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长胡志清把缴获的越军武器分发给几个战士。越南人的轻武器装备虽然很杂,但要比中国军队的先进。这些武器有56式半自动步枪、苏式ak47冲锋枪、akm自动步枪,还有m79榴弹枪和b41火箭筒。
七班开始在吊桥桥头两侧建立防御阵地。士兵们咀嚼着压缩饼干,补充体力;相互闲聊,以此来缓解紧张气氛。
在防御阵地的另一边,死亡马上变得到处都是。八班已占领了台岭,但猫耳石山的台岭不是最终目标,他们还要冲过台岭与无名高地之间的一个马鞍部,从侧翼攻击将九连压在半山腰的敌人;九班在炮火的掩护下,顺利通过了水坝,到达枯树岭后,他们从右翼切断了敌人的退路,并迅速接近无名高地制高点,开始以火力钳制山顶上修筑掩体的敌人,使他们无法在山头上立足。没有掩体支撑这些越南人就很难形成防御阵地。
黑子看见六名越军刚刚倒下去的那片杂草丛,鲜血顺着草尖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有一个被火箭弹烧焦的男人,两只手臂都已经不翼而飞,只剩下半个头颅。也许他在临死的那一刻还在梦想着自己可以回到河内,与家人聚在一起快乐地喝着像酱油一样颜色的金鸡鸟酒;那个倒在羊蹄甲树干下面年龄稍大一点的男人,黑子虽然分辨不出他的头衔,可能猜测出他是这个部队的指挥官。也许在子弹击中之前,他对自己的手下说:别开枪,我们要抓活的。另外几个全都面朝下趴着,好像死前想要拼命地跑开,躲过子弹的索命—好像使劲猛跑就可以获救。尸体的背部被打成了马蜂窝,血渍开始凝固,下半身埋在绿悠悠的条纹状的杂草里。
下午三点,吊桥附近已听不到枪炮声,四周一片寂静。天空蔚蓝,睛朗得一尘不染,远处峰峦叠嶂,山间流动着透明的薄云。左右的草丛和山岗都是绿色,南洋杉呈褐黄色、千年桐呈光灿灿的黄色,羊蹄甲粉红色的苞蕾在随风摇曳。风把羊蹄甲的花辬一片一片地吹落到尸体上,堆起了像薄纱一样的挽带。
黑子突然产生了幻觉,他不知道那些死人的下半身是否还能动弹,他们被埋在幻境里,是不是并没意识到暴露在地面上的死亡。但在幻觉里他却感觉到自己又变回一个大男孩,戴着那时戴过的眼镜。在一个地方寻求着未知的答案。那个地方有时似乎像高平一条条的小巷,有时又像他曾经就读的小学校。他好像是在找五年级时丢失在操场上的粗斜纹夹克衫,或是在寻找一家糖果店。穿着红色紧身衣服的女人们走过村里的小巷,有时他企图和她们一起上床。虽然下面已经*,但那紧身衣服挡住了他。在幻觉里,所有的人都不说话;狗在巷子里瞎逛;滚铁环、红领巾或持红缨枪的红小兵飘浮在巷子上方,在吸烟或是张帖大字报。他没找到要找的东西,最后,他拐出街角,走出了小巷。
“这种幻觉使我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海市蜃楼,死去的越南士兵就是我的同伴。可如此多的死亡的存在提醒着我,告诉我自己还活着。不管在北方有什么在等待着我,我都还活着。我明白我可能不会再这样生气勃勃。我能看见一切,却又什么都看不清—和死人在一起的这一刻让我不枉此生,让我那总是不确定的未来,从此有了价值。”黑子在日记这样写道。
梦想参军并不是一件很酷的事,他将这个欲望压抑在自己的心中,将自己大部分的生活封闭起来,没有和任何人分享。“因为那些家庭成份好,更聪明、更成熟,穿得更好的孩子会取笑我。”黑子回忆说,“他们都是些比我更受老师宠爱的学生,学习成绩也比我好,而且都是学校的红卫兵、红小兵和少先队员,是毛泽东和张铁生的热爱者。他们当中所有的人—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群体,都跟我无缘。”
黑子很想过去看看那个被他击毙的越军枪眼打在什么地方,尽管这个念头很愚蠢,但他想这样做。他想问那些死人,问他们叫什么名字,并告诉他们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他们肯定也有问题要问他,但生与死之间的差距是巨大的,无法逾越。他可以弯下腰,闭上双眼,尝试着加入到这些人牢固的死亡圆圈里。但他还不可以成为他们当中的一员。他不能闭上眼睛。
战士董水也特别讨厌那具尸体,他说那死人脸上的表情和那种嘲讽的手势显得很傲慢。还说那人活该去死,既然他已经死了,他的尸体就活该*。他走到那具尸体跟前,用56式半自动步枪的枪刺将尸体翻来翻去寻找子弹命中的枪眼,最后在尸体下巴喉咙处才算找到。他用他挖战壕的小钢铲去戳那死人的手,把步枪上的刺刀插进死人的躯干。又从死者的胸部搜到护身符,里面还有死者个人的档案,有他妻子的照片。原来这名越军是 1956年出生,过去曾经服过役,这次他是第二次入伍。
黑子吃惊地望着董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无法罝信这样一个苍白文弱的小伙子,怎么会如此暴力、嗜血和冷酷。“他已经死了,对你构不成任何危险,”黑子搜肠刮肚地想着适合表达的词句,只恨自己说得太慢,“你这样在一个死人的尸体上花力气又有什么意义?”
“去你妈的!”董水勃然大怒,脸色一下变得煞白,黑得发紫的眼睛里面,喷射出愤怒的目光。“对你来说,四条人命也许已经够了。你并没有亲人在越南人统治下受压迫的经历。你也没有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女儿被越南人抓去*,死后连皮也剥了下来。那烧毁的房屋和一生省吃省用积攒下来的财富一夜间被公然没收,当然也与你无关。你是知识分子。你可以大谈特谈你们那一套仁慈,可我不行。”他扯着嗓子尖声喊叫,拳头不停地在黑子眼前挥动。“我不是什么狗屁知识分子,不管什么仁慈不仁慈。这些越南人的尸体就活该*。你如果胆小不敢看就背过身子去,这样也好保住你那点儿干净的知识分子良心……”
黑子命令他离那尸体远点儿。可他没有照着做。他已经被那具尸体给弄疯了。黑子明白是什么让他如此亵渎一名死去的军人—董水世伯作为上一代移民越南的侨胞,一家四口,都在去年越南当局排华时遇害。由此而来的仇恨、恐惧、愤怒、懦弱、愚蠢、无知,还有数月来的训练和部署,长期的孤独、无聊、疲劳,射在虚假的、固定的靶子上的子弹,一夜又一夜的站岗,最后的松懈,轻松而得的飘浮于战争表面的胜利—所有这些都令人十分沮丧,都是在他们在这场战争中、这次冲突中让人几乎无法忍受的事物。
在董水开始把那具尸体剁烂成肉泥之前,黑子埋葬了那具尸体。他用自己挖战壕的小钢铲铲起泥土,盖在死尸身上。他先埋好他的双脚,然后在他身上堆了一个60公分高一点的土丘,最后他掩盖好了他那张面目全非的脸。他的脸已不再是一张脸,身体也不再是一具尸体,而是一座缅怀一个巨大伤亡的纪念碑。
董水发现黑子把尸体给埋了。又骂他是个懦夫、一个婊子。黑子告诉他埋掉尸体,对大家都有好处,特别是对他有利,“终有一天你会感激我阻止了你的龌龊行为。”他当时就这么告诉董水。
七班本应该在下午五点钟撤退吊桥,可连队根本就没有人来通知他们。这使大家感到费解。正躺在地上的李时金对黑子说:“副班长,我可不喜欢这样。我从没有错过来接我的车子,连长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他一定会跑出来,用他的肩膀把我们扛回去。”
“也许他们还没有结束战斗。”
“就算是这样,那也应该明确告诉我们什么时候可以撤退,要知道我们只有一个班在这里。”
“快到了,把枪上好膛,准备战斗。咱们倒要看看到底是他妈怎么一回事。”
就在他们确认三排其他两个班已经全部以身殉国时,突然听到附近有马达的发动声传来,一个坦克连出现在吊桥南侧的小树林里。他们趴在掩体里,体型庞大的坦克沿着小路慢慢朝吊桥逼近,长长的炮筒气势汹汹地对着前方。
他们不知道那些坦克是越南人的还是129师坦克团的。因为在清剿行动开始之前,连长并没有交待会有坦克部队参与这次行动。
“该来的终于来了。”黑子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越过掩体细心观察敌人的动向。
坦克似乎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履带陷入烂泥里怎么也出不来,顶上的几挺机枪不停地乱转。面对坦克,黑子惊呆了,它看上去那么庞大,那么无坚不摧,那么具有杀伤力……现在,我什么也不用做了,就等死吧,他万念俱灰,可同时也松了一口气。坦克一来,大家必死无疑,终于可以解脱了,不用再负什么责任,不用再作什么抉择……
“他妈的,这是从那里冒出来的坦克啊?”轻机枪手黄雄彪突然大声吼道,并告诉黑子,“快,你去拿火箭筒。如果坦克是朝吊桥方向开过来,我就打信号枪,红绿信号弹各一颗,这是敌我识别信号,他们回给我们的信号有白毛巾信号,有旗语,还有信号弹。”
可是,当黄雄彪连续打出两发信号弹时,对方却什么信号也没回,反而朝吊桥这边轰了两炮。炮弹咆哮着,发出刺耳的声音从黑子的头顶划过,最后漫无目对地把一颗碗口粗的白兰花树齐刷刷地打断,白兰花树被炸断后不是瞬间倒下,而是先直直落下一截,然后才倒下。“看着炮弹将时间和空间一并带走,这种感觉比受到敌人的炮轰还要奇异,还要令人毛骨悚然,还要让人恐惧。”黑子回忆说。
吊桥那边传来喊话的声音,黑子听见有人只用两个音节叫到了他的名字。先是班长胡志清,再来是火箭筒手张在和,然后又是卫生员。
黑子什么话也没有说,他扔掉了ak47冲锋枪,一个箭步冲到黄雄彪旁边,正拿着一个b41火箭筒趴在掩体里。“我倒要看看,”黑子说,“这些破玩意儿到底能有什么用。”
此刻,他的手指就放在扳机上,汗水流下来,淌在了扳机上面。他在静静地等待着坦克的到来。
“马上要给他们点惊喜看看,”黑子说,他在调整火箭筒的位置,火箭筒必须要有200米的距离,才有可能击中坦克。他不敢有一丝懈怠,试了一遍又一遍。“别开火。”黄雄彪对着趴在地上的黑子说,“骗骗他们,让他们以为这里没人了。”说完,他哈哈笑了起来。黑子微微一怔,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坦克又开始前进了,炮弹把四周炸得坑坑洼洼,被击中的树木冒着余烟,他被熏得一身漆黑。根本听不清吊桥那边他们在喊什么。
黑子深吸一口气,打起精神,一动也不动地趴在地上。他知道自己也许下一秒就会被射中。此刻夜色渐浓,坦克顶端的机枪还在不停地左右摇晃。总之,他们又一次处在枪口之下,又一次失去了后援。就像两只柔弱的、没有价值的山雀在狂风中抖动着翅膀,独自飘荡在这片宽广的、黑暗的大地上。
真没有想到自己的下场也和中午那几个被击毙的越南人一样,他感到自己对不起母亲。他在想,那六名死去的越南人,再过几天你家乡的亲人,就会得到你阵亡的消息了。或者在高平市区某个小山坡上,他们会将你们的名字刻在一堵水泥碑上。或许他们因一时找不到尸体已经将你们列入失踪人员的名册,又或许一名越军上尉在战后用了几个星期的时间才得以通知到你们的家人关于你们已经牺牲的消息。
“可是,这六名越南士兵的家人生活在其父兄生死不明的恐惧中,也许我应该为此负很大的责任。如果他们的家人不知道他们已然不在了,我感到很抱歉。因为就算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我清清楚楚地知道他们已经死了。”黑子说。
是的,他们死了,他很难过。令黑子难过的原因有很多,其中最主要的原因就是那些参加战争并活着回家的人,希望留在这世上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能将坏消息散播开来,告诉家乡的人们战争是怎样打响的,为什么打响,是谁在为谁而战。在战争中幸存的人数越多,能够说出这些坏消息的人也就越多。不幸的是,大多数熬过战争的人都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还留在人间。他们以为自己还活着,是为了能回到自己的家里,能赚大把的钞票,操自己的老婆,成天酗酒,并且能自豪地摇晃着国旗。
这种人散播的都是他们自认为好的消息,有关战争和战士们好的消息。其中有些人从未真正战斗过—所以他们又怎能恬不知耻地去谈论战争与战士们的纯洁呢?这些人根本就是说谎者、大骗子,他们把你的自由、你的生命、你儿子和女儿的生命还有国家的荣誉当做为自己赢得名望的赌注。
胡志清又一次冲黑子喊道:“别开火,黑子,是我们自己的坦克!”
坦克群就在他们的东南方向,“就算在2000米以外用肉眼他们也应该看出我们是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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