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体会你。”他诚恳的目光,让我一瞬便失语。少年的美好被染进一片白光,当一切重又回归理智,才发现他残余的掌温尚且留于额心。
像是一块印记,一块刻在眉宇间的热,想要揉开我深藏于内心的悲戚。一瞬间我就明白了,他与我也许会系上一条深刻的关系。
就像是彼此从身体里延伸出千丝万缕,然后紧紧缠上对方。
幸村精市,是相似的人,不止于千岁的同类,是犹如从身体里派生出的另一个自己。
只因为那句毫无缘由的「我能体会你」,便没有理由地相信他。相信他能体会从璀璨跌入深渊、从光明跌入黑暗的可怕与惊恐,相信那种刀刃抹过心脏的感觉,他也清楚无比。
虽然理由未知,但我却如此坚信。
所以不久,当他离开美术室准备那场预定的练习赛时,我听见窗外远方有网球砸落的清晰声响。
说是为避开骄阳,才选择这时候开始比赛,但于我却没有半点意义。
我只是静静坐在美术教室,阳光终究还是染上淡橙色,微醺的暮色中,湿润的笔触画下最后一朵紫阳时,这张巨大的画板上,那穷尽繁华的六月花开终于落下帷幕。
与他约定,不必等待,他会在比赛结束来取。
说是画板即便巨大,同行的部员们多少可以分担一点。
还是被他的执着所感动,不觉便比最初更专心地画完了这张画。
直到太阳偏西,我才操作着轮椅坐于门前,望着在红云中安静盛开的紫阳,望着那些延续的生命在自己脑后留下一片绚丽的光影。
心满意足地阖上门。驶出画室时,耳边只剩下网球砸击地面的单调声音。
不久之前,那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我目睹着两位少年飞奔在球场上慢慢成长,目睹他们的分崩与和好,目睹那位被称作「天才」的少年,创造出无与伦比的「三重回击」。
而今天,我到底还是没有忍住。
只因为自己无法将那位平和的少年,与两年前那场生死战斗中,立于世界顶端的「神之子」完全重合。
只因为他的眼神,他的表情,他的一切,在今天都被赋予了完全不同的色彩。
直到轮椅在球场远处停下,我隐于铁丝外的树丛里,看到少年微微扬起下巴、在夕阳下君临于世的目光时,才吃惊地咬紧了唇。
一切都没有改变,包括两年前对他那不近人情的记忆,也不差分毫。
唯一改变的只是自己,是时光展现给我的真相。
那位少年的真相。
38chapter 38.你好少年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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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真心累,周末两天都要加班,除了睡觉外已经没有其他意识,害怕会影响写文啊混蛋!(幸好这次榜单一万……)
于是不二又来刷存在感……<hr size=1 />
六月末,我认识了那位想见很久的少年。
六月末,我收到了不二的第二封来信。
虽然信的降临依然突然过分——没有预兆,在我渐渐淡忘遥远四月那封迟到信件的时候,却突然出现——但在捏到信封时,已然没有之前那种震惊。
身边是被太阳烤得油亮的绿叶,在这个蝉鸣渐起的季节,褐色的信封也带着高于体温的热度,虽然它曾静静躺在封闭的邮箱里,于这轮渐渐接近北回归线的太阳而言,也无济于事。
可即便没有太多震惊,却在看到相片时,依然会在胸口划过一阵悸然。
我始终都在猜测,猜测他为何要寄来我们年幼时、第一次所拍摄的相片。直到取出这张照片,我才多少明白他的用意。
是那年花火,他秘密将我圈进相片的作品。
即便时间越过四五年,当纸片出现在眼前时,那年微凉的空气依然像是可以被触到一样。我与他们走散,坐在石阶上,脑海里满是关于母亲的遐想。即便耳边是祭典上鼎沸的叫卖与欢笑声,即便不远处树林下萤火纷飞,即便山崖上扎着的大片灯笼是那么通亮,却都没能打动我。
直到身后腾起第一簇花火时,心才被动摇。转身,抬头,映亮我瞳孔的色彩,是绝对无法替代的青蓝。
不久后才知道,那被烟火所镀亮的背影竟被他收入手中小小的相机。
不二从远方呼唤我名字的声音,早已记不清。却还能依稀想起少年气喘吁吁地站在人海中,朝我微笑的美好样子。直到那簇越于天际的青蓝烟火逼我转身,他才拾起手边的相机,记录下那年我尚还矮小的背影。
……
即便现在与那时长如光年,因为手中这张相片也能瞬间到达。
脚下是星星,鼻腔里则是满满的硫磺味。那夜的寻常之事,当被现在的我所忆起时,也会感到由衷的不寻常。
关于过去的所有,都还在闪闪发光,只不过是现在的自己在极力掩埋它们罢了。
闭上眼睛,想象天那边的少年,也许此刻正拿着球拍飞驰于球场,却依然心思细腻地想要挪开我极力掩藏过去的手掌。
依然在等我「转身」。
遥远烟火的「轰鹿声渐渐高上几度,等我意识到时,俨然变为嘈杂的虫鸣。睁开双眼后不久,信箱被锁上的声音单调地划过这条宁静的小巷。
我简单地将那张相片放入信封。
即便相片背面写着「1997年花火祭的回忆。」,即便落款依然是那个熟悉不过的名字,即便我知道,他只是想用这些相片为我搭建一座回忆的城堡。
但城堡不过是我回忆的囚笼。
所以不二,这一次,我是真的想要抹杀你的期待、我的回忆。
……
高中的第一个暑假在波澜不惊中开始。
没有想象中的兴奋,甚至有些不舍,毕竟要与学校的画室分开那么久。于是带着一丝不甘,我还是向青木学姐提出了自己的小小想法:
“暑假回来…借用教室可以么?”
“当然……”她微微拖了下调子,在我满心期待的时候,居然还是狠狠接下去,“不可以!”
“……”
“嘛嘛,暑假就好好度过吧!阿蜜也该换换心情了嘛!”
看着青木学姐一脸笑容的模样,虽然表面不得不弯起嘴角,但事实上,心里的失落可想而知。
要知道现在,我的生命已经只剩下这样一个骄傲,即便还会被上田老师教训说素描画得很差劲,但沉浸在五颜六色的世界里总会让我意想不到地快乐起来。
得到这个答案到底还是没法开心起来,直到千岁背开青木学姐,在逆光的阴影里掏出一串叮当作响的钥匙时,我才惊诧地看着他,连眼角也攀上了笑意。
“长假的时候,钥匙一直都是我在保管。”少年深蓝的眸子带着淡淡的笑,让我不由得兴奋起来,就像是在诞生日收获礼物的孩子一样。
可他却很快将钥匙重又捏进掌心,即便那些金属碰撞出一个突兀响动。心感不妙,连看向他的表情都被吃惊侵占:
“但青木学姐的话也是对的。”他直起腰,原本偏深的肤色,因为网球部临近全国大赛愈加紧凑的训练而更为黝黑。
“诶?”我相信他明白我的心思,所以对他的这句话感到由衷的疑惑。
“总在这间小教室里,有一天会什么都画不出来的。”少年将钥匙收进了口袋,当他转眼看向窗外碧蓝的天空时,玻璃上有淡淡的云影飘过。
彼此间是长久的沉默。部友们正一边收拾着各自形形□的绘画工具,一边快乐地交谈着暑假计划,即便这样喧哗,也没法抹去我此刻心中的小小忧虑。
他在提醒我视野狭小么?提醒我再这样下去,我那蓬勃的彩色世界很可能会死去?
可……
视线落在了自己腿上,要知道很多时候,我正被这些强迫戴上的枷锁困住手脚。而他那句好心的提醒,对于我这个将生命日渐单调化的人来说,简直就是一根刺、一只能扯住我心脏的手。梦想已经被那些漆黑的鸟儿埋葬过一次,若要再让我体会一次「陨落」的感觉,恐怕再柔软的安慰都将无济于事。
“千岁……”我抬头看向他时,脸上是少有的焦灼。
“现在一脸恍惚的你,一点也不像从前那个我喜欢的阿蜜了。”千岁打断了我的争辩。
“诶?”
“你的脚已经可以用拐杖了吧?”依然是直白地询问,使我不得不抿起唇,居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阿蜜,你在害怕。”他深蓝的瞳孔望着我,连目光都带着说不清的绝然。
“……”说不出话。
“因为害怕,才会一心躲在自己的世界。”
“……”说不出话。
“但要知道,这样下去,你的世界会越来越远离真相,越来越虚幻,越来越缺少生命。”
“……”依然,说不出话。
或许他是对的,并不是不能拄着拐杖缓慢前行在大街小巷,甚至在失眠的午夜,曾偷偷开门在院子里尝试着用拐杖行走。但总不愿被太阳烧炙着后背,用一种丑陋、虚弱、异类的姿势,借着两根不得不使用木棍一瘸一拐地行走。仿佛世上只有一个可怜的我在光明下投上黑影,一团黑到於不开的影子,在光明下踽踽独行,在光明下不见光明。
可他说:「你简直就是在葬送梦想。」
我惶恐,不愿将那好不容易建构起来的梦再推向悬崖,它尚还脆弱,它还在摇摆中。
已经没有争辩的可能,我不是任性的人,而他也确实站在客观的立场,替我考量着所有,替我筹划着许多。
所以半晌,我才出声:
“好。”一个简单的字,却异常诚恳地击中了夏风,飘入彼此耳中。
是该找回那个勇敢的自己了么?
……
但无论结局如何,约定定下后的第二天,千岁他们便离开了大阪。
接下来的夏季,总觉得大阪忽然安静许多。
相识的那些少年们都奔赴东京,为他们的青春放手一搏。
也许是天性,人类从很早前便有着旺盛的征服欲。即便之前亲如好友,每每走上球场,那件覆于身体的队服都像是一条界限分明的河,成为打败球网那边对手的全部理由。
连友香里都为哥哥去东京加油助威,兰也说自己必须要跟着谦也去东京见一个久没见面的好友,而千岁、谦也、幸村……所有人都站在那片我曾经熟悉不过的土地上,有九年生活历程的土地上,甚至连一片叶子的气味,也足以唤起我对那座城市的眷恋。但此刻,我却深深害怕着「眷恋」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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