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以一种无法形容的目光盯着她的眼睛,“这夜晚,有多美好!”
依桑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现,她无言地走在他的身边,宛如在梦中似的走着。他声音更低地向她倾诉了几天来压在心头的积郁。他什么也不曾隐瞒,甚至自己对战争的畏惧,对亲人的思念。依桑静静地站着,听他说完这些话,并轻轻地拉着他的手。
“黑子,”她嗓音温柔地哽咽地说,看得出她竭力想把这个名字念得清楚些,“你出院以后还会上前线吗?”
“当然要上前线,只要战争没有结束。”
“要是说你伤痛没有完全好,这样是不是有理由可以留下来?并且—”她咬着下唇,凝望着他说,“有人是这么做过。”
“这可不行。”他说着,停顿了一下,从站有哨兵的大院门朝外望了望。那密布在零公里处的几乎完全静止不动的草叶只是有时微微地颤动,高大的植物的强劲枝干动也不动,巨大的叶子懒洋洋地在宁静的空气中抖动。
“不过,你也知道我们连队现在仍然在前线与敌人作战,2月17日进攻的第一天,我就失去了很多战友。就算为他们报仇,我也非这样做不可。我没有选择。我讨厌那些自伤肢体,借以逃避战争的人。”
“我不知道你是这样想,”她生气地叫道,放开了他的手。
他没有说什么,站住了身,点上一支烟,深深喷了一口,用手指不断翻转火柴盒。“我只是个战士,只能这么做。我渴望战斗。”
“还是这样做好,”依桑声音颤抖地说,“假如你是喝过混合着自己血液的我主耶稣的宝贵鲜血,我想你是应该有一个更好的命运的。”
“这是你对我的祝福吗?”
“是的,”依桑竭力克制着内心的忧伤,“你什么时候离开这里?”
“快了,我想这一两天吧。”
“你要学会好好爱惜自己。”
“我是爱惜自己的,”他说,“依桑,我不会在越南被子弹击中。我回来再看你。”
这时,他们已经走出了院门外,从公路上继续不断地传来杂乱的巨响,那不是来自炮声。现在只是在那平静明洁的夜色中零星地遥远的传来,像战争最后姗姗来迟,毫不认真例行公事般的跳动。
依桑突然冷静地说:“我得回去了。”她转身看看背后医院阑珊的灯火。“我得赶回去值晚班。”她紧紧拉着他的手,起身往回走。那浓荫遮盖的山,那黑漆漆的宽大的停机场,那坦荡如砥的草坪,那楼房,看来整齐划一,由同样的单一的绿、蓝或淡紫色的物质组成,最后整个世界和谐一致。他俩从巨大的野栗树下走过。那时野栗树正在开花,在暮色中那繁茂的白花球串像磷光微闪的枝形大烛台。黑得发蓝的浓影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层浓黑单色的油漆覆盖了他们。
在黑子决定要出院的前一天晚上,依桑仍然跑来找他。他俩一前一后地走出了医院的长廊。他随即追赶上去,快赶上时,依桑正好站住了。“咱们从小门走出去。”她低声说,眼睛并没有看他,“那边没有哨兵,跟我走吧。”
这样,他俩一同穿过了灯火管制的街道。街道两旁军用卡车和重武器排成一行,朝友谊关疾驶。从那里去越南。俩人与这些车辆背道而行,爬上小山,翻过山脊,走进那一面的溪谷里。这里曾经有一片菠萝地和一些小农舍。然而,现在它是一个炮弹,卡车和坦克的巨大的堆场,堆积着、排列着、停放着,等着上车去越南。月光照射着这一堆堆准备投入战争的物资。
“我们这是去哪?”黑子说。
“你一会儿就会明白。”
他们停在一堵墙下,雪白的墙向远处延伸,隐没在珍珠般光泽的朦胧月色里。墙上开着钉了铁条和长钉的高大的门。依桑在上面轻轻敲响了一下。不一会儿,一个穿黑袍的人出现在门边,这是一个胡须又长又黑,60多岁的高个儿男人。“有事吗?”这人低声问。
“我们能进去吗?”她说,“能进去做晚祷吗?”
“能,当然能,”这人用白话味很浓的普通话说。他拉动一扇门。门上的铰链有点叽嘎作响。
墙内是一个月光下的美丽的花坛。一点作战的物资也没有。除了花、淙淙的流水声和月光映衬下挺拔的浓重的黑影,没有别的。他说:“您讲出的白话,不像本地人口音。”
“我当然不是这里人。”这人说,“我生在台山,十二岁跟父亲去了西贡,七八年越南排华,重新回国。”
“您原来是广东人。”依桑愉快地说。
“我们这里有金田人、四川人,甚至有一个外国人,还有几个越南人,现在都在天西华侨农场。”
他们缓步走上小径,来到一个小喷泉边,那喷泉发出丁咚之声,在烦闷的春日的夜晚,令人觉得格外凉爽。“晚祷歌已经开始唱了,”这人说,“脚步轻一点。”
走过开着花的灌木丛墙,登上两级屋外台阶,进了一个黑暗的门厅,最后走进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地方。栏杆上下是教堂的主体,只是你看不见,因为只燃着一支蜡烛,它只显出一个大小和高低。蜡烛照亮一个角落,一个拱顶和一个金尖,拱顶下面,勉强可以看见的,是一排站着的教徒。接着传来他们轻轻的声音,声音渐渐唱起来,唱的是基督赞美诗,是脱离尘世毫无热情的乐曲。
依桑拉着黑子的手悄悄站在了一排人的后面,她眼睛微微闭起,两手合在一块,并放在离胸口几十公分的地方,默默虔诚地祈祷:
至仁至慈的主啊
一切赞颂,全归你,全世界的主!
至仁至慈的主啊!报应日的主!我们只崇拜你,只求你
佑助,求你引导我们上正路,你所
佑助者的路,不是受谴怒者的路,
也不是谜误者的路。
如我们这样的人,虽然天天都违背
你的法律,噢!至仁至慈的主—
请不要像敌人那样给我们以致命
打击;请不要像恕仇一样加给我们震
怒罚遣。
主知道鸟雀翔于长空的踪迹,也知道
船舨航行在海上的路线;
他知道风是风掠过高空广宇的踪影,
也知道飓风缘起平歇的所在。
让我们颂祝祈祷之声像牛群归径牧地
一样随风飘向他的身边,寻求他那君临一
切的慧眼。
我们现在齐声祈祷:我们在此呼唤,
噢,主!请赐我们以怜悯吧,我们是如此不
幸。恳请你!
—
晚祷的歌声一阵高过一阵,颇似头顶上的拱顶那样模糊不清。这巨大迷蒙的屋子随着歌声膨胀、搏动。过了一会儿,歌声低落下去,一个声音领头,其余声音应和,烛焰在灯芯上闪动。
卡车和装甲车的轰隆声和坦克的嘎嘎声从远处依稀传来,晚祷歌唱到高音便停住了。教徒们缓缓地鱼贯而出,一只手伸向烛光,掐灭了火焰。
到了大门外,俩人站在洒落寒冷月光的淡青色地上,让清新的冷空气灌进肺里。自从被送进病房以来,他第一次吸到如此凛冽的空气,这使他感到不习惯,甚至轻声地咳嗽起来。
俩人并排坐在一块被泥土弄得冰冷的长墙乱砖块上,他目不转睛地瞅着依桑在月光下那张温柔娇嗔的脸。
“这是我第一次被教堂迷住。”黑子说。令他激奋的,既非新教教义,亦非禁欲苦行,而是别的东西,某种极为私密性的东西,他不敢在依桑面前提起。
在这座教堂里,他无意中遇到的,不是上帝,却是美。与此同时,他很清楚,教堂本身并不美,而是与他小时候在冬季水利大会战工地上劳动,所忍受的从高音喇叭里不停喷射而出的革命歌曲的一比,就显出美来。这场弥撒如此突兀又隐秘地出现在他眼前,美得如同一个被背弃的世界。
“我以为这空荡荡的一切,就像是一个幻觉,一个被背弃的世界。”他说道,并大胆地把手掌放到她那凝脂似的小手上。
依桑轻轻一动,但没有把手从他手里移开,只是羞怯地、怜爱地看了一眼。她的脸色也许呈现出奇特的红晕,双腮露出迷人的小酒窝,漆黑的头发披落在乌黑发亮的眼睛和双肩上,衣领敞开,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别在高高耸起的胸衣上的薇章,闪烁着微蓝的亮光。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美就是一个被背弃的世界。只有在某个被遗忘的角落时,我们才能与它不期而遇。”
接着,她垂下双眉,叹了一口:“纳西族,我作为一个纳西族人,是有自己民族信仰的。我没有接受过洗礼,算不上真正的信徒,但有时我总觉得万能的主的确是和我们在一起的!它像往常一样,始终存在于漆黑的、布满繁星的宇宙中。它的存在是真实的,可喜的,只是令人不安地难以预料。”
黑子完全被迷住了,他没有想到依桑是这样睿智,对宗教竞然会有这样深刻、独特和温謦的见解。他说:“其实,几乎所有的民族都有自己的信仰。这当然是可以理解的。比如,我虽则不信教,但也丝毫不反对别人去信教。我个人认为基督教同其它许多宗教一样,总是与某个强有力的睿智人物相联系的,他能够阐明一个种族或民族之难以言传的热望与欲求,并使他们得到一系列规范的制度,而为了使这些规范的价值不受怀疑,这些规范都被说成有某种超自然的来源。比如,你所说的‘至仁至慈的主’啊,我们汉族传说里的神啊,围绕着这些睿智人物也产生了不少的传说,这也是很自然的。”
“也许正如你所说的一样,也许则完全不然。那么—”依桑把披在面颊上的头发撩到脑后,说道:“你以为基督教是怎样产生的?”
“就说《圣经》吧,据我了解,差不多所有关于这一问题的英语著作,都是由传教士、旅行家或政府官员所撰写的,没有任何的心理学见解。自然这并不是来源于像《圣经》里所宣扬的:‘天启的经典在尘寰的首次出现,正是通过这种降示,其他的圣人为摩西及耶稣已经获得了他们的知识。’这些人所撰写的每一本著作,你发现没有?—”黑子突然停住,转过头,看着依桑的眼睛。
“发现了什么?”依桑满脸疑惑。
“几乎都有意或无意地带有这样一种偏见—基督教是宗教中的最高的成就,而所有其它的信仰都必定是低级的。然而,作为世界性的两种宗教:佛教和基督教都由于政治上的机遇而赢得众多的信徒并获得巨大的发展。但按时间顺序来说,首先是佛教,它大约在公元前250年就被印度国王阿育王所采纳以平定其臣民的骚动,并藉以巩固其胜利成果。其次是基督教,公元324年,君士坦丁大帝把它奉为国教,尽管这位罗马皇帝本人对于接受洗礼并没有显示出任何特别的热情,但是,如果说基督教对于欧洲人是合适的,那么并不能由此认为它也适合于印度人;同样也不能说,由于佛教对于缅甸人来说是一种良好的宗教,因而它也适合于英国人。”黑子不紧不漫地说着。
“照你这种说法,应该认为一种宗教或者一种道德体系(反正这是同一回事),则是由某种类型的人出于繁衍并保护其种族的目的而创造出来的?”依桑说句话时已经很严肃了。
“是的,”黑子轻声说出这两个字,他显然激动起来,并继续说:“对于某种族来说,那种信仰于他们有利,即有助于他们获得力量以战胜竟争者,就是‘好的’,而妨碍他们达到这个目的,就是‘坏的’。”
“你这种观点达尔文及进化论者把它称为生存斗争,叔本华称之为生命意志;而尼采则称之为权力意志。”依桑据理力争,一字一句地辩解说,“可是,你却忽略了一桩事实,这就是,他们这些人,甚至包括康德、黑格尔、赫胥黎、斯宾塞以及他们众多的追随者与仿效者,都有意或无意地耗费了大量的精力来反驳基督教教义,而对于基督教的道德教的道德观念以及善恶的价值观却未曾触动。以至于许多世纪以来,尤其是基督教作为西欧的宗教确立以来,所有卓越的科学家,甚至那些反对基督教并力求反驳基督教道德的影响。至于基督教的早期历史以及伊使尼派与艾赛尼派之教义对于它的影响如果谁要追究这种起源,那么我至少认为会更加困难。你说呢?”
“这些我也说不清楚。”他坦率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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