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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意气少年的脾性,她是再知道不过的。得不到手的,必然是紧抓热爱,恨不能烧烬融化,倘求不得,则会死追不舍。只怕招进庭掖来,他会专宠嬖爱,不成样子。
到时候惹起其它妃嫔嫉妒仇恨,就大事不好了。
如今天下尚不稳,百姓尚须体恤安抚,外敌还要周旋打击,有数不清的事情要陛下操劳,她又岂能让这庭掖妒恶纠缠打绕了他。
这也不好,那也不妥,真是为难。
“皇后,药煎好了,趁热喝了吧。”一直随身服侍她的女官芝箬用个鎏金漆盘托着一碗乌黝黝的药上来,小心翼翼端到她案前。
长孙轻叹口起,拿起盛着药的金碗。
“皇后怎么又叹气了呢。如今陛下已经立了太子了,皇后就不用再烦愁。御医不是说了的,莫劳心少忧愁,这些都伤身的。”芝箬低声劝慰。
长孙浅笑,低头吹了吹汤药,浅浅喝了一口。
真是苦,她皱眉。
以前尚好,这几年不知怎么的,身体大不如前了。时常胸闷心悸,一发作起来,满头冷汗,气短头晕。
御医说是心亏气淤,风疾之症。这是操心过了的缘故。
操心,怎么能不操心呢。
武德后几年,他们一家身处险境,眼看着他眉越皱越紧,眼里的肃杀渐浓,她怎么能不操心。
小心翼翼,四下维持周全,她如履薄冰,在太上皇面前,后妃面前陪笑侍奉。
怎么能不操心呢。
后来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他取了天下。
这天下不只是他的战利品,那也是份莫大沉重的责任。
她身为皇后,天下之母,又岂能不操心。
不操心,哪里做的到。
这病,只怕是断不了根了。只求着这一碗碗苦药,让她多陪他几年,再扶持他走的更远些吧。
想到此,屏了气,她一口把药喝下。
“禀皇后,韦贵妃求见。”殿外的小黄门细声禀告。
芝箬接了她递过来的碗,看看她。
“快请贵妃进来吧。”长孙用手巾擦了擦嘴,靠着凭几说道。
“是。”芝箬把手里的漆盘交给一旁的宫人,起身出去迎进韦贵妃。
“皇后妹妹的身体可好些了?”一个高大的女子跨门而入,声音娇脆爽朗。
“好的多了。韦姐姐快请坐。”长孙刚要起身,那高大女子急忙上前一把扶住她。
“皇后妹妹快坐下别起来。你就是太客气了,老害的我不好意思来了。”韦贵妃快人快语。
长孙浅笑,顺势坐下。
“好些日子没来看皇后妹妹你了,听说陛下招了孙神医给妹妹瞧病,好些了没。”韦贵妃坐下,笑着说。
“吃了新药,好了很多了。就是人还有些虚。”
“那还是得注意着点才好,不可太劳累了。人虚要靠养。”
“是啊,这不最近许多事情都劳烦姐姐你分忧了。”
“哪里的话,这是皇后妹妹你看得起我这个姐姐。咦,小太子呢?怎么不在?”
“被陛下叫去问功课了。”
“哦,原来去陛下那边了。不在也好,我正想把这些日子庭掖里发生的大小事情和皇后妹妹你说说呢。”
“姐姐办事,我哪里还有不放心的道理。既然姐姐来了,我这正好有件事要和姐姐说说。”长孙微颦了眉,轻语道。
见她面色凝重,韦贵妃也敛了笑。
“何事?”
长孙沉默了片刻。
“晋阳县主等下要来。”
“那个女人,她来做什么?”韦贵妃双眼一瞪,大声道。
长孙抬手压了压。
“是我招她来的。”
“妹妹你找她来做什么?”韦贵妃压低了嗓音,不解的问。
“她终究是跟了陛下的人,如今这不明不白的身份,颇是尴尬。”长孙并不想让韦贵妃知道立太子的内幕,于是捡旁了说。
“这个妖女,就让她在外面好了。难道皇后妹妹你还要把她招进庭掖来不成。”
“我是有这个意思。”
“不好不好。那是个狐媚妖物,弄到大内来,还不知怎么掀风搅浪呢。”
“可把她放在外面,终究是陛下一块心病。”长孙幽幽道。
韦贵妃敛眉叹气。
“也不知是什么狐媚之法,陛下竟被她迷住了。”她酸溜溜道。
“放在外面,终究不妥当。不如招进庭掖,在你我身边看着,反倒安稳些。”长孙慢悠悠的说。
韦贵妃思量着她的话,缓缓点点头。
“是极,在里面,反倒看的住。”
长孙也点头。
“就是这个意思。再说了,这老让陛下在外面宿,也不大安稳妥当。”
“还是皇后妹妹你想的周全。一切就听妹妹你的安排。”韦贵妃应道。
“既然姐姐也是这个意思,那等张晋来了,我们就和她说了吧。”长孙浅笑说道。
20 拒绝
蛾眉懒扫,素面朝天,好一副天生妙容,迷人心窍。
韦珪既妒又羡。
才听皇后透露了想招张晋入后宫的意思,还没等她把这爆炸性消息消化完全,张晋就应诏而来了。
一进门,顿让人觉得眼前一亮。
好姿色。
青丝垂肩,不着半点钗钿。白纱内单,青罗长裙,腰里挂着用素白软绸刻边的淡绯色如意结。好清冷的装扮,扑面一阵寒意。
“拜见皇后,贵妃。”张晋低头,垂眉叩首。动作轻缓而恭敬,细长白净的手指仿佛花蔓一般铺在地板上,软弱蔓妙但隐隐带着一丝血腥。
这种美丽让人有些触目惊心了,韦珪暗慎。
“快起来吧,不必拘泥。”长孙皇后面上含笑,伸手柔声道。
“谢皇后。”张晋淡淡的应,细长的手指微微卷起,缓缓直起身。
“快坐。”长孙又道。
宫人立刻取了个软垫来铺在下首。
张晋眉眼不动,面无表情的坐下。
韦珪注意到张晋坐垫子的姿势有些生硬,似乎不习惯坐垫子。
长孙也注意到了,但她不想放纵张晋。
若真是要把这女人弄进大内来,必须要挫挫她的锐气。大内之中,皇城重地,每一个人都必须守规矩,不能有个人特殊化。
从进门起,张晋的表现还是令她暗松口气的。
这个一贯倔强特殊的女人,在她的面前还是知道分寸和规矩的。
“小晋,这次诏你来,是有件是想问问你的意思。”长孙皇后和气开口。
“皇后请明说。”张晋敛眉低头,语气依然平淡。及肩垂发如同两幕屏风,将她的表情和眼神遮掩了七八分,让人瞧不真切。
长孙转头看了身旁的韦贵妃一眼,韦珪心领神会,点了点头。
“张氏,你跟随陛下也有些日子了。这样不明不白下去也不是个长久之事,皇后有意诏你入后宫,你可愿意?”韦珪看着张晋朗声问道。
张晋不语,眉垂的更低了些。
“前些日子我刚看过后宫名册,好像还缺个婕妤。”还没等张晋回答,韦珪又自作主张的说道。
长孙眉略微皱了皱,真是不妥当的话。她原本以为事先和韦贵妃说了,她就会心里有数,见了张晋收敛些。没想到真见了张晋的面,这韦贵妃还是忍不住,拿这么个婕妤之位来嘲弄她。
不过是针对张晋而已,何必去扯太上皇身边的张婕妤呢。嫉妒真是女人的大敌。
张晋依然不语,嘴角略微撩了撩,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婕妤早已经满了的,到是昭仪之位尚还空着。”长孙皇后急忙插进嘴。
韦珪心头一惊,昭仪,九嫔之首,皇后未免也许的太大了吧?
这昭仪之位她是早就看中了,准备找个合适的机会引荐她娘家氏族大户里出身高贵的小姐来安插,如今怎么能便宜了这么个寒算之门出来的张氏女子。
“皇后……”
长孙手轻一抬,不许她再说,目光盯着下首的张晋,看她什么意思。
张晋伏首拜了拜,然后微起身。
“皇后一片美意,小晋感激在心。只是人各有志,皇后显然未有投中小晋心怀。若皇后真有心对小晋好,不若另觅他途。”淡淡几句说完,她抬头看了上首长孙皇后一眼。
长孙略一怔,眉轻拧。
这话里有话呀。
韦珪则在一旁挑了挑眉。
怎么?这张晋难道还嫌昭仪位置低不成?九嫔之首她不乐意,难道还想入四妃,或者……
她暗暗转头看了看上首的长孙皇后。
长孙自然是明白张晋这些话所指和意。
她并非嫌弃昭仪之位,她只是意不在此。内命妇之位不是她想要的,那她想要的是什么?
她想要,她有想要的东西。
他曾经和她说过,这女子善算计。
她肯出手帮她一次,必然是有所图,有所算计的。
“小晋有什么就尽管开口。”思量片刻,长孙问道。
张晋嘴角的笑深了些。
“小晋只求皇后一件事。”
“讲。”长孙敛了正色问,她知道这女子的要求必然会苛刻,但她想听一听,不听便不能知道她的算计了。
“无论陛下何打算,皇后都不要诏我入宫。”张晋注视着长孙,缓缓说道。
长孙眉一皱。
这可真是个要命的要求。
韦珪一脸惊诧,这女人,还真是妖异。皇后许她正式的内命妇资格,而且还是九嫔之首的昭仪之位,她竟然不要,还要皇后答应绝不诏她入宫。这张晋难道傻了?
“这……恐怕……”长孙面色凝重,言语吞吐。
“请皇后成全。”张晋伏首。
“我本罪女,不适合入大内侍奉君侧。如今陛下不过一时执念而已,皇后若意欲安大内,安朝堂,安天下,则不必诏我入宫。”
她在威胁她,长孙面色微微难看。
她拿着承乾太子之位威胁她。
这件事上她终究是欠她个情。
只是这个要求……为难。
她若应了,日后如何应付陛下?
陛下执念的不就是这么个求不得,她不入后宫,就意味着陛下永远求不得。
得不到心不说,连个合法的资格也得不到,她这是要折磨他呢。
这女子,这女子……
真是恨他。
“请皇后恩准。”张晋催促。
罢了罢了。长孙心一横。
只要有她在一天,断不会让这女子得逞。
她会保护他,免于她的毒害,折磨。
有什么招,就冲她来吧。她会挡在他前面。
“好,我答应你。可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长孙直了直身体,注视着张晋。
“皇后为难小晋了。”张晋也不避让,目光清冷寒洌。
“不,你一定要答应。否则我也不答应你。”
“皇后请说。”
“对陛下好一些,看在我的份上。”长孙面色柔了柔,略带恳求。
张晋垂了垂睫毛,然后抬起。
“我必不违抗他便是了。”她冷冷应道。
长孙苦笑。
不违抗,也只有这不违抗而已了。
她点点头,勉强接受。
21 承乾
东宫,这是一片充满了回忆的死亡藻泽。
除了显德殿前那大片大片的牡丹被砍的一干二净,其它基本没有任何变化。
她知道,这花是他砍的。
也许他其实是想把刀砍在她身上的吧。
他应该也是恨她的。
这样一来,大家反而扯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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