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可能真要烂在这皇宫里了。
也许李世民也希望她烂在这儿。
永远是属于他一个人的。
既然如此,那就这样吧。
她心想着,渐渐认命。
没错,认命。
不是认李世民的命,而是认命运的命。
她已经尽所有可能的努力了,但结果还是如此。那必然是命运的安排了,输给这个冷酷女子,她无怨无悔。
如果这是命运的安排,那她就老老实实的烂在这里。
反正,也真的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再利用。。
当来抬她的内侍换了人,她也只是挑了挑眉而已。
一切听凭安排了,反正她无所谓了。
但当这步挚抬到甘露殿时,她还是浑身一个机灵,那浑浑噩噩的神智清醒了不少。
甘露殿里满是药味,呛的人头晕晕的。
她走进去。身边来来回回的宫人,低着头,静悄悄的端上一碗又一碗浓浓的药汁。
这世上的事情就这么古怪,对生活充满的期待和渴望,有无数放心不下的长孙皇后,拼命的想活下去,却不能如愿。而她这个生无可恋,死无可求的挥霍之人,一直没病没灾,丝毫不用花力气,就活的好好的。
把她的生命给她去活不是很好?大家都高兴。
走到里面,长孙皇后正在喝药。
气喘的厉害,药根本咽不下,宫人内侍揉背搓胸,也灌不进半点。
人呐,真是脆弱,事到如今,就算是一国之后,在疾病之前,又哪里还有半点威严,只能任凭摆布。
她上前,默默站着。
察觉到她的到来,长孙皇后转过头,眼皮很是艰难的抬起,看了她一眼。推开嘴边的药碗,她费力在芝箬耳边说了些什么。
芝箬眼眶里有泪,点点头。
扶她坐起身,在背后塞了硕大的软枕,勉强支撑好,便领着所有的宫人内侍退了去。
只剩下张晋和皇后两个人。
长孙皇后伸手指了指榻前的软垫,枯瘦的胳膊触目惊心。
张晋跪坐上前。
皇后对她,总是一半礼遇,一半奇责。
她给与她平等和尊重,但时时不忘告诉她这皇权之下需要遵守的秩序。
张晋对她,也总是一半礼遇,一半责备。
她给与她尊重和理解,但从来不忘记强调自己对她一家的责备和不待见。
长孙皇后耷拉这脑袋,微微的喘气,面色苍白,疲惫的双眸打量着张晋。
她和她,真是两个彻底的对立面。
她放肆,她规矩。
她无所顾忌,她百有禁忌。
她心死,身体却健康的令人嫉妒。
她身死,可内心却是那么强烈的渴望活下去。
她是黑暗,是欲望。
她是光明,是秩序。
她是失败。
她是成功。
她狐媚惑主。
她母仪天下。
然而就因为自己是成功的,所以就注定是亏欠她张晋的吗?
她张晋难道就谋算?
她张晋难道就没有亏欠她?
她心头一阵阵的不甘和痛楚。
气。
“承乾。。。。。。腿断了。”她缓缓的开口。
张晋低着的头略微抬了抬,但面色依然平静,死寂。
“是那天和追去的禁军打了起来,从马上摔落,断了。”长孙皇后缓缓的继续说着。
张晋头重新低下。
“二郎把他关了三天,伤口发炎,没来得及好好处理,等放出来时,由伤转疾。”长孙皇后自顾自的说着,神色哀伤,悲痛,双眼看着前方,并没有看张晋。
张晋点了点头,依然没有出声。
不需要她出声,长孙皇后也知道,这女人明白了。
她嘴唇微微颤抖,颔骨努力的克制,才没有把内心那愤怒和悲痛完全的表现出来。
她最心爱的孩子,她眼里最完美的宝贝,被毁掉了。
那是个从一出生就被寄予了深厚期望的孩子,注定要成为伟大的人。
她希望他完美,出色,甚至超越她最心爱的那个男人。
带着她和他的血统,骄傲的站在大唐最顶点。
然而现在,这个完美将永远也不会存在了。
这可能是她欠张晋的。
所以即使她的愤怒已经达到了顶点,但还是打落牙齿和血吞。
她硬生生的吞下了。
不管怎么说她现在也终于还清了。
现在,是张晋亏欠了。
她缓缓转头过,目光落到张晋身上。
“我欠你的,都已经还给你了。”她说。
张晋点了点头,是的,长孙皇后已经不欠她了。
“可你。。。。。。对不起承乾。”她说。
张晋头低下,背微微一躬,深深的。
长孙皇后仰起下巴。
她恨张晋。
从没有这一刻,如此的恨。
她恨她的坦率,恨她这种直白到残忍的坦率。
她其实希望她抵赖,狡辩。
这样她就可以说服自己,这个女人,根本不值得自己最心爱的人去那样的付出。
但她却那么坦率。
多么无情的人。
确实迷人,确实值得男人去追逐,去付出。
只是没有结果。
所以,她心爱的承乾没有错。
他只是爱上了一个无情的出色女子。
她深深吸气,缓缓吐出。枯瘦的手抬起,伸到脖颈间,摸索了一下。
一条红绳,她缠绕在枯骨之间。
用力一扯,绳子分开。
缓缓拉扯,那一线血色从脖颈间离开,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
长孙皇后用力坐直,神色高傲而肃穆,手伸出。
“张晋,我以大唐皇后的名义,赐你这个。”
张晋抬头,伸手。
锦囊落在她手心里,红绳尾随而至,在她掌心淌出一洼血色。
五指收拢,她握紧拳头,嘴角微微一笑。
“清皇后,召燕王李佑来。”
长孙皇后点了点头。
这件事情,她想做很久了。
她知道,终究有一天,她会做成这件事情。
张晋是个旗鼓相当的对手,这件事情也如同她预料的一样,平静的进行着。
两个女人就这么平静的等待着,各自看着虚无的一点,各自想着自己的心思。
直到内侍悄悄进来。
“回禀皇后,燕王殿下已经到了殿外。”
长孙皇后看张晋。
张晋也看她,微微一笑。
握紧的五指松开,平静的解开手心里那带着对方体温的锦囊。
一刻碧色的药丸从里面倒出。
毫不犹豫的,她一口塞到嘴里,仰脖吞下。
见她吞下药丸,长孙皇后挣扎着起身,跪坐榻上,背挺的直直的。
张晋微笑,也挺直身体。
两个女人非常平静的低下各自的头颅,弯腰。
向对方行礼。
起身,面对面跪坐。
是的,女人,大家不过都是女人而已。
无论各自做了什么,伤害了对方什么,不过因为彼此都只是女人而已。
从这刻起,谁也不欠谁了。
“让燕王,进来吧。”长孙皇后的喉咙微微有些哽咽,说道。
“是。”内侍低头应到。
快马,飞奔,重重深宫被抛却在身后,长安的景色浮光一般掠过。
穿越时间,穿越空间。
她想要回到很久很久以前。
那对她年少,无忧无虑。
那时天下还不姓李,那时她还只是一个叫四儿的天真懵懂的小淘气。
那时,大家都还在她身边。
风起了,带这水汽,吹拂到她脸庞上。
她终于回来了,回到了这芙蓉池畔。
晴朗天空之下,碧波万里。粉红的莲花在阳光下绽放,一朵,一朵,在微风中摇曳。款款身姿,曼妙动人。
微风拂过,一层又一层的荷叶翻涌起,轻轻颤动,仿佛许多舞姬,摆动她们的调皮诱人裙摆。
湖面上波光粼粼,一片柔和的金色光芒。
“好美。”她缓缓说。
他牙咬的紧紧的,双臂拥着她,怎么也无法放开。
“好美。”她又说。
“这景色,好美。”她眼眶微微湿润,喉咙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涌上来,热热的,酸酸的,甜甜的。
堵着,涌着,要冲破什么。
依稀记得很久很久以前,那个翩翩的佳公子,也是在这样美丽的景色下,回头对她笑。
“晋!”他抱紧她,坐在甲板上,让她更舒服的躺在怀中。
眼泪落下,砸在她脸上,热热的,湿湿的,滑过。
她头微微转,艰难的伸手,抚了抚他的脸,露出一个甜蜜而灿烂的笑容。
“别哭,别哭,乖。”她轻轻的哄。
“晋!”他哽咽,头低下,呜呜的声音被压抑在喉咙里,牙咬的咯咯响。
她转头,面朝着宽阔的湖面。
微风再一次吹来,轻轻拂动她发丝。
轻轻眨了眨眼,手心握紧,贴到胸口。
唇微微舔了舔,她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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