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_分节阅读_59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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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的确,要说清楚是很困难的,”依桑透过披在面颊上黑色的头发朝他斜视了一眼,开始变得心平气和,谅解地对他笑着说,“你听过一个故事吗?关于宗教的。”

    “什么故事?”黑子问。

    “你没听说过印度神话中的婆罗贺摩?也就是类似于我们‘最高之父’—《圣经》里所说的亚伯拉罕。”依桑盯着黑子的脸,问起他。

    “婆罗贺摩?”他惊奇地问,“他不是婆罗门教的三大主神之一吗?”

    “是的,”她说,“他以自己的名字命名了印度宗教,年轻时,他每天都要在黎明时奉献上牲畜并祈祷着‘恳请您赐我以启迪’,后来,他与自己的女儿撒拉斯伐蒂结了婚,而到了晚年他则隐退到某个幽僻场所陷入于沉思之中,那时,他不仅在幻觉里见到了最高之神—讫里什那,并且得到了他的昭示,后来他创造了古印度的语言,写下了《犁俱吠陀》、《漫吠陀》、《夜珠吠陀》、《阿母婆吠陀》等这些印度经典著作,后结集称为吠陀(知识)或室罗提(无启)。但我至今仍弄不清楚,当他祈祷或沉思时,这能意味着什么呢?因为我们现在仍然坚持在这样做。”

    “那么你以为这意味着什么呢?”他反问她,并接着说,“一种宗教的形式,是不是?”

    “是的,正是这样。我也这样以为。”她几乎不掩饰自己对这一观点的赞同。

    后来,俩人突然都不作声了,一起望着前面坦克中间那条洒满月光的小道。那里毫无动静。这时从另一个方向,从下面布雷区传来一声悠远的鸟鸣,但没有鸟儿对应。周围寂静无声。在这种平静中隐藏着某种不寻常的、令人怀疑的秘密,并在人的内心产生一种缠绵不断的恐惧感。

    “我们走吧,”黑子试图站起身。“黑子!”依桑用呆板的语调轻声叫道。“不要离开 ,请你……不要说出我祈祷的事,好吗?”

    “我怎么会把这件事也告诉别人?你不信任我了,依桑?”

    “不,我是,我发誓:主会把安宁降给我们,而且以我们所看不见的军队扶助我们,主是万能的、睿智的—”

    “那有什么主啊!”他相当温柔地说道,“我们回去吧,依桑。”

    依桑沉默了一会,望着他没回答,后来她几乎是带着一种易怒、不满、沉默!冰冷的激怒。黑子结结巴巴、慌乱地说:“你……怎么……啦,……你……不是……说……”接着说不下去了。依桑还继续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工夫,仍然不说一句话,怀着同样的无法改变的莫名其妙的表情,最后才突然站起了身,并且开始往前走。

    黑子跟在她后面,神情沉静,某种矛盾使他烦恼。他说:“你怎么啦,依桑?你在生气?”

    “我干吗要生气?”依桑冷冷地说,“我生谁的气呢?”接着她突然停步,朝他转过身来,动作如此出乎意外,黑子几乎撞到她身上。现在她大声说话。虽然她没提高嗓门,但是,这比她大喊大叫还要厉害。“你不是要走吗?”在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之前,她又喊起来,声音仅勉强可以听见,但比大吵大闹还要厉害。她说:“不,我知道你并不愿意这么去做!我跟你说过,我甚至—可是,你们被战争异化了,没有自身,没有个性,变成头戴钢盔、肩挎冲锋枪的符号,我说过,战争会改变一切,谁也摆脱不了它的厄运。这样,如果你愿意,你仍然可以—”这时,她哭了起来,当着他的面哭得那样伤心。

    这样,他们俩面对面站在那里,相互盯着。他那惊愕怔住的神色,有点象是她用拳头打他的腹部。这发生在一刹那间,也许是一秒钟的几分之一,并不象我们所想的那样长。

    后来,他俩人都醒过来了,使他们从互相陶醉中脱身出来,从那狂热无言的对接中摆脱出来,不是一声叫喊—或千百声叫喊—或一声惊叹—或千百声惊叹—而是她温柔的叹息,一种嗦嗦的响声。他们俩抬头一望,看见那些运送武器弹药的车和一辆运士兵的车,卡车上士兵们直立着打瞌睡,当卡车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颠簸时,他们东倒西歪。

    依桑说,“你冷吗?”

    他说:“有一点。”

    依桑大吃一惊,“咱们快走吧。”

    这样,依桑走在他身旁,胶底皮鞋踏在沙砾地上,发出轻轻的吱咯声。月亮照着他俩,他俩毅然地走入月光明媚、空气新鲜的夜色之中了。

    依桑在走廊分了手。从尽头出现了军医的白帽子。他们躲开后,禁不住笑了起来。后来他回到了病房,看见邻床那个伤员正冲他微笑着。他小声喊了一声:“连长,帮忙拽一下袖子。”这人立即坐起了身子,赤脚站在地扳上,帮他拽袖子。这样,抽出胳膊后,他把绷带正了一下,问他:“抽烟吗?”这人说:“来一支吧,我烟抽光了。”后来俩人都站在窗前,抽着烟。黑子似乎看见这个农民长相,沉默寡言,疑心颇重,感情不轻易外露的人。似乎也有某种说不出的伤感。他说他的童年不是在城市的阴沟旁、街道上闲荡度过,而大概是在看守鹅群或牵牛喝水中度过。他不得不这样,他全家都在*中下放了。

    后来他们又都坐到床上,他仍然在说话,在低声牢骚,后来又迷迷糊糊睡熟了。黑子刚闭上眼睛,又被大概是从护士值班室发出的椅子撞倒在地板上的可怕的响声惊醒。他停下一会儿,留神谛听,好像从其它别的房间或者是从屋外的路上也可以听见这声音似的,接着他又听见混杂不堪地走动的脚步声。他估计是送来了伤员。依桑大概在值后半夜班。他想起那本美国小说《二十二条军规》,依桑向他借过,现在他已看完了。这是说,在天亮之前,在他天一亮就要赶车离开这里上战场之前,他一定要把这本书送给她,留作纪念。这也是他们彼此之间连接那种哀怨、感伤、田园诗般优美纯朴或说是情感的唯一纽带。它一定促使俩人今后在无情冷酷的岁月里回忆某种美好的东西来。

    黑子在黑暗中摸索着走下了床,然后推开了门、进入阴暗发青的光线中。这光线逐步沿着他的大腿、胸部向上升,最后他在亮光中站住,双眼微微地眨动,感到有一个人的眼光盯着他。长长的走廊看不清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是彻底看清了那人了:他怀着仇恨惊愕的情绪同样呆头呆脑地站在那儿,带着狂热的饿狼般的眼光。(他穿着破烂的衣服,颜色象胆汁和烂泥,象发了霉似的,好象有一种腐烂的东西笼罩着全身,侵蚀袭击着还能站得住的他。)首先从他的衣服开始,以潜伏阴险的方式逐渐占有了他,于是他的脸呈现土色,破烂的衣服是土色的,眼睛也是土色的。这种龌龊暧昧的颜色似乎使他如同陶土、烂断、绝尘一样。但是这个令人生厌的家伙脖子却挂着一支枪,像他以前使用过的那种体积和长度矮小、声音极低的微型冲锋枪。那家伙不慌不忙地摘下枪,脖子上同时吊着一幅金属铸造的信物(这跟他看见依桑挂在颈上的那个信物、那个基督鲜血淋漓地被钉在高高的十字架上受难的信物一模一样。)被枪弹挂住。这使他有机会面对那家伙这种举动,保持一无所知或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态度,好像事情将发生在一种全无意识之境,一种子虚乌有之境。但是,当他举起枪,瞄准自己并食指按在扳机上时,他还以为是在做梦呢。

    几乎在枪声响起的同时他惊恐地意识到自己所面临的绝境,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挥起《二十二条军规》砸碎了装在墙壁上的灯盏,屋子里更加暗淡。在枪档上的火花中发出的金属滑片猛烈地在黑暗中撕裂一条缝,清冷的声音带着一种灼热,穿过了他稠密的头发的遽隙,接着那声音好像是在解体、隔远、离解。他迅速地趴在冷冰冰的地板上,身体紧绷,毫无知觉,由于痉挛而麻痹。这样,事情终于发生了,迅速、自然:那家伙冲了过来,试图在黑暗中寻找他的尸体。黑子从来没有感觉到生命仅此一刻是这样真真实实存在着。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几乎是上气不接下气,同时带着恐惧、无可奈何的表情继续盯着那在黑暗里移动的脚步。接着是阴暗中发生的粗暴的动作,他抓住了那家伙的脚,他摔倒了,一只脚猛烈地踢他的一边脸。他听见赵玉杰比较靠近的声音叫“黑子”,那北方人的声音说,“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黑子说,“他妈的,有敌人啦。”

    赵玉杰说,“你看清楚了没有?”

    黑子没有回答,用右腿向后踢,立即站起了身,这时感到象是枪口抵到他的胸部,他霎时间闪过一个念头:“他妈的,他要开枪了,他—”接着,他听见枪弹匣碰到他的头发响,或者是他的头碰上了枪弹匣发响—

    现在赵玉杰的声音就在近旁,他以平常的声调说:“我还以为你在梦中说胡话,看来—这个王八蛋,”

    黑子可以听见在他前面的黑暗里无数下的拳打脚踢,虽然迅猛异常但富有耐力。他也试图找到那家伙的鼻子或者用横勾拳砸碎他的太阳穴,但不太成功,因为他的手和脚立即碰到阻碍的东西,因此打下去不够有力。后来他听见枪碰在地板上的声音,那家伙强硬有力胡乱抓动的手和脚立即松软起来了,这就平息下来了。赵玉杰说:“不只这一个家伙,至少我们遭到他们不少人袭击了。”

    他说:“对,”赵玉杰又说:“你快去护士值班室那边看看,我来对付他们。”黑子脑袋嗡的一声响,他迅速站起了身,这才感到嘴里有什么东西在流。

    赵玉杰又说,“你干吗不走!”说完他用支枪砸穿了走廊窗子的玻璃,然后跳出窗外,消失在夜暗深处。

    黑子一边用手摸着嘴角,一边朝护士值班室冲去。从那里透来一份微弱的灯光,但同样空荡荡、死气沉沉。他看见依桑坐在过道的拐弯处,背靠着墙角,他跑上前,激动地扳起依桑的肩胛,大声说:“你没事吧,依桑?”可是,依桑那顶白色的罩帽落在了地上,黑漆漆的头发遮挡了整个面颊、胸脯。白褂和里面的军服被弓虽.暴地扯开了口子,露出白皙的胸部、乳防和颈。胸腔的正中出现了一个洞,是把匕首深深刺进去的痕迹,依桑平静、安详地僵直地死去。

    现在,从那套口子里不断地流出一种像红色果酱的东西,好像那些圣者的现像或塑像上的眼睛或伤痕,一百年有一两次遇到巨大的灾难、地震或下雨时,就会再流泪或出血;好像战争、暴力、杀害这些事故使她复活,好把她再次杀死;好像基督教初期甘心情愿的受难者或像小女孩和童子军那样轻松愉快地受刑,施酷刑者与殉难者和解,共同一致沉溺于带泪的生活中,这怎么说得清?怎么说得清?

    他带着同样无法理解的惊愕、愤怒、绝望的情绪怔怔地看着这些。他从前因她而怀有的那些幻想、田园诗样的梦、突然荡然无存,化作烟消云散。

    他抱起她那过份娇弱、温热尚存的身体,将全面庞沉到她黑发的低里,很久很久地呼吸她的气息。

    他在她的头发的炽热的分披里,呼吸那夹着柠蒙和糖和硝烟的气息;在她的头发的夜里,看见热带的天无穷的照耀;在她的头发的茸毳似的岸边,他因为“六角恨天高”因为“蝶影流泉”和“草帽风情”混杂的气息而沉醉了。这怎么说得清?怎么说得清?

    黑子一个人呆在护士值班室里,他突然间清醒过来,依桑已在另一个世界了,可自已为什么总感觉依桑离他那么近,近得她能一眼就看到自己满眼泪水似的,他也知道再近那也是生与死的距离,虽然这生与死只一纸相隔,他在纸的这一边,依桑却在纸的那一边,他不清楚纸的那一边究竟是个什么世界,但他相信她会穿越这层薄纸来到自己的梦中。

    密集的枪声起初好像形成一个不断刺耳的声音整体,渐渐地这声音变得稀疏,零零落落,断断续续,毫不认真,战斗在有气无力的夜色中渐趋衰竭死亡。这时重新听见树叶的籁籁声,—还有几声枪响,但现在已异常稀疏,在平静的夜晚中零零落落,胡乱分散,最后又陷于沉寂。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刀锋30

    30

    我一直在想负责野战医院警戒的警卫连连长在那条通往医院的公路上寻找着一种掩盖真相的得体的自杀时,那时候司令员吴忠—这位前线高级指挥官肯定是在自己的作战指挥室,或者在他的有平铺砾石树荫忽隐忽现出幽绿的小径走回指挥部突然获悉这一消息。

    以往他或者出现在一次阅兵观礼台上,或者出现在一次大规模军事演习观察所里,在那潮湿的田野中,在北部湾的冬日清晨,都会看到他的身影—那赋予行动者真正意义的短腿、穿上发亮的大圆头三节皮鞋毫不在乎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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