、身子俯伏在地上,一条腿弯曲着,手臂搁在下水管道的掀盖上。小轿车开出三、四米的距离之后,才刹住了。从上面跳下一个人,慌里慌张,试图抱起黑子上车,但一会儿,他显得犹豫不决、束手无策,并重新放下了他,迅速开车走了。

    这时,又有一辆载货的大卡车开来,在同样的震颤、尖厉、橡皮轮胎摩擦地面迟钝的声音里,有两个人影迅速从汽车驾驶室里急忙跳了下来,有一个操景德镇口音的男人声音的吼叫:“他妈的,出车祸了!”另一个声音紧紧跟着说:“快,我们把他送去医院。”—后来眼前这些连同那仍旧在静悄悄地轻盈地鱼贯而过的一切,一同在散落成一颗颗金色的微点的衬底里消逝了。

    无疑马路上当时响起了汽车碾在水泥地板上的清脆得有点温柔的声音,这样,精神饱满的出租小车喷出一缕黑雾状的青色鼻息之后,便懒洋洋地停在市中心医院门诊的楼前。

    蓝色的夜晚或者也许是拂晓之前,冬梅跳下车,连说话的声音也没有发生,只听见她的脚步声,出租车继续发动的马达声。她很快走到台阶,登了上去:现在这声音走过门诊大厅,穿过一个走廊,逐渐迫近漆在乳白色门窗玻璃上的“急救室”三个大红字下面,脚步的声音已停息,冬梅紧靠着门后站住,门框和墙壁一样被刷成淡绿色;两边是外科、妇科、耳鼻喉科、眼科的手术室。从她身边继续不停地走过的人都穿着同样的白色消毒长袍,眉上严严实实地罩着印有浅蓝色“手术室”字样的消毒布帽,都戴着大口罩,露出两只眼睛,缺泛笑语、喧哗,显得安静、不真实。这时门把柄在转动,推开了门,走出一个医生。那人冷冰冰的眼睛落在冬梅身上:“你叫冬梅?”

    “是的,医生。”

    “你认识他?”

    “是的,医生。”

    “是这样,姑娘,”继续是简单、低沉的声音:“昨天有两个人把他送来这里,后来突然消失了。见鬼!这样,我们在伤者身上找到你的电话,就让你赶来。”

    “谢谢!他怎么了?”

    “出了车祸。股部软组织损伤,颅脑左部位发现小块瘀血,目前病人仍处在昏迷状态。”

    “天,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啊?”冬梅惊异得张大眼,喘不上气来,眼泪立即如断了线的珍珠不断地涌出来掉在了地上,她突然感到了一阵凄凉,“我一接到你们的电话又赶来了,可是,我还是来晚了。他在这里没有亲人,我要进去见他!”

    “现在不行,”医生狠狠抓住她的肩膀,声音开始变得委婉些,“嗯,你等一会罢,姑娘,目前病人还没有脱离危险期。我们需要立即给他输血。可是,怎么跟你说呢?—老实说,医院血库里的血用完了,一点也没有。我们从其他医院联系的血源,正在途中;如果得不到及时输血,他的右腿则很容易出现毛血管坏死症状,—所以我们考虑—是不是这样做—”

    “怎样做?”冬梅只是怔怔地听着,同时分明感到自己心好像突然停止了,冷却得只跟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雪糕一种好似哀恳的语调,尖声嚷道:“不,医生,你要救救他!我求求你了,你抽我的血吧,抽我的血吧,我是o型血。我要他活着,我一定要他活着!”

    “你冷静一点,姑娘,病人需要绝对的休息,不能情绪激动。”医生仍旧简单,低声地说着:“你可以进去看他了,但不许哭,否则我就拽你出来!你不要对我这么呆看,你是懂我的意思的。等一会会有人来叫你做血型检验,你明白了吗?”

    这样他不等她回答,就拉开门,将她推了进去,然后重新把门关上了。那窗子紧闭的房间是处在一种半明半暗的状态中。强光灯已熄灭了。氧气筒阴森地竖在墙角,床头心电监视仪示波器的荧光屏上并没有出现我们所期待的那种有规则的qrs波浪,或者什么也没有出现。黑子正静静地躺在床上,他失血很多,但还能够呼吸,在昏迷中发出微弱而不规则的喘息声。

    冬梅靠在门上,几乎双脚不能移动,她怔怔地站在那儿,死死盯着黑子的脸,不看其它任何让她产生恐惧的东西。这张脸没有一点血色,带着往常那种遥远飘渺的神情,眼睛紧闭。唇上胡须稀疏,向上鬈曲的眼睫毛非常柔软,末梢呈淡淡的灰黑色,而眼眶上的刻痕却显得线条清晰。她看着这个昏迷中的小伙子,看着他躺在一张窄床上,裏着绷带的手指触着床沿,心里不禁涌起一阵酸楚和疼爱。这张脸是多么温和、多么文雅啊,要知道这个柔弱的小伙子付出了怎样的代价才走到了今天;而冬梅就是在他这张脸上种下了深深记忆的种子,并且这种子曾经为她萌发过无穷思念的果子。现在当她重新端详这张脸时,顿时抑止不住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淌了下来。和黑子在一起的所有的往事,如海底暗流,瞬间涌泻出来,我是否错过一场温柔?这场温柔是否也会随着我麻木的日子一岁一枯呢?

    “我不能思想。我要抓住他,决不让他走!”她看着黑子,梦呓般地说道:“你会没事的,亲爱的。我知道你会没事的—”

    这样直到门外重新响起了脚步声:门轻轻开开来,刚才那人站在门口走廊里停止不动,向她招招手,她起身走出门外,医生对她说道:“你可以去作抽血化验了。”后来她跟在那人后面,梦游般的走着。她觉得那关着的门背后,医生已经进去了,仿佛黑子那双亲爱的眼睛,又再一次安然闭上了。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刀锋35

    35

    当黑子醒来时,房间里阳光明亮。他以为又回到了前线,所以在床上把身子伸了伸。想不到双腿疼痛,低头一看,看到双腿还包扎着绷带,才明白身在何地。他抬起头,看见了冬梅,在明亮的阳光下,她正满脸泪痕地站在自己身旁。冬梅伸出手来,把被子拉了拉,盖住了他的肩膀。“亲爱的,你可醒了。”她说。她的声音柔弱伤感。

    “我在这里几天了?”黑子问她。

    “三天。你整整昏迷三天了,”她轻声回答说,“我真担心你会挺不过来!可你还是醒过来了,我真高兴!”她的目光看上去是那般纯洁、温柔、可爱。

    “你没事吧,亲爱的。”

    “我很好。”她说,“你还是别讲话了,医生说你需要绝对休息。”

    “没事,”黑子说。

    “我出去弄点东西给你吃,”冬梅说。“你不知道你有多么虚弱,疲乏。”

    “不忙,”他说,“我不饿。”

    但冬梅还是开着门,走了出去。他把受伤的腿搁在一张椅子上,边眺望着医院屋顶上的天空,边等着冬梅。他看见有一只燕子先是绕着屋顶飞翔,接着就从那扇敝开的窗户飞了进来,一点也不害怕。他躺着看它,它大概没看见他,因为他正静静地躺着。它飞出去后,他开始倾听窗外的各种声响:那些在晨光中坦然踏着的高跟鞋和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有大门在走廊晦暗中“砰”地关上,他仿佛听到了婴儿的哭声,听上去又轻又远。太阳出来了,他闻到屋顶上露水气息,随后又闻到隔壁酒吧里咖啡的香味。

    此刻,九江正沐浴着初夏的清辉,在甜酒似的薄雾里显得袅娜多姿、高贵典雅。黑子开始喜欢起九江来,喜欢那些沿林萌大道蜿蜒而去,仿佛一直延伸到另一个世纪的狭窄街道。他喜欢那些错落在酒吧、餐馆和小杂货店中的教堂;喜欢那些在咖啡馆凉棚阴影中倒立在桌上的细长靠椅;喜欢市中心那些熙熙攘攘,如同潮水,漫无目的、缓缓地从这头涌到那头的人群。他喜欢那条混浊的、流经这座城市的长江;喜欢稀薄的空气中孩子们的清脆而嘹亮的歌声,这些都使他禁不住发出会心的微笑。他喜欢有关这个城市的种种神话,以及这片名副其实的神奇之地。

    而在此之前,在那一次又一次难捱的伤痛之中,在泪水多次滑落之后,他感觉自己曾是多么孤立无助,总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他头脑一片迷乱。

    的确,那境界曾经是他渴望进入的。从有序的时间堕入了超越时空的深渊,在那儿,有异乎寻常的空茫、永恒,妙不可言。他觉得死神像幽灵一样在他身后紧紧追随,他匆忙奔向一个地方,所有的天使都在那儿降落然后又飞进神圣的虚无之境,这空灵自在的精神之邦,没有中心,没有圆周:纯净、*的本觉被奇妙的、难以言喻的光华照亮,数不胜数的温柔之乡在梦幻般神奇的天空中敝开,在灿烂轻盈之中展现。他听到一阵阵不可思议的声响,并不从耳边传来,仿佛在四面八方,而且压根儿就不像是一般的声响。他意识到,他已经死去,又一次一次地活过来,可他都记不清楚多少次了,因为从生到死,从死到生这种流转太容易了,就像变魔术戏法似的,就像睡着又醒来,多得无法数清,那么自然,简直你无法察觉。他明白正是由于内心非常平静,生和死的交替才像一丝微风,从纯净、清澈得像镜子一样的水面拂过,吹起了阵阵涟漪,永不停止。

    那几天,黑子做了许多梦,她看见冬梅伏身在床沿上,动都不动。他就把她的发针一根根取下来,放在被单上,她的头发就散开来。冬梅醒来后,他定睛看着她,她一动不动地坐着,头发全部都垂下来。

    冬梅的头发非常美丽,他有时躺着看她,借着敝开的门外透进来的光线,她的头发在夜里也发亮,就像水在天快亮前有时闪闪发亮一样。她的头一低,于是俩人都在头发中,那时的感觉就好比是在帐幕里或者在一道瀑布的后边。

    他们整夜闲聊。他告诉冬梅他的梦想。他知道自己的一生没有荒废,没有虚度在与孩子们的嬉戏中。他遇敌杀敌,履受磨砺,欣喜自己又一次与死神擦肩而过。他不知道一个人还能向生命苛求什么?他说生与死不过是生命渐渐衰败的过程,他并不感到害怕。因为这个世界总是充斥着灾难,每一个快乐的源泉都被灾难污染了,每一个人的宁静生活都受到干扰。后来,他跟她还讲起了自己在边境小镇上用手表换水晶石的故事。

    他说,“当时我们把车开到云雾缭绕、海拔2000多米的山口,公路两边挤满了赶墟的黑衣壮人。这些黑衣壮人看起来特别与众不同,他们长年居住在山区,除了在公路附近一带出没,几乎与世隔绝,再没到过其他地方。他们穿着一身漆黑的土布衣服,裤管也特别宽松,肥大;个个身材矮小,体格健壮,皮肤黑黑的,牙齿长得不好,背上背着竹篓。我至今都记得那山谷中的斜坡上,是一片片青翠的农田。他们时而上坡,时而下坡,在田里干活。有几间泥瓦房依傍着悬崖绝壁,正孤零零地立在那儿,房子周围是一丛丛诱人的香蕉树林。

    草屋前的泥地上站着一个三岁的黑衣壮小女孩,她咬着手指,一双黑色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我们。我从车窗伸出头,对那小女孩大声喊,‘嗨,小妹妺,过来。’听我一喊,她敢紧腼腆地把目光移开,噘着嘴,没敢看我。”

    “那小女孩也许从没有看见谁在那儿停过车,所以见到你们,一定非常害怕。”冬梅解释说。

    “是啊,当时我就在想要是有个小孩玩具送给她就好了。”黑子说,“你想想看,她生长在那儿,住在山上—除了大山,别的她什么也没见过。她父亲或许正在山下忙着用绳子把收藏好的菠萝从山洞中捆好背上山;要不,就在悬崖上砍柴哩。她从来没有离开过这儿,对山外的事一无所知。山里的黑衣壮人就这么生活的。

    我们开车继断沿着公路行驶。车越往上爬,空气越凉。公路上的黑衣壮姑娘都缠着黑头巾,也穿着黑衣黑裙黑鞋,她们不停地向我们招手,又嚷又叫。我们停下车,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原来她们想让我们把她们那小小的紫色水晶石买下,因而黑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神态是那么急切,那么天真。望着我们压根儿就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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