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水汽茶味扑入鼻腔,其中夹带着一丝淡得难以察觉的特殊芳香——我忽然想起来午睡前隐隐觉得忽略了的地方是什么了——那饭菜里面,分明也是有这种香味的!正是一种颇为罕见的迷药,如果不是眼下这样的境地,而拂衣又曾经和我提过此药,我真的就像午膳那时一样完全忽略了过去。
可惜了,可惜。我绕过摔了一地的杯子碎片,看准火势小一点的窗口直冲过去。翻窗之前有那么一瞬的迟疑,下一瞬却当机立断一下子翻了过去。然后颇有些意外的发现情况并没有我想的那么糟——起码纵火的人没有守在外面以防我会逃出来。
是了,他们一定以为服过那种迷药,我这一睡肯定要睡到明天日落——在没有知觉的时候被烧死,他们估计还会觉得自己算是做了件善事。
可惜他们忘了,我曾经服用过万佛舍利。或许只有萧云寒他记得,世间已经没有什么毒药对我能起作用的了。
径直穿过燕归馆的门口往外走,毫不意外的没有看见一个人。我回头去看融融火海里的楼阁一眼,脑海里有千百片段一一闪过,心底忽然一痛,只得咬了牙转身疾走。
所过之处一片死寂,隐隐的显出些诡异来。我一面快步走着,一面却还忍不住去想萧云寒此时怎么样了——一切已经如他所愿,看来他到底能将所有心怀叵测的人一网打尽了吧?
七拐八拐之后,终于遥遥看见那个荒草掩盖了大半的洞口。我不由又立定,回过头去看身后。冬季天黑的早,眼下不知道是什么时辰,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东方一片火光冲天,照亮了天机山庄的半边天空。
忽然间有些恍惚,回想起三年前那个同样火光冲天的夜晚,我与萧云寒的相遇。如果我这样离去,在这同样的一场大火之中离去,是不是就可以抹去了我们曾经相遇过的痕迹,一切恍如最初?他依旧是他心无旁骛冷情冷心高高在上的庄主,从此不必戴着面具演这台彼此都心知肚明的戏,而我,亦可以再去寻我一生的安逸平凡。
或许一切都是冥冥之中早有的定数,本该命绝的人跨越了飘渺的时空来遇见一个人,然后在与最初重合的背景里无言的作别。而那两场大火之中的时光,恍如庄周一梦,纵然繁花满眼,却也终是虚妄。
繁花满眼。两世为人,这短短的三年,却是幸福距离我最近的时光。
以前离开无途,我只得一直装傻下去,做一个被父亲宠溺得见者眼红的小少主,即时明知会招人嫉恨,只要他还护着我,便能像鸵鸟一样不闻不问。
可是现在不同——他要我死,他要眼看着我死。那天舒长老说的话犹在耳边:“若是想要成事,只擒住你便万无一失了。”此刻我却觉得可笑,他们都太不了解萧云寒了,这个男人,他没有弱点,也不会容忍自己有弱点。
所以那些嫉恨了我却又把主意打在我身上的人,才真正适了他的意——借刀杀人一石二鸟一网打尽。
寒风凛冽,彻骨生寒,我猛然回过神来,灰暗的天空,竟然飘起了小雪。
几步走近,趴下身钻过那个狗洞。站起来之后,我不由一怔——视野里一片空茫,什么也没有。我以为,至少水易是会等在这里的。他当初指给我这个狗洞,本就应该预料到有这样的一天,我会一个人从这里钻过去,面对他束手就擒。
而今天正是最恰当的一天,我如此的身不由己,他每日关注我的情况,不会不知道。那么,他是被什么人绊住了?
想到这里,顿生天意怜我的感慨,马上认了认方向便往山下走。
庄里权势动荡,下山倒很是顺利。
天越来越暗沉,雪花纷扬,覆盖了走过的痕迹,同时却也使山路更加难走。不知道摔了多少次,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等我终于看见夜幕下灯火明灭的山下城镇时,已经筋疲力尽。
山下气温比山上要高一点,也未曾下雪。我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走过长长的街道,街上行人已少,见着的五个之中倒有佩剑带刀的江湖儿女。我忽然想起我那柄神兵鱼肠,可惜只能抛弃它了,我一个人自保尚且艰难,带着它只能是怀璧其罪。
走过一条石板桥,终于看见前面黑字白旗招摇,“当”。
我在当铺门口坐下,脱鞋除袜,纤瘦的右脚腕上,一只赤金细镯子赫然在目。不禁苦笑,当初萧云寒恶作剧一般硬要我带上这镯子时,我还和他赌气了整整一天,何曾想过有朝一日竟要靠它活命?
在那比我还要高的柜台后面当了脚镯子,揣着不多的钱出来时,街上已经漆黑一片。好不容易找到一间灯火通明的客栈,门口尚有馄饨生意未收摊。先喝了一口热汤下肚,身上才终于暖起来。
可是不等我喝第二口,忽然有一只手搭上了我的肩膀。我一惊,触电一般回过头去!
却并不是认识的人,比如水易,或者萧云寒追影拂衣梅袖。只是个微微有些发福的男人,长相颇为平凡,身上的衣袍倒看得出来是上等货。
我看着那个男人,不解的问,“这位先生,我似乎不认识你?”一边侧了侧肩膀,试图避开他的手。
不想那只手却顺势一下滑到我的背上,男人凑近来,喷着酒气道,“好俊的人儿……心肝儿……爷会好好疼你的……”
我嫌恶的侧身想要退开,他五指微屈,一个小擒拿手便抓过来,嘴里竟然还胡叫着,“心肝儿要玩捉迷藏吗……好好……爷陪你玩……”
“疯子!”我骂了一声,脚下诡奇步法一错,瞬间退开了几步。
这时那灯火通明的客栈里忽然冲出几个人,一股脑涌过来围着那男人,其中一人劝道,“爷,十四爷,您醉了,那可不是我们楼里的人,让碧君伺候您歇下吧……”
我闻言抬头看了一眼那客栈门匾,秋意楼。不由默然,似乎是间青楼?
耳边那醉酒男人却忽然发狠,“去你妈的碧君,爷只要我的心肝儿,心肝儿……宝贝儿……”一面竟然挣脱众人又要扑过来!
妈的,你什么狗眼,本公子就长得那么像女人吗,而且才这样小的孩子他也要玩弄?!我手上如果有剑,只怕就忍不住一剑削了他了!
那几个人也跟着扑过来再拉,劝道,“十四爷,这是人家良家的小公子,您看清楚了……”一面猛的向我使眼色。
不想抬眼之后,却也忽然怔住了。半晌道,“怨不得,果真是仙子一样的人物……”
这一松劲,那男人已经扑了过来,伸手就要摸上我的脸。
我避之不及,那只猪手转眼就要摸到脸上。就在此瞬间,面前的男人却忽然反射性一样缩手惨叫一声,继而怒喝,“谁,娘的,是谁竟然敢偷袭老子!”
他说话间又有什么破空而来,即便他敏捷的跳避而起,那暗器却还是堪堪贴着他的脸擦了过去。一闪之间,似乎是几枚铜钱?
那男人仰起头往秋意楼看去,破口大骂,“操,老子跟你拼了!”说着身形一展,飞身往其中一个窗子扑过去。
然后……那窗户忽然打开,他便跟着忽然摔了下来。
一袭白衣越窗而出,飘然落到我面前。我一看,不禁怔住,“是你?”眉目雅致,眼带美色,不是那日在天机山庄遇见的白衣男子还能是谁?
白衣人温文一笑,道,“又见面了,小公子。”
我有些转不过脑筋来,呆呆的问,“你怎么在这里,不是来抓我的吧?”
白衣人闻言目光一闪,却依旧笑道,“彼此缘分所致因而相遇——怎么,有人要抓你么?萧庄主缘何不与你一道?”
我忙讪笑,“出了点意外,展眉暂且和父亲分开了。”
白衣人也不多问,只道,“是么?”然后忽略那个躺在地上的猪头,对我点头道,“如此,小公子孤身一人未免稍嫌危险,不如赏脸陪在下片刻,亦好等庄主寻至?”
我无法,总不能跟他说我离家出走不准备回去了吧?只得同意,跟着他进了秋意楼。
这楼里脂香粉浓,正是一派青楼气氛,却出乎意料的一个女子也不见。我有些好奇的问对面好整以暇喝酒的白衣人,“先生,这秋意楼,到底做的什么生意?”
白衣人高深莫测的看了我好一会,才终于一口喝掉杯子里琼酒,微微一笑,道,“小公子尚小,自然不知道,这秋意楼,正是做的男倌生意,也就是男妓。”
我闻言目瞪口呆,“这,这,男妓……”这世界有这么进步?就我浅浅涉及此方面的历史知识来说,中国也只到了明朝才出现这些男妓馆吧?
白衣人似乎知道我想什么,又道,“小公子为何如此惊讶?”他往楼下望去,说,“在幽国这片土地上,遍布了秋意楼这般的大大小小男馆,时下权势之人都以蓄养男宠为身份尊贵的雅事。”
他回头来看我,道,“更有传言,千年之前的千古一帝萧天就便和他的男皇后恩爱无间,曾求得圣药育得龙子流传血脉。就是近一点,也曾有本朝先帝太子为一男子舍弃帝位远走天下,而坐上龙椅的烈帝却因此人只寄情太子而失意寡欢。”
我听得大开眼界。
正当此时,西南的夜空中忽然炸开一道淡蓝的烟花,远远看去,牡丹一样的大小。我忽然警醒,不知道是天机山庄的什么信号。犹豫了一下,终是决定赌那白衣人也并不知道这是什么信号,于是道,“先生,父亲联系我了,展眉就此别过。”
白衣人看着那早已消失烟火天幕一会,闻言道,“似乎离此处尚有一些距离,小公子若不嫌弃的话,在下可以送小公子一程……”
他话音未落,我马上警惕的看着他,怀疑他已经知道我其实只是蒙他,脱口便问,“你想干什么?”
他一怔,低声道,“你不相信我么……也罢,你去吧……”声音里隐约有些失落。
我愣住,知道他误会我的意思了,却也管不了那么多,道一声“告辞”便马上跳下椅子往外走。
出了秋意楼,我低着头,自动自发的往人少的地方拐。
才转过两个街口,便忽然停了下来。前方不远,灰衣少年叼着稻草漫不经心的靠在光秃秃的树干上,冷清清的朝我看过来。
水易,他终于是追到了。
见我半天不动,水易终于不耐的吐出稻草,大步向我走过来。待走近了,我便听见他说,“怎么,看见我这样吃惊么?”
我看着他唇边那缕嘲讽的冷笑,一颗心直往下沉,不由问道,“你到底是谁?我不记得和你结过什么仇恨。”
水易那笑容便展开了,道,“你还想不到我是谁?看来你是真的傻了五年,遇见萧云寒才突然聪明起来的?”
我颔首,“你是华胥楼的人。”
他笑得更开心,“对,你猜猜,我是什么身份?你应该见过我的。”
我闻言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又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忽然惊讶道,“你是,你是……”
水易那笑意敛也敛不住,接口说,“不错,我是凌锡。”
华胥楼二夫人生的大公子,凌锡,怪不得我一直觉得他很是眼熟。周岁的家宴上,我原是见过他一次的。眉眼颇有些二夫人江南冷美人的影子。
“你想干什么?当日的事……”
“当日的事,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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