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生发回来了,是不是生发回来了啊。
千金肚子不停翻滚着,又没什么垫底,连胆汁都要吐出来,全家人却都不再理她,一个个抽泣起来,气氛变得极其压抑。
“娘啊,哥都走了十年了,你还念叨他做什么呢!”大嗓门的女孩抽噎着说道,然后又扶起千金往里屋走去,抹两把眼泪,放下里屋的布帘子,翻箱倒柜地找出几件衣服:“真是对不住了,姑娘,我一到晚上就眼神不好,也没看清人就泼水了,来,大冷天的,你先换上我的衣服,我给你把湿衣服烤干。”
千金吐完了,没精打采的抬起头看了两眼这个女孩,胖胖的,个子不高,穿着臃肿,更衬得人矮小笨拙起来,脸盘也比较大,两腮红红的,就像个大苹果,跟自己身边的丫鬟春桃刚从乡下来的时候一模一样。说不上好感或者厌恶,就那么平平淡淡一个人吧。
千金接过粗布的桃红色棉袄,感觉身上粘拉拉的,很不舒服,于是说道:“我能洗个澡吗?”
胖姑娘愣了一下,为难的说:“家里的水不多,柴火也没有了,非要洗也只能等明天,等我挑了水砍了柴再洗,你看行吗?”
千金心里烦躁起来,这是什么事啊,无缘无故被人泼了洗脚水,连洗个澡都不行!
“那给我找块擦脸布和一盆水,让我擦一下总行了吧?”
胖姑娘还是为难,嗯了半天才说:“那好吧,你等会儿,我去端水,不过是凉水啊,你受得了吗?”
千金无奈地点点头,胖姑娘撩起帘子出去,不一会折回来,端着一个泥盆子,肩上搭着一条不怎么白的脸布,递给她:“庄户人家过年才洗一次澡,姑娘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吧?这么晚了怎么不在家跑到我们村了呢?”
“我和哥哥们来探亲,结果走丢了。”简单应一句,千金脱下衣服,露出粉色的绸布肚兜,胖姑娘立时两眼放光地伸出手来欲摸,千金吓得往后缩:“你干什么?”
“哇,你的肚兜好漂亮啊,很值钱吧?是不是绸子做的?我们村长媳妇有块绸布的汗巾就是这个质地,可把我们眼馋死了!”
“值不值钱我不知道啊,又不是我买的,你要是喜欢,下次我送一件给你好了!”千金很不耐烦地打发着她,心里再次泛起苦水,她的东西永远能够吸引乡下人,但是对于京城里那些小姐们,就什么也不是。
“真的吗?真的吗?你要送我一件这样的,绸子的肚兜?我没有听错吧?”
“没有。”直到匆忙擦完身子,胖妞都在询问这句话,那高兴劲简直像自己成了公主似的。千金穿上粗布衣服,细嫩的皮肉被磨的又痛又痒,她不舒服地蹭来蹭去,就像一头正在瘙痒的猪……
“哈哈哈哈哈!”胖妞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对,你永远也别指望能在她嘴里听出扑哧这种笑声,她的笑只有爆发,没有准备。
“怎么了?”
“小姐挠痒的样子很像小花!实在太像了!”
“小花是谁?”
“我家养的猪啊!哈哈哈哈!”
猪?她刚才的动作有那么低级?看她笑得开心,千金也觉得自己有些好笑,呵呵笑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胖妞没什么教养,不懂得在问句之前应该加个称呼,千金知道她出身乡野也就不计较,笑道:“我叫千金,你呢?”
“千斤?为什么叫千斤啊?你很胖吗?”
千金失笑,“不是那个千斤啦,是金子的金。不过,我从前是很胖的,还有人管我叫卡门呢!因为我太胖了总是卡门!”
“哈哈哈哈,像我这么胖吗?我也总是卡门呢!这个名字真好,比我的桂枝好多了!”
“胡说,桂枝多好听啊,卡门可是嘲笑我的名字呢!”
“嘲笑又怎样,全盘接收了就是,嘲笑你的那个人还有什么招数?”桂枝很不在乎地撇撇嘴,让千金一愣,嘲笑又怎样,全盘接收了就是,可是被羞辱怎么能不在乎呢?桂枝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难道乡下人真的脸皮这么厚?
是不是脸皮厚了就不在乎被人怎么说?
千金心里挣扎着,她鄙视乡下人没脸没皮没有羞耻感,却也蠢蠢欲动,想解救自己,如果自己也可以不在乎,那么十年来的枷锁就可以去掉了吧!乡巴佬又怎样呢?全盘接收了就是!
可是,她是县太爷的千金,如果变成了乡巴佬多少人都看着呢,会收到多少口水和白眼啊,远在京城的宝王妃如果听说了或许能气得跑到金瓦县大闹县衙,而朱清清则会嗤鼻:我说她是个乡巴佬吧,朱旋舞那个绝世大美人则会不屑地说,她本来就是和奴才玩的孩子,长大了也是那副德性!
“啊!!!不要!”千金尖叫一声从梦中惊醒,额头上一层冷汗,刚才又梦到八岁那年的情景,几个衣着华美,相貌不凡的少年美人儿把她围成圈儿嘲笑,白眼翻飞恨得她想把他们的眼珠子挖出来!然后最可怕的,她爬山,快要达到山顶,一个绝美的男子伸出一根纤细脆弱的树枝,对她温柔一笑,她心花怒放以为他要拉她一把,没想到他却说,下去吧,你不属于这里,然后轻轻一拨拉,她就坠入无底的深渊,然后如往常一样,全身汗津津地醒来,手舞足蹈……
“唔,鸡腿,鸡腿你别跑啊,我的鸡腿……哧溜溜…….”睡相极不好的桂枝睡得跟头猪似的,根本没被千金吵到,反倒是抱着自己的大肥脚津津有味地啃着,边啃边念念有词,哈喇子亮晶晶地流到床上,千金嫌恶地往床边移了移,生怕沾到自己身上,然而听清她说了什么,忽而哈哈大笑,这个馋妞竟然把自己的脚当成鸡腿了!
边笑边观察她被口水泡的发白的脚趾,越加抑制不住,没一会隔壁传来老叟的咳嗽声,她才意识到自己是离家出走寄人篱下,于是拼了命的偃旗息鼓,咬紧下唇憋笑。不过天不遂人愿,桂枝咬脚趾的声音越来越大,啃得是越来越有味道,睡梦中甚至满足地打起了饱嗝,千金笑得肚子疼了,实在忍不下去,只好拍拍她,可她睡得极沉,拍了好几下都没反应,最后硬生生把脚丫子给她从嘴里拔出来,她这次急醒了,猛地睁开眼怒道:“谁抢我的鸡腿!”
这一声震山吼在静谧的午夜实在是惊人的,隔壁二老丝毫不管有没有客人在,一起开骂。
“死丫头半夜三更的叫唤什么!”
“再叫打折你的腿!”
“白天吃那些饭晚上就咋呼,没用的东西!”
…….
千金吓得缩在墙角,难以想象这会是父母骂女儿的话,牢房里的狱头才这样骂人好不好!
桂枝好像听不见似的,直愣愣地看着前方,一动不动。
千金捅捅她:“你做梦了吧!”
“哎哟,你吓死我了!千金是吧?”
千金连忙捂住她的嘴:“别叫了,你爹娘会打折你的腿的!”
桂枝挣开她的手,茫然地看着前方:“他们就那么说说又不会真的打断我的腿,不过还是小点声好,要不再把他们吵醒,我爹肯定会打我!”
千金点点头,忽然发现她的眼神很呆滞,伸手在她眼前一晃悠她也没反应,只是抹了一把嘴角,傻笑道:“千金,刚才我做梦吃鸡腿呢,味道真是好!跟村长娶媳妇那次我吃的一模一样!”
“是吗?你喜欢吃鸡腿?”千金压低了声音说道,心里有些一样的感觉升腾,她把手靠近桂枝的眼睛,她还是没有反应。
“嗯,鸡腿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了吧!”
鸡腿好不好吃先不论,你的脚丫子肯定不好吃!千金摇摇头,觉得自己特罪恶,特不知道珍惜以前的生活,特矫情,就为了穿衣打扮的问题竟然活生生纠结了十年!
“桂枝,你看不见吗?”
“是啊,夜里如果不点灯的话我啥都看不见。”桂枝满不在乎地说道,然后干脆抱起膝盖坐起来:“千金,你怎么醒的这么早?”
千金扭头看一看窗外皎洁如银的月光,又伸手在桂枝眼前一晃,还是没反应,真是不明白灯光和月光有什么不同,这么亮的月光下她都能读书写字,桂枝却什么也看不见。
“和你一样做了个梦,梦醒了,人就醒了。”
“也梦到好吃了的吧?!哈哈,看你一副千金大小姐的样子,做的梦跟我一样,哈哈哈哈!”桂枝自说自话,千金无奈笑笑,她倒希望自己梦见好吃的,不过,说真的,多少年了,她没有很渴望吃某个东西或某道菜,好像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如何使自己成为一个真正的千金大小姐上面。
“是啊,我梦到一盘香喷喷的菜肴,可惜,在我正要下嘴开吃的时候,一个人告诉我我这盘菜不属于我,我不能吃,还把我推开,然后我就醒了。”
“不让你吃那盘,你不会换一盘啊,傻妮子!怎么就醒了呢,好不容易做梦有东西吃!”
“换一盘?”
“对呀,人家不叫吃,你还非得往上靠啊,你别理他,抓紧时间换一盘菜,要不梦醒了,啥都吃不到多冤啊!”惋惜似的,桂枝砸吧砸吧嘴。
千金又一次愣住,她以为桂枝会说,他不让你吃你就不吃啊,你抢过来再吃不就得了,可是现在看来依照桂枝的逻辑,她肯定会说抢完梦就醒了啥都没吃到多不划算!
所以,以吃到东西为最终目标!以心满意足为最终目标,不必非得得到别人的认可,你不认可我我可以不询问你的意见,啊,可以这样吗?这样就可以死皮赖脸地陶醉了吗?
没多久天蒙蒙亮了,乡下特有的大公鸡轰鸣叫唤的时候,桂枝小朋友又啃起了另一只脚丫子,而郑千金童鞋则下了一个无比重大的决定:她要与千金小姐彻底绝缘,做个死皮赖脸,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家伙,她要纵情嘲笑别人,在别人嘲笑自己的时候无赖地来一句,是啊,我就这样,你怎样?
日后当县太爷带着全家老小亲自登门拜谢桂枝一家的时候,他们并没有意识到,千金不仅是快乐起来,更是彻底沦丧了全部的教养和矜持,变成了一个…….
第一卷 从千金到无赖——桂枝的教化 第三章
郑千金并不知道耳濡目染的作用是这么惊世骇俗,也不知道自己变成这幅德行,是该庆幸青出于蓝胜于蓝,还是悔过堂堂县太爷的宝贝女儿从一个人见人夸,男人垂涎,女人羡慕的千金大小姐变成人见人摇头,鬼见鬼抽风,女人嗤鼻,男人躲着走的猥琐女,彻底颠覆了以往十八年来并非刻意维护的好形象,在她纠结这个问题的时候,县太爷全家上下及时口人都在纠结另一个问题——罗家村的罗桂枝姑娘到底是他们的恩人还是仇人?
无可厚非的是,在桂枝家里住了七七四十九天之后,阴郁暴躁的千金活泼开朗起来,可是原来那个处处注意自己形象,穿衣考究,妆容细致,出门之前不得到全家人夸赞绝不出门的贵族千金彻底脱胎换骨成了不注重仪表姿态语言的村姑,不,她比村姑还村姑,她已经成功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比村姑更泼辣,比村姑更邋遢,比村姑更不会打扮……
这就是罗桂枝教条下的结果!!
县太爷为了搞清怎么对待罗桂枝的立场问题,专门请来了自己的师爷,人称九尾貂的貂小鱼,以及九个姨太八个儿子,还有三个幼齿垂髫的孙子升了一个半官方半私人的堂,各位主审在坐,被告在厅堂中央站立着,惴惴不安地扭捏着自己的花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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