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襄_分节阅读_74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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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急莫急,慢慢讲来。”左丘鹏将一杯茶递到垂绿嘴边,“是襄姑娘发生了什么事么?”

    垂绿以一口茶水抚平了因受惊过度蹿乱的气息,急急道:“三夫人今儿将襄姑娘叫了去,说是商议村中走水之事。

    “我当何事。”左丘鹏宽心一哂,“此事我也是知道的,有什么不妥么?”

    “三夫人……三夫人要对扶姑娘严刑逼供!”

    左丘无俦一愣。

    左丘鹏大笑:“你这丫头睡糊涂了不成?三夫人怎么可能做那等事?”

    “但奴婢看见了,也听见了,三夫人……”

    “无论如何也不会发生的事,六爷怎会相信?你再去走一遭罢,看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再来禀报。”

    “可是,可是……”

    垂绿还欲再辩,六爷挥手遣送,“肃静,肃静,六爷今日的这盘棋一定要赢,下去罢。”

    “家主……”

    左丘无俦拍了拍她头顶:“不必担心,三夫人执掌族中内务,自有分寸,去罢。”

    待小丫头心不甘情不愿地退下,他生起一丝疑虑,“这丫头之前做事一向妥贴,不会无端说些疯话……”

    “你三婶做事便不妥贴了么?打理恁大一个家的内务多年,哪一处不井井有条?再者说了,扶姑娘是你喜欢的人,她有什么理由……”理由?左丘鹏心弦突地绷紧,“无俦,前几日回来时你二叔、三叔皆向你问过与阙国公主联姻之事,可对?”

    “问是问过。”

    “你是如何答复的。”

    “拒绝。”

    “为何?”

    “我已有了曈儿。”

    “你是说只娶扶姑娘一人?”

    “既然不能没有她,自然要有所选择。”

    左丘鹏胸中不安酝酿,愈来愈盛,臀下如坐针毡。

    “说起来,这边的消息还真是灵通呢,阙国公主提出联姻不过十几日,你们便得知了。不用说,是无俦。”

    “不妙!”左丘鹏掷了棋子,旋身疾掠出去,“无俦快走!”

    “垂绿方才来过又走了?”

    “看方向是朝六爷那边报信去了。”

    长庆公主稍加沉吟,淡道:“随她罢,六爷从不插手族中内务。”

    “三夫人,裏姑娘——”门外有人哭喊。

    长庆公主摆袖:“让她进来。”

    “襄姑娘——”垂绿哭着跌撞滚来,抓住她的袖,“奴姅又蠢又笨,奴姅帮不了您……”

    这个善良的丫头啊!扶襄也想出语安慰,无奈力不从心。

    “你可见到了六爷?”长庆公主问。

    “奴婢见到了。”

    “他怎么说?”

    “六爷不信……三夫人,襄姑娘绝对不会做不利家主的事,请您……”

    “她不会做?”长庆公主摇首,“她做得还少么?她本身便是一个细作,有自是有二,你这丫头身为左丘族的人,怎不晓得自己的主子是谁了?”

    垂绿饮泣叩首:“家主说三夫人行事自有分寸,奴婢恭请三夫人三思后行,莫乱了分寸!”

    “家主?”长庆公主丕惊,“家主回来了?”

    “家主……”

    “这表明,纵使无俦听说了此间一切,也没有打算插手。”

    “家主只是相信三夫人,请三夫人……”

    一直到多年后,扶襄都记得,在自己极年轻时,曾有一句话,杀死过她。

    那句话过后,长庆公主又对她说了什么,她再也听不进耳去。

    总之,她大意了。

    隐约,有垂绿的哭喊嘶叫扰来……这个善良的丫头啊。她忖。

    在她被那焦烂皮肉的剧痛侵袭了意识时,扶门扶襄,那一刻心毁神灭。

    六十四、家国天下千秋重(上)

    不,不,襄姑娘,襄姑娘啊……泪混合着尘,通身俱成污垢,垂绿如一团泥人滚爬嘶喊,沿路所过,留下万状凄唳:“家主,家主,家主救命——”

    “垂绿丫头怎么了?”村民自各方涌来,一路尾随追问。

    左丘无俦箭步上前,将一团崩溃的丫头栏住:“到底发生了何事?”

    “家主……”肿账泪眼中,总算尚能看清眼前人的面目,一下抱住家主脚踝,“您救扶姑娘啊,扶姑娘的背已然烂掉了……”

    “在说什么?”左丘无俦声若无音,“你说了什么?告诉本家主,说了什么?”

    “火红的烙铁,火红的烙铁,把襄姑娘的背给烤烂了,烂了啊……”

    “不——”

    冲入长庆公主寝院的左丘无俦,如一只失控的兽,紫眸燃烧成血红之色,无俦剑光起落,举着烙铁又欲烙下的两名仆妇已各成两段,随后,两个挟住胳臂的丫鬟亦一分为二。四人甚至连一声死前的悲鸣也未能发出,而替她们行之的是长庆公主,尖叫声直达云宵。

    “无俦慢着!”左丘鹏声才落,长庆公主身侧的两名奴婢也悉归阴曹,血如长瀑,溅到了她们的主子面上、身上。

    “啊——”一身血腥的长庆公主魂飞天外,抱首昏厥。

    左丘无俦还剑入鞘,将趴俯着几无声息的人儿轻揽,撕下一截外袍罩住那一片令他心肺灼焚的焦烂血肉,平掂双臂,缓慢移步。

    “无俦……”左丘鹏惊睹那幕惨状,心中悔愧无以复加。

    “让开。”左丘无俦齿内挤出两字,眼底是一片怒焰燃后的静烬。

    左丘鹏也实在自感无颜以对,遂让开身形。

    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变愕在当场的左丘族人,屏声敛气地目送宛若修罗的家主远去,方围了过来,问:“六爷,这这这……这是……”

    “老六,出了什么事?”二爷左丘鹤问。

    三爷左丘雁搀扶起瘫软如泥的妻子,面上阴骄成霾:“老六你给我把原委讲个清楚。”

    “二位兄长……”六爷苦笑,“当下之计,是先将此处料理干净及安抚村中诸人罢?”

    三日,三十六个时辰,榻上俯卧之人无言无语几无声息,榻前伫坐之人不眠不食几为石雕。

    左丘无俦可曾悔过什么么?

    今日之前,他所答必是戴然的“否”字,今日之后呢?

    脑中,无数次反复想着,他若推开那棋盘,早去一步,早去一步……

    曈儿,你很我对不对?

    她一定是很他的。否则,这样的一个男儿也忍不下去的伤痛,她却自始至终,哪怕最初清理整片伤口之际,连声呻吟亦未发出。若非握着她手的大掌尚能感觉到她的一线脉动,他会以为……

    “家主,药来了。”两只眼睛红肿得如桃般大小的垂绿,托着药碗悄声道。

    “是高原先生配得药么?”

    “是,高原生亲自给配的。”

    “给我。”他接过药碗,以匙翻搅,再以唇亲试药温药性。

    垂绿跪坐在床前,撑住扶襄一臂,使主子螓首靠在自己肩头:“家主,可以了。”

    左丘无俦一手端碗,一手持匙,舀起半匙苦药,缓缓倒入那两片灰色唇瓣内。

    曈儿,你到底是醒着还是昏着的呢?若是醒着,你的气息何以如此微弱?若是昏着,这药汤你何以呑咽得这般轻易?瞳儿……

    “剩下的交给我,你们下去罢。”

    “家主,这换药涂药的事还是交给奴婢,您也该用些餐点合眼歇息一下了。”

    “退下。”

    “遵命。”

    垂绿怏怏不乐地迈出院门,向等了多时的人福了福。

    “怎么样了?”左丘鹏问。

    “仍然没醒。”

    “家主呢?”

    “也是老样子。”

    不妙呐不妙,棘手啊棘手。左丘鹏眉头打结,胸口更是万分纠结,在原地打转了许久,不得不痛下决断:“请禀报家主,族中长者请他到议事厅议事。”

    六十四、家国天下千秋重(下)

    那一片伤创赫现眼底时,哪怕三日内已看过了十余回遭,左丘无俦的心脏仍如第一眼见时痉孪拧结。

    “瞳儿,高先生是云国最出色的大夫,也是位奇能异士,隐居在这边已有十余载。他配制的这帖药膏,会为瞳儿愈治被烫死的肤理,伤愈过后,他还会为你配制生肌祛琅骨,以恢复瞳儿白玉无暇的肌肤……痛么?痛就叫出来,不要忍着……”可想而知的奇痛,她一声无发,如何忍就?初时,他尚怕她为了捱痛咬破舌尖,但启了她唇,只见两排贝齿紧紧咬阖。

    “瞳儿,你是在与我赌气么?气我未能及时救你?”

    左丘无俦动作一顿。

    他确认,是低吃声,三日内首度发出的声响。

    “曈儿,你说什么?你要与我说什么?”

    这一次,他听得清了,如遭雷殛。

    为什么?

    这三字,经由两片苍白无力的唇蠕蠕而出,近乎一个呼吸的声量。

    但是,于他却似晴日惊雷。

    她在问他:为什么?为什么他明明近在咫尺却未及时出现?为什么弃她不顾?为什么任她受那等的凌辱?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家主。”纱幕之外,垂绿谨小慎危地低唤。

    “嗯?”

    “六爷……”

    “不见。”

    “本家主说过的罢?任何人都不见。”

    家主平寂的口吻,宛若一层覆在烈火上的纸帛,滚滚浓焰随时能将一切摧毁为灰烬。垂绿骇畏异常,不敢停留片刻,拔脚疾走。

    “怎么回事?”见她孤身一人出来,左丘鹏迎上前问。

    “六爷,奴婢奉劝您,在这个当口,还是别去惹家主的好,至少等扶姑娘醒来。不然真不知道现在的家主会做出什么事情……”

    “没有办法。”左丘鹏摇头再摇头,真真是焦头烂额,“他是左丘一族的家主……”

    垂绿垂下螓首,幽幽道:“就这一日不好么?就让家主在这一日里只是襄姑娘的男人,让他心无旁骛地守着扶姑娘,不好么?”

    眼中的这张小脸凄怨楚楚,左丘鹏窒了窒,讪笑道:“竟能说得出这番话来,你这丫头当真是长大了。好罢,你成功说服了六爷,今日就让他做一日的好男人。但是,仅限今日,明日若他仍然如此,我会自己闯进去。”

    左丘六爷言出必行。

    第二日,左丘家主依旧闭出不出,左丘鹏直接登堂入户,立身纱幕之外,高呼家主之名。

    “左丘无俦,请你莫忘家主誓训,莫忘一族荣辱,莫忘……”

    左丘无俦掀幕踱出,两瞳内沉若暗夜,淡声道:“六叔也莫忘了里面有亟需静养的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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