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瑞德正拍着她的手背在安慰她。
他这人说到做到。人们不知道他哪儿来的那么多门路,也不敢问,因为这可能牵涉到他
同北方佬之间的一种亲密关系。
一个月以后,他就得到了消息,他们刚一听到时简直高兴得要发疯了,可是随即又产生
了揪心的焦虑。
艾希礼没有死!他只是受了伤,被抓起来当了俘虏,看来目前在伊利诺斯州的罗克艾兰
一个战俘营里。他们刚听到这个消息时,只想到他还活着,别的什么也不去想,所以一味地
欢欣鼓舞。可是一经冷静下来,他们就面面相觑地同声叨念着”罗克艾兰!”那口气仿佛是
说:“进了地狱!”因为就像安德森维尔这个地名在北方臭不可闻一样,罗克艾兰在每个有
亲属囚禁在那里的南方人心目中也只能引起恐怖。
当时林肯拒绝交换俘虏,相信这可以使南方不得不继续供养和看守战俘,从而加重它的
负担,促使战争早日结束,因此在佐治亚州安德森维尔仍关着成千上万的北军俘虏。这时南
方士兵的口粮已经很少,给伤病员的药品和绷带实际上没有。他们哪能拿出什么来供养俘虏
呢?他们只能给俘虏吃前线士兵吃的那种肥猪肉和干豆,这就使北方佬在战俘营像苍蝇似的
成批死去,有时一天死掉一百。北方听到这种报道以后十分恼怒,便给联盟军被俘人员以更
加暴虐的待遇,而罗克艾兰战俘营的情况是最坏不过的了。食物很少,三个人共用一条毯
子,天花、肺炎、伤寒等疾病大肆蔓延,使那个地方得了传染病院的恶名。送到那里去的人
有四分之三再也不能生还了。
可艾希礼就是在那个恐怖的地方啊!艾希礼尽管还活着,但是他受了伤,而且是关在罗
克艾兰,他被解送到那里时伊利诺斯已经下了很厚的雪了。他会不会在瑞德打听到消息以后
因伤重而死去?他是否已成了天花的牺牲品?或者得了肺炎,在高烧中胡言乱语,可身上连
条毯子也没有盖呢?
“啊,巴特勒船长,还有没有办法----你能不能利用你的影响把他交换过来呢?”媚兰
叫嚷着问。
“据说,仁慈公正的林肯先生为比克斯比太太的五个孩子掉过大颗颗可的眼泪,可是对
于安德森维尔濒死的成千上万个北方兵却毫不动心呢,”瑞德凭着一张嘴说。”即使他们全
都死光,他也无所谓。命令已经宣布----不交换。我以前没有跟你说过,威尔克斯太太,你
丈夫本来有个机会可以出来,但是他拒绝了。”“啊,没有!”媚兰不相信有这种事。
“有,真的。北方佬正在招募军队到边境去打印第安人。
主要是从南军俘虏中招募。凡是报名愿意宣誓效忠并去同印第安人作战为时两年的俘
虏,都可以获释并被送到西部去,威尔克斯先生拒绝这样做。”“啊,他怎么会呢?”思嘉
嚷道。”他为什么不宣誓离开俘虏营,然后立刻回家来呢?”媚兰似乎有点生气地转向思嘉。
“你怎么会认为他应该做那种事呢?叫他背叛自己的南部联盟去对北方佬宣誓,然后又
背叛自己的誓言吗?我倒是宁愿他死在罗克艾兰也不要听到他宣誓消息。如果他真的做出那
种事来,我就永远也不再理睬他了,永远不!当然,他拒绝了。”思嘉送瑞德出去,在门口
愤愤不平问:“如果是你,你会不会答应北方佬,首先保住自己不死,然后再离开呢?”
“当然喽,”瑞德咧着嘴,露出髭须底下那排雪白牙齿,狡狯地说。
“那么,艾希礼为什么不这样做呢?”
“他是个上等人嘛!”瑞德答道。思嘉很诧异,他怎么能用这个高尚的字眼来表达出如
此讽刺而轻蔑的意味呢?
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1864年的五月来到了,那是个又热又干燥的五月,花蕾还来不及绽放就枯萎了。谢
尔曼将军指挥下的北军又一次进入佐治亚,到了多尔顿北边,在亚特兰大西北一百英里处。
传说佐治亚和田纳西的边界附近将爆发一场恶战。北方佬正在调集军队,准备发动一次对西
部的亚特兰大铁路的进攻,这条铁路是亚特兰大通往田纳西和西部的要道,去年秋天南军就
是沿着它迅速赶来取得奇卡莫加大捷的。
不过,大多数亚特兰大人对于在多尔顿发生大战的可能性都不怎么感到惊慌,因为北军
集中的地点就在奇卡莫加战场东南部数英里处。他们上次企图打通那个地区的山间小道既然
被击退了,那么这次也必然会被击退。
亚特兰大和整个佐治亚州的人民知道,这个州对南部联盟实在太重要了,乔·约翰斯顿
将军是不会让北方佬长久留在州界以内的。老约和他的军队连一个北方佬也不会让越过多尔
顿南进一步,因为要保持佐治亚的功能不受干扰,对于全局关系极大。这个至今仍保持完整
的州是南部联盟的一个巨大粮仓,同时也是机器厂和贮藏库,它生产军队所使用的大量弹药
和武器,以及大部分的棉毛织品,在亚特兰大和多尔顿之间,是拥有大炮铸造厂和其他工业
的罗姆城,以及拥有里士满以南最大炼铁厂的埃托瓦和阿拉图纳。而且,亚特兰大不仅有制
造手枪、鞍套、帐篷和军火的工厂,还有南方规模最大的碾压厂,主要的铁路器材厂和宏大
的医院。亚特兰大还是四条铁路和交汇点,这些铁路无疑是南部联盟的命脉。
因此,谁都不着急。毕竟,多尔顿将近田纳西,还远着呢,在田纳西州战争已打了三
年,人们已习惯于把那里当作一个遥远的战场,几乎跟弗吉尼亚或密西西比河一样遥远。何
况老约将军和他的部队驻守在北方佬和亚特兰大之间,人人都知道除了李将军本人,加之
斯·杰克逊已经去世,当今再没有哪位将领比老约更伟大的了。
一个炎热的五月黄昏,米德大夫在皮蒂姑妈住宅的走廊上谈论当前的形势,说亚特兰大
用不着担心,因为约翰斯顿将军像一堵铜铁壁耸立在山区,他的这种看法代表了亚特兰大市
民的普遍观点。听他谈论的听众坐在逐渐朦胧的暮色中轻轻摇动着,看着夏季第一批萤火虫
迎着昏暗奇妙地飞来飞去,但他们都满怀沉重的心事,情绪也在不断变化。米德太太抓住费
尔的胳臂,希望大夫说的话是真实可靠的。因为一旦战争逼近,她的费尔就不得不上前线
了。他现在16岁,已参加了乡团。范妮·埃尔辛自从葛底斯堡战役以来变得面容憔悴、眼
睛凹陷了,她正努力回避那幅可怕的图景----那就是这几个月一直在她心里翻腾着的----垂
死的达拉斯·麦克卢尔中尉躺在一辆颠簸的牛车上,冒着大雨长途跋涉,撤回到马里兰来。
凯里·阿什伯恩队长那只已经残废的胳臂又在折磨他了,而且他觉得他对思嘉的追求已
处于停顿状态,因此心情十分沮丧。这种局面在艾希礼被俘的消息传来之后就出现了,虽然
他并没有意识到这两者之间的什么联系。思嘉和媚兰两人都在想念艾希礼;她们只要没有什
么紧急任务在身,或者因必须与别人谈话而转移了注意力时,便总是这样想念他的。
思嘉想得既痛苦又悲伤:他一定是死了,否则我们不会听不到信息的。媚兰则始终在迎
着恐惧的激流一次又一次地搏击,心里暗暗对自己说:“他不可能死。要是他死了,我会知
道的----我会感觉到的。”瑞德·巴特勒懒懒地斜倚在黑影中,穿着漂亮皮靴的两条长腿随
意交叉着,那张黑黝黝的脸孔上毫无表情,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韦德在他怀里安然睡
着了,小手里拿着一根剔得干干净净的如意骨,每当瑞德来访时,思嘉总是允许韦德坐到很
晚才睡,因为这个腼腆的孩子很喜欢他,同时瑞德也很怪,竟高兴同他亲近。思嘉通常不乐
意让韦德在身边打扰她,但是他一到瑞德怀里就变得很乖了。至于皮蒂姑妈,她正神经质地
强忍着不要打出嗝来,因为他们那天晚餐吃的是一只硬邦邦的老公鸡。
那天早晨,皮蒂姑妈遗憾地作出决定,最好把这只老公鸡宰掉,省得它继续为那只早被
吃掉的老伴伤心,直到自己老死为止。好多天来,它总耷拉着脑袋在空荡荡的鸡场上发闷,
也提不起精神来啼叫了。当彼得大叔扭断它的脖子时,皮蒂姑妈忽然想起她的许多朋友都好
几个星期没尝到鸡味了;如果自己一家关起门来享用这顿美餐,那是良心过不去的,因此她
建议请些客人来吃饭。媚兰怀孕到了第五个月,已经有好几个星期既不出外参加活动,也不
在家接待宾客,所以对这个主意感到很不安。可是皮蒂姑妈这次很坚决,一家人单独吃这只
公鸡,毕竟太自私了吧?何况媚兰的胸部本来就那么平板,她只要把最上面的那个裙圈稍稍
提高一点,便没有人会看出来了。
“唔,我不想见人,姑妈,因为艾希礼----”“其实艾希礼----他并不是已经不在了
呀!”皮蒂姑妈用颤抖的声音说,因为她心里已经断定艾希礼是死了。”他还像你那样活得好
好的,而你呢,多跟人来往来往对你只有好处,我还想请范妮·埃尔辛也来呢。埃尔辛太太
央求我设法让她振作起来,劝她见见客----”“唔,达拉斯刚死不久,姑妈,你要是强迫她
这样做,那可太残忍了。”“怎么,媚兰,你再这样跟我争下去,我可要气哭了。不管怎么
说,我总是你的姑妈,也不是不明事理。我一定要请客吃饭。”于是,皮蒂姑妈请客了,而
且到最后一分钟来了一位她没有请也不希望他来的客人,恰好屋子里充满了烤鸡的香味,瑞
德·巴特勒不知从哪里鬼使神差地回来了,在外面敲门。他腑下夹着一大盒用花纸包着的糖
果,满口伶俐的奉承话。这就毫无办法,只好把他留下了,尽管皮蒂姑妈知道大夫和米德太
太对他没有好感,而范妮是不喜欢任何不穿军服的男人的。本来,无论米德家还是埃尔辛家
里的人,在街上从不跟瑞德打招呼,可如今是在朋友家里,他们当然就得以礼相待了。何况
他现在受到了媚兰比以前更加坚决的庇护。因为自从他替媚兰出力打听艾希礼的消息以后,
她便公开宣布,只要他活着,他便永远是她家受欢迎的客人,无论别人怎样说他的坏话都不
在乎。
皮蒂姑妈发现瑞德的言谈举止都彬彬有礼,便渐渐放心了。他一心用同情而尊重的态度
对待范妮,范妮因此也高兴起来,于是这顿饭吃得十分愉快。可以说是一顿丰厚的美宴。
凯里·阿什伯恩带来了一点茶叶,那是从一个到安德森维尔去的北军俘虏的烟叶袋里找
到的,给每人都泡了一杯,可惜略略有点烟草味。每人都分到一小块老公鸡肉,一份相当多
的用玉米片加葱头制作的调味田,一碗干豆,以及大量的米饭和肉汤,尽管肉汤由于没有面
粉掺和而显得稀了些。点心和甘薯馅饼,外加瑞德带来的糖果。当瑞德把真正的哈瓦那雪茄
拿出来,供男客们一面喝黑莓酒和一面抽雪茄时,大家异口同声说这简直是一次卢库勒斯家
的盛宴了。
然后男客们来到前廊上的女士们中间,谈话就传到了战争这个问题上。近来人们的谈话
总是离不开战争。无论什么话题都要从战争谈起,最后又回到战争上去----有时谈伤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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