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有一天,这些曾经鲜亮的画面都会消失,毕竟,创造它们的那个人已经消失了。
齐州是个好地方,在这儿他认识了很多有趣的人,他们都陪着他一起玩。
以前在长安,他总不能尽兴玩耍。
有太多的人可以管束他,有太多的人他需要避讳,规矩真是太多了。
在齐州,他最大,爱怎么玩就怎么玩,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薛老师是个好人,是为了他好。他其实很喜欢这个人,他有时甚至觉得这人比父皇还爱他。一个人要是不爱另一个人,又怎么会处处为那人着想呢。
可是他不想害薛老师,所以他要赶走他。
父皇因为薛老师劝教不利,罢免了他,将之调回了长安。
老师走的那天,他都不去送。
不能送,要让老师彻底的死心。
这样,老师就不会为他伤心,不会觉得愧疚。
这是他唯一能送给老师,为老师做的了。
父皇派来了权万纪,据说这人把二哥吴王恪管的很是服帖,有些手段。
权万纪是个很刚愎自用的人,一来就是铁拳出击,仗这自己有父皇的手令大肆解散他的亲随,还限制他出去玩耍。
他觉得很有趣,这家伙难怪的父皇欢心,和父皇很有几分相似。
以前在长安,他不敢忤逆父皇,现在在齐州,和这个权万纪对着干,他还是不惧的。
而且这其中的乐趣,又哪里是外人能够知晓。
儿子大了,总想反老子的。
他玩的不亦乐乎,这老头把他最喜欢的两个亲随赶走了,他就偷偷弄回来,还同起同卧,狎昵逾甚,气的老头胡子都翘起来了。
这老头就跑去父皇那里告状,越发的有意思起来。
父皇在长安,天高皇帝远,来几封斥责的诏书,训两句就完了。
他才懒得听。如今他都二十多了,父皇才想起要管教他,晚了。
他都已经不奢求父皇管教了,父皇干嘛还要来贴这个冷屁股。
那么多儿子,父皇想管有的是人让他管,何必大老远的扯他呢。
几张薄薄的黄纸,难道还能扯出什么父子亲情来?开玩笑了。
不过,再怎么说,父皇到底是陛下,他爱教训就让他教训吧。
反正他也从来不指望父皇能理解自己。
只是这对着干的游戏时间一长,也开始索然无味起来。。
性子冷了,劲头倦了,日子就开始乏味起来。
他们都把他当成个只知道玩了的皇子,这感觉好不错,人与人相处,简单一点比较好。他们当他傻,那他就装傻好了。
只是和这些傻乎乎的人待的时间长了,总也要腻味。
所以,当那个叫阴宏智的表叔来看他的时候,他终于又找到了新的游戏。
他热情的接待了这个唯一的来自母亲娘家的男性表亲,尽力表现的像个傻乎乎白纨绔子弟。这表现似乎让表叔很满意,他也很满意自己的表演。
这几年来,演戏都演的快成真了。
阴宏智看他的眼光很特别,待着一神狡诈的算计和阴谋。
这个男人身上有很浓的复仇味道,充满了血腥。
是啊,国仇家恨。当年太上皇为报杀子挖祖坟的血仇,誓要将阴家男丁无论老少通通杀尽。后来是裴寂说的好话,才勉强同意留下一个襁褓男婴,不斩尽杀绝。
这个婴儿就是阴宏智,一个满心复仇的男人。
他想干什么?想从自己这个身上有一半阴氏血统的人身上复仇吗?
他觉得好笑。自己的存在真的很可悲。
李家不能完全接受他,因为他身上那一半的阴氏血统。
阴家也不能完全接受他,因为他身上那一半的李氏血统。
自己就像个弃婴,谁见了都嫌弃。
只有那人,拉着他的手,轻轻对他说。
“我也是个怪人,所以我们可以在一起。”
他在心底笑,是的,总还是有这么一个人是不嫌弃他的。
阴宏智想利用他,他又何尝不想利用阴宏智。
六七年过去了,他越来越支持不住,很累,很空虚。
时常想起芙蓉池那一池的荷花,想起那漫天的火光,想起那冰冷的池水里一片碧绿,小小的,小小的那一枚爱情。
那东西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捞起。
那是只是想留个念想,现在他觉得这东西就该是属于他的。
他毕竟也是齐王嘛。
阴宏智策划了暗杀,说是要帮他除掉那个讨厌的权万纪,他只是笑,即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
他觉得这个表叔有点傻,杀掉这姓权的老头又有什么用,难道能让父皇伤心吗?
不过算了,反正那老头他也要弄腻味了,他想杀就杀吧。
只是没想到阴宏智真是个没用的家伙,暗杀行动宣告失败,然而让权万纪倒打一耙,将人全部收监了,还上书给朝廷,要求明察。
父皇派了刑部尚书刘德威来,着他和权万纪进京查问。
看来父皇是下了决心要好好管教他了,他有些觉得烦闷。
长安是个令人郁闷的地方,他不大想去。
没有了那人的长安,不过是个牢笼。
太子承乾听说就在这牢笼里过的很不爽快,比比他,他觉得自己算幸运的了。
他拖拖拉拉的不肯起程,权万纪不等他,自己先去了。
阴宏智这个笨蛋以为他是害怕呢,就又出馊主意,派人在路上暗杀。
这次总算是成功了,姓权的老头死了。
事情总算开始热闹起来了,他到想看看这阴宏智还能有什么更馊的主意。
当阴宏智神秘莫测一脸诡异的说出谋反两个字时。
他总算松了口气。
等了好久了,这家伙终于把这压箱底的馊主意拿出来了。
谋反,他想了好久了。
七年了,他活得都不耐烦起来。
挑花开了谢谢了开,他也等了又等。
他又不是真傻冒,说谋反就谋反,什么事都是需要借口的。
只是没想到,等了七年才等到这么个借口。
谋杀朝廷重臣,畏罪谋逆,嗯,好借口。天下人都会信,父皇也一定会信。
那就谋反吧。
全权委托给阴宏智这个狗头军事,把事情做到最糟糕,他相信这个表叔的能力。
躺在榻上,他忍不住想,不知道在长安的父皇听到他谋反的消息,会是什么表情?
父皇的心会痛吗?父皇会相信这是真的吗?父皇会舍不得杀他吗?
奢望,奢望,他觉得自己怎么事到如今还在奢望父皇的爱。
不可能的,从来就不可能的。
既然不可能,还是早早的死心,不要自寻烦恼。
父皇还算看得起他,派来平乱的是李世绩将军,这是大唐数一数二的打仗好手了来剿灭他这样一个人尽皆知的草包,真是委屈李将军了。
所以,他也不想为难李将军。这一趟差事,估计他也不是很乐意。
打赢了也未必有什么好处,打输了就是一败涂地了。
李将军兵临城下,他就立刻老老实实投降了。
着实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他心情好极了,觉得自己这一下真是愚弄了所有人,看他们那傻透了的模样,真有趣。
等到他去见那人的时候,就可以把这些有趣的亭情都讲给她听。
他一定要搂着她,贴着她耳朵讲。
她听了一定咯咯直笑。
愚弄那些自以为是的人,真的很有趣。几内侍进来的时候,他浑然不觉,只是想这自己的心事。
知道托盘搁在案上,啪嗒一声,惊醒。
李佑看了看托盘上那一杯浅浅的酒。
嗯,果然和他想的一样。
毒酒,赐死。
父皇到底还是父皇,从来就不可能改变。
他心情平静,伸手端起酒杯凑到嘴边。
“齐王。”内侍出声。
他抬头,不解,心想难道还要念念罪名不成?免了这些俗套,利索的办完了,大家都省事。
“陛下交代了,说齐王若是有什么遗言嘱托,可以说。”内侍小心翼翼的说到,神色有些惊恐,好似他是个怪人。
这倒是,这么急着死的估计他还是头一个。
手里捏这酒杯,他想了想。
“那就劳烦和陛下说,等我死了,把尸体烧了,灰撒到芙蓉池里。”他抿了抿嘴,缓缓说道。
内侍瞪着眼,看他的模样越发怪异。
他笑了笑,手伸到衣襟里,一拉。
挂在脖子上的金线断裂,手心里那一枚小小的铜钱。
将铜钱塞到嘴里,就着被里那一点毒酒,仰脖,吞下肚。
这是那人的东西,他要带着,亲手交还给她。
这样重要的见面礼还是放在自己身体里,最安心。
他想着。。
两仪殿里的炭炉烧的通红,外面的寒风一丝也透不进,里面软融融的仿佛是春天。
李世民坐在圈椅里,手里捏着书简,却没心思看,出神。
武媚在旁边跪坐着,手里端着药碗,小心翼翼的吹着。
陛下这几天为了齐王李佑谋反的事情搞的有些失眠,脾气也越发的不好起来。
内侍匆匆忙忙的走进来,伏跪在地。
“回禀陛下,齐王已经。。。。。。伏法了。”
听到生硬,李世民头动了动,眯着眼看地上跪着的人。
“他。。。。。。留了什么话?”
内侍眼珠转了转,头不敢抬。
“回禀陛下,齐王说。。。。。。说请陛下将他尸身用火化了,烧化了的灰。。。。。。就。。。。。。就撒到芙蓉池里。”
李世民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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