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甜的。被他嘴中不停地散发出的这股气味袭击后,那仅有的一点人生乐趣也全都稍纵即逝了。我突然觉得自己很丢脸,在一个美女眼皮底下,我却架着一个五大三粗的大汉在这呕吐,还一脸陶醉的样子。你想想,作为一个男人,谁不想给美女留个好的印象呢?
我正想着腾出一只手来让空气对流一下,邓世明突然变得很不安分起来,他拼命想要挣脱我们的手。“喂喂,伙计,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了。”黑子问他。“看来我们要把他送去医院了。”刘国全也有点担心邓世明喝出毛病来了。
邓世明舌头有些大,含糊不清地说:“我没事,你们放开我,我要找那个臭三八,她凭什么瞪我,嫌我吐的东西臭,她以为她有多干净?她凭什么能开上这样的好车,以为我不知道,不行,我要找她说个理去,女人不能为了钱,为了开好车,就什么都可以出卖,太可耻了,可耻。”邓世明越说越激动,胳膊一挥就把我们给拽开了。
我知道邓世明此刻在想什么,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却开着价值百万的悍马,人长得又那么漂亮,没有喝醉酒的人也会有这种想法。我倒没往那方面想。虽然我自己算不上什么好人,我发誓只要在路上看到乞丐我决不会施舍,我也从来没捐过血,因为怕疼,不过我倒不介意死后捐献角膜,肾脏什么的。我记得黑子也说过,我最大的优点就是从来不把别人想得跟我一样坏,比方这个女孩,我觉得最大的可能就是她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那种人,或者是刚中了五百万大奖,而且还连中几注一等奖那种,再不然她也可能是个美女间谍,美国中情局用高空侦察机把她空降到福建沿海的中国导弹阵地,但他们却选错了空降点,把鄱阳湖当作台湾海峡也说不定啊。
我马上转过身去,一个箭步跑到了邓世明前面,拽住他摇摇晃晃的身体,“伙计,你放心好了,她会有报应的,她现在年轻,还有可以卖的,等老了没人要了,就知道下场惨了。咱们不跟这种女人计较,不值得。”邓世明眼睛失神,我捅了他一下,他呆视着我,六神无主,压根儿不明白我在说什么。他站在原地摇晃了一下,张嘴刚要说话,却哇的一口又吐了起来,我吓得往后一跳,不料却碰在了一个人的身上。“对不起,对不……”,我赶紧转身道歉,一扭头,我的对不起就被吓了回去。那个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出来,她傲慢地扬起了眉毛,满脸涨得通红,死死盯着我,“你说我是哪种女人?”女孩的口气十分凶狠,话里带着一股森森的杀气。
我马上明白,我的处境已无法改变,便挤出一个笑容来想先缓和一下气氛,可我的笑容才刚出来,那女孩的拳头带着风声就结结实实地打在我的左脸上。我看见周围的房屋先是水平转了一百八十度,随后又垂直转了九十度,然后我的脸就贴上了冰凉而又坚硬的地面上。我不顾脸上的灼痛,挣扎着站起来,直挺挺地走到那悍马车前,拦住欲要转身上车的女孩。
黑子也冲了过来,“怎么回事?”他大惊失色,使劲抓住我的手。那女孩威风凛凛地望着他,“你朋友嘴巴大脏了,我教训了他。”
“就凭你?”黑子也喝多了,一点也不胆怯。但刘国全还是竭力劝阻他,缓和气氛。
他说:“他再也不敢那么干啦!我保证,他是我兄弟,听我的,不会有事了。”
“下次可别再让我碰见!”她语气挺硬,目光咄咄逼人地盯着我们,说完就转身拉开车门,在幽暗的路灯照耀下开着她那辆悍马渐渐远去。
“这臭三八婆,真她妈的够凶的!”我躲在黑子身后,低声地咒骂着。
“嘿……嘿!”他哈哈大笑,“伙计,今晚,我们真他妈的喝得太多啦。”
邓世明头脑似乎已经变得清醒起来,他垂着头颓然蹲在地上,却仍不断喃喃地说“臭三八,敢在这里撒野,我找人去修理她。”但他被我们给拦住了。
这真是一个令人不悦的夜晚。我仿佛置身于一个可怕的梦中。街上,车辆来来往往,红灯一亮便在街角戛然停下。这儿的夜晚是喧嚣的,空气中也荡漾着勃勃生机,那么欢快,无拘无束,他们仿佛压根儿就不知道什么是沮丧、失望,也不知道一个自以为才高八斗,却一无所能、一无所有的末流作家心中的悲哀。我们这些酒徒发疯般地在这鄱阳湖北岸阴暗潮湿的街角一隅愤怒嚎叫、发泄,整个大地都沉入一团漆黑之中。
刀锋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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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想起昨晚所经历的那些事,直到次日清晨,我们仍心有余悸。太阳还没有升起,可在鄱阳湖东部的天际,地平线上已经闪现出一大片红红的朝霞。在楼下停车场的树梢上,八哥鸟、燕子和麻雀已经开始了它们清晨的啼鸣。我们看见邓世明拉着黑子的手边慢慢走着,边兴冲冲地聊天,谈到兴头上不禁哈哈大笑。我们得启程回九江了。
邓世明把车开到最近的一个加油站,给汽车加满油,做好出发前的准备。我们同黑子一道去退伍安置办,了解一下像黑子这种情况,退伍后能否安排工作。
我们一同来到一个叫集美新村的居民小区,走过空荡荡的草地,在毗邻南湖湖畔的一幢小高层建筑物的五楼,找到了退伍军人安置办主任的家。一进门,刚没说上几句,就听到他们大声争论了起来,那声音连我在走廊里都听得一清二楚。我点上一支烟,悄悄走到门口,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叫卢平的主任正坐在沙发上,短瘦的腿盘在屁股底下,另一条不时地摇动着,显得很随便。沙发边上还坐着一个干瘦的女人,身子毕恭毕敬挺得笔直。这两个人说话声音时高时低,面无表情,他嘴里却叼着一支烟,一个劲儿吞云吐雾。我躲在门边看到了这一切景观。我觉得黑子这下真正遇到了一个官僚了。十足的他妈的中国官僚!
黑子出来,门“砰”的一声关上。我追上前去,走廊一团漆黑。
“怎么啦?”
“我们吵了起来。他说,我不符合安置政策,即使打过仗、立过功也不行。还说我没有根基,是农村户口。这真是他妈的狗屁政策!”
“可是,万一你今年真的退伍回乡那该怎么办?”刘国全紧张不安地问他。
“我也不知道。我们回去吧。”
“你没有跟他说,他侄女还欠我们的车钱。”我笑着说。
“你这小子,”黑子用力捶了我一拳,大声笑了起来,“你怎么不早跟我说啊。”
我们回到县委招待所,邓世明正在等着我们一起吃早餐。我们把车开过街道,向左转入一个烟雾腾腾的早餐店,在那里停好车后,坐在凳子上,大口大口地吃着饺头粑、稀饭、藜蒿和盐菜。黑子把刚才去见民政局退伍安置办卢平的事,告诉了邓世明,想听听他对这些问题的看法。“哦,伙计,你说的是卢平呵,这人不仅很难讲话,而且非常贪婪。他可是吃过我们战友拳头的啊,你还记得七团一个叫夏国元的战友吗?”
“记得。当战士的时候就出版过两本书。”
“正是他。他是和我一起退伍的。当时作为特殊人才被x市委宣传部破格录用,当x市委组织部派人和他一起调档案时,就是这个卢平卡住不放人。后来,这事还是被拳头摆平了。”
“也许生活就是这么回事,”黑子说,“我们的青春、前途,全都被这些头脑‘高尚’的人给毀了。”
“伙计,把过去的一切都他妈的统统忘掉吧,我们都还年轻,咱们什么都不用担心。”从街道右边过来一群乡下人,他们一大早就从汽车站涌出,肩挑背扛着大包小包来到街上,到处都可以看见他们。我们仔细地把街上的一切看在眼里。有几个穿戴入时的姑娘夹在这批人流中,从我们的车前走过,其中一个姑娘问道:“大哥,是你们呵,你们到哪儿去?”
我向黑子转过身去,有点惊奇:“这声音怎么这么熟啊。”
黑子也着实感到意外,“那不是昨晚酒吧里的小雪吗?”他嚷道。
“干吗不叫她过来一起吃早餐!”我说。
“好主意。”邓世明说。他一定没有想到我们会有这种念头,这可不是在九江。
小雪望着我们微笑起来。她今天换了一套米黄色的羊毛衫便装,下身穿一条藏青色牛仔裤,样子楚楚动人,长发飘逸,真像个十足的韩国姑娘,阳光下她脸上的一颗小痣显得格外清晰。“喂,小雪,”我说,“你站在那里干吗,过来吃早餐吧。”
“谢谢!我得要赶车。”
“你要去哪?”
“九江。”
“去九江?不会吧,这么巧,我们也要去九江。”我说。
“那我们不是要同路了?”
“唔,是同路,你可以坐我们的车一起走。”
“真的啊,你没骗我吧?”
“是真的。那是我们的车,你也可以先上车等我们,也可以跟我们一起吃早餐。”
“早餐不用了,非常感谢。”她微笑着,有点儿迟疑,语气却非常柔和,“我还是去车上等你们吧。”
“啊,伙计,这个小妞真不赖!哈哈!我真想用手摸一摸才开心哩!”邓世明压低声嚷道。
吃完早餐后,我们起身向邓世明道别。小雪已坐上车。邓世明郁郁不乐,因为我们真的要走了。“伙计们,再见了,下次来都昌可要来看我啊。”
“当然会!”黑子说。他甚至要邓世明跟他一起回老部队看看。邓世明说,他得好好想一想再说。再见了,再见了。我们把汽车发动,在那铺满霞光的街道上穿行、消失。我侧过头看着邓世明的身影。不知为什么,这家伙在那儿站了足足两分钟,目送着我们的汽车离他而去。老天才知道,他此刻有多么悲哀。他的身影越变越小,可他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一只手高高地举起,就像个船长。我伸长脖子想再多看他一眼,直到他的身影越来越模糊,以至完全消失。放眼朝东方望去,在金色阳光照耀下,一排排高大浓密的柳杉林一直伸向蔡岭,从那儿再向右行驶一个小时即可以到达九江。
我和小雪坐在汽车的后排。“你那位朋友经常去我们酒吧喝酒。”小雪抬起头,微笑着说。我点了支烟,往后靠了靠身子,没有理她。可不一会儿她对我斜视了一眼,目光有点忧郁。我开始对她有些好感。“你去九江干什么?”
“办身份证。”
“你就不是江西人,办什么身份证。”
“可他们告诉我,说可以办的,只要花500块钱。”
“老天!你去哪儿办啊,据我所知,你是外地人,在公安局户证科是办理不了江西身份证的。”
“可我一定得要办一张身份证才行。”她告诉我们,她有一本银行存折,上面存有5000块钱,如果没有身份证就取不了钱。“你难道不记得密码吗?”黑子转过头问她。
“密码不在我身上。”
“存折在你手上,密码却在别人手上,哈哈!”黑子笑着说,“这我可就不明白了。”
“真的,大哥,我没骗你,我存折还在这里哩。”她从一只红色的手提包里翻出了一本绿颜色的存折本。这是一本农业银行的活期储蓄存折本。户名:李小雪,开户存入金额:5000元。
“那你密码给谁了?”我说,“你怎么会有这么多钱。”
“密码在我表姐手上。可她没有告诉我,她说过三个月才能告诉我,可现在都快两年了,我一定要找到她。”汽车减慢速度,像在鸣咽似的爬上一个丘陵。小雪开始告诉我们她的一些经历。她说,她原本有一个美好的家庭,但自从她母亲不幸因病去世后,父亲就娶了一个后妈;可是这个后妈总是骂她,对她一点也不好,父亲对她也十分严厉,因而就出走了。自己是被她表姐带来江西的。她表姐说,帮她在江西找到了一份工作,包吃包住,工资每月能拿到2000块。“表姐还说,一到江西,那单位的老板会预先付给我5000块钱工资。”她说到这儿,就停了下来,神色恍惚。
“那是什么单位呵,这么高工资?”我问她。
“是开煤矿的,”她说,“那老板是湖北人,五十多岁,姓祁。那煤矿离县城有四十多里路,那里有很多农村小孩在做工,他们年纪比我还要小。”
“你为什么不在他那里上班?”
“他不让我做工,要我陪他睡觉,他说他会对我好。当时表姐把存折给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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