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城深深_分节阅读_33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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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名侍从留下照料,随了将官而去。

    侯君集昔时赴陇右督军顺道带了自请相随散心的咸阳公主,不料她往沙州观石窟壁画途中遇雪崩失踪,众皆以为她已罹难,侯君集亦深深自责,愧对皇帝,忽然见她平安藏身於高昌王宫内,自是大为惊喜。李未盈事後略述这近三年的遭遇,众皆叹息不已。唐军攻下田地、王都後,仍继续转战交河等城,直至平定高昌全国,复清点各地人口财物,内中事务繁杂,侯君集等无暇多顾,衹派了众多侍从听候她差遣,李未盈又一门心思扑在桓涉身上,两厢都无太多直接往来。

    王城宫殿大半毁於唐军攻城时投下的巨石,况高昌地气当中秋之时仍暑气未消,遂於殿外开阔荫蔽之地、井渠导引成溪之处摆下酒宴。明月晈洁,清风送爽,溪流潺潺,桂子飘香,大仗告捷,将士同欢,笙歌箫管,共庆良宵。侯君集请咸阳公主李未盈坐了上席,珍馐佳肴递次相传,瓜果雕切成精致的莲花形状,众人都是大快朵颐,唯她记挂着桓涉,何曾有心思下咽。

    阿史那社尔递了一盘甜瓜给她,“乖侄女,一颗心飞到哪儿去了。莫不是想我乖侄婿了?贤婿,秦儿来了你怎么衹顾埋头喝闷酒啊?”李未盈压低了声音:“姑父,别这样叫他。”望向曹菱,他自那日救了桓涉,便跟随唐军别征馀城,再不曾与她相见,今晚奉命赴宴,推脱不过,默默坐在下首,低头喝闷酒,此刻已是半醉了。闻听阿史那社尔如此唤他,他握杯的手一颤,愣愣地看了一眼李未盈,复又一仰脖将酒一口饮尽。

    李未盈黯然:“你这般喝法好生伤身子的。”曹菱眼睛盯着酒杯,不置一词。她低声对阿史那社尔道:“姑父,我劝不得曹菱呢。”阿史那社尔却并不收声:“你说这般喝法不好,那又可有什么妙法?”李未盈道:“侄女久在高昌,略解箇中饮食之道。”当下教做了拔丝甜瓜,以白蒲桃酒取代凉水蘸食,既得果味清甜,又兼美酒醇意,果然滋味大胜。众人吃得津津有味,曹菱却衹顾着将甜瓜反反复复地拔丝缠丝,玩得不亦乐乎,看得李未盈暗暗心惊,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好在他停了杯,转了注意,教他莫再伤身的目的总算达到了。

    侯君集饮上兴头来,遂道:“我军远征大捷,值此良辰美景,怎可不吟诗助兴。君集造次,敢请殿下先赋诗一首。”李未盈微微一笑,并不推辞,朗声道:“一轮端正月,四海同此明。西庭破虏日,连角夸太平。”

    唐人别称中秋为“端正月”,李未盈一语双关,诗风雄健,众人欢声雷动,齐声称道。侯君集笑道:“殿下此诗不但应了中秋明月的风情,更嵌得工整,一诗含了日月双辉。臣斗胆请以殿下之诗为范,各人均和一首,并也须在诗中嵌上日月二字。”李未盈笑言:“大人见笑了,就请陈国公、吏部尚书、交河道行军大总管为诸将士开个先吧。”

    侯君集胸有成竹,壮声道:“天子匡诸侯,困厄解倒悬。将士常威猛,日月自襄援。”

    他虽是武将,却也兼任文官,统兵之馀亦不废诗书,此诗一出,众人又是一片喝采。李未盈赞道:“大人果是文武全才,一身灭两国,今日又赋此壮词,当真教人敬服。”侯君集听她提及自己灭吐谷yù浑、高昌两国的大功,甚是得意,复转向牛秀道:“进达,吾等赳赳武夫,数你文采最是出众,可别教大夥久等。”

    牛秀谦虚道:“大人过奖,殿下与大总管珠玉在前,声振河山,秀衹堪浅吟低唱。”亦颂道:“纤纤折桂手,溶溶月映流。蟾宫待日晓,思凡期梦幽。”

    诗风一转,却是吟哦起了寂寞广寒宫内的姮娥。侯君集大笑:“进达莫不是记起了长安的娇妻。都是君集的过错,来日当登门相谢也。”牛秀笑而不答。姜行本等其馀众将亦各赋诗,轮到阿史那社尔,他大声道:“你们好没道理,欺负我是突厥,要我嚼这舌头。我宁愿罚酒一坛。”咕嘟咕嘟抱起蒲桃酒坛便喝,一抹嘴道:“契苾何力,我知你读汉文诗书比我多,快快出来露一手。”

    座中青年契苾何力举杯回敬,张口道:“红日出东方,盛世启大唐。月圆欢歌夜,解马归故乡。”

    契苾何力乃铁勒别部契苾部落之人,九岁就接替去世的父亲为酋长,号大俟利發。贞观六年,才十二岁的他带同母亲族人六千馀家投沙州,从此归顺大唐。他今年不过二十,却已屡建功勋,今次唐军长途来袭,多赖他与阿史那社尔以及子总管名将刘孝节熟悉西域地形,引导唐军顺利渡过长达两千里的浩瀚沙海。他少年归唐,深受汉人感化,比之青年时方才归唐的阿史那社尔自是强了一些。此诗一出,勾起不少人思乡之情,席上唏嘘一片。

    侯君集重又向众人劝了幾杯,忽然想起什么来:“曹侍郞,朝中最年青的四品大员,你倒是沈吟至今啊。”

    曹菱垂首看着杯中倒映的月影,惨淡摇晃,捧起晶莹玉色、雕成莲花状的甜瓜,道:“此月非彼月,今莲错旧莲。弦歌相聚日,人圆我不圆。”

    诗意悲怆凄凉,众人听了都心有戚戚。阿史那社尔立时道:“贤婿这诗教人好不气闷。”曹菱站起一揖到底:“菱非常想做将军的侄婿,但菱今日何等身份,将军不该一再假作改不了口,就算大人是突厥,不习中原礼俗,可这份天真烂漫实在与将军的机心智谋不相称。今日当着殿下和诸位大人的面,菱请将军再不要叫我侄婿了。”

    在座诸人多少都知道一点曹菱的旧事,不料他竟当众把话挑明,心意说得如此直白,出语又不甚客气,阿史那社尔好生懊恼,李未盈更是心乱如麻。正当众人尴尬万状之际,侍从匆匆来报:“殿下,桓先生不妙。”李未盈闻言立时转身便跑,步子过于慌乱,脚下一绊摔倒在地,痛呼一声。曹菱叫声:“秦儿!”疾步奔去,却在她身前数尺处停下,眼看诸官将她团团围住,曹菱顿了顿足,向卢霜看了一眼。卢霜道:“我明白,你先去吧。”曹菱点了点头,背转离去。

    李未盈之前多次足部扭伤,在交河时就因跳墙逃跑、跌落井渠而致伤,前幾日破城时为躲避抛石不慎摔伤,现在足踝已成惯性扭伤。医士赶来为她医治,她却急急道:“先救桓郞!桓郞怎样?他怎样了?”侍从答桓涉烧得火烫,昏迷不醒。李未盈抓住阿史那社尔,“姑父快送我过去!”阿史那社尔张望了一下,见曹菱已不知去向,心中暗骂:“小混蛋当真不识好歹,老子送便宜给你也不要。”遂将李未盈一把抱起送回。

    原来桓涉断骨之人,再加外伤沈重,最易感染發烧,他被抓作羁人、作人时本就深受磨折,现今身子难堪如此重创,病情总是反复。李未盈欲抱住桓涉又怕压痛他伤口,衹得轻轻抚了他伸在衾外的手臂,见他手中紧紧拳着自己的玉珮,不知是他疼痛入骨抑或又在梦中找寻自己,便也按上他手背,迭声道:“桓郞,桓郞,我就在你身边。”

    阿史那社尔看着李未盈惊恐惶急、泪水盈眶的模样,又瞧了瞧桓涉双目紧闭、面色灰败、嘴唇青紫的样子,心下一软,抚着李未盈的头道:“姑父在这儿呢,恁般事都不用怕。这点伤算什么,姑父当年重得多了都活至今日,照样娶妻生子,秦儿莫怕,姑父担保他什么事都没有。”李未盈抱住他抽噎不已,她已久违亲情,此刻除了桓涉,阿史那社尔便是最亲近的人。

    英雄气短,儿女情长,纵是阿史那社尔这大漠驱驰豪爽惯了之人,也不禁慨叹一声。

    中秋之夜,咏得尽天上明月,又怎吟得尽人间一段情。

    (本来今天不想写,但听了《在风中的人与时》,深夜里,忽然心里起了温柔的感觉,这便写一点点吧。

    新添的一节里除了李未盈的“端正月”是一语双关外,还有两处情景或诗句也是古人常用的一语双关,哪位猜一猜呀。难得今天有人请我吃了顿油大,令我周日晚上也有心情续笔,竟然又赶上晋江挂了,等了一晚上,也就只好瞎编了一晚上的诗。)

    第廿八章

    28【明投】

    说明一下:

    桓李的活动基本是放在真实的历史背景之中的,特别是高昌与唐之关系这一段,除了桓李曹麴是虚构的人物以外,很多故事、人物都有历史的影子。

    不过早前写高昌攻焉耆时看的是《旧唐书》,里面衹提到这是贞观十二年的事,没说在幾月。所以我把桓李分开的时间安排在贪汗山归来的夏末。后来细读《资治通鉴》才发现这一条记在十二月的最末,也有些专家认为此事是在十二月。但此时我写都写了,所以衹能骗自己《资》记这一条也有可能是不明究竟发生在哪一月所以就记在那一年的最末,另外也实在想不出桓李夏末从贪汗山下来,就算接着去焉耆玩也不会一玩玩到十二月,所以还是不改了。

    唐军征高昌的军员数,有些书说是数万,有些说是四十万,王素先生认为仅牛进达、萨孤吴仁就各领了十五万,则六路军马四十万还是比较合理的。

    想一下啊,四十万来打总人口不到四万的高昌,好像很浪费啊,但是我想唐太宗侯君集他们一定是考虑到从大唐到高昌路途漫长,特别是还要经过两千里的沙海,就像麴文泰说的那样,是极可能一不小心就死亡八九成兵马的,所以真是要多带点兵去。不过这种情况应该是没有发生,因为有熟悉地形的阿史那社尔、契苾何力及刘孝节等人引导,但出发前肯定是把这种潜在的伤亡考虑进去的。

    另外,唐军充分做好了与西突厥血战的准备,并且姜行本、阿史那社尔和契苾何力也真的向北攻打西突厥叶护驻守的可汗浮图城,可惜叶护吓得赶快自动献城投降,连可汗本人也吓得西逃千馀里,结果唐军没跟突厥打成仗。

    总的说来,唐军准备得极充分,又赶上敌人软蛋,吓降一个叶护,吓跑一个可汗,再吓死一个麴文泰,算是把心理战术用得非常棒了吧。再加上用抛机和冲车为先期攻势,机械化的进攻多,兵马直接的血刃反而少,所以伤亡代价减到了很低的程度。这才是真正高明的作战啊。

    至于卢霜的出现,从史书和姜行本留下的碑刻来看,攻高昌的兵马是从全国很多地方征调的,其中就包括瓜、沙二州的众多官兵,那么卢霜从瓜州加入远征大军也是合乎逻辑的吧。

    麴文泰向唐廷派过两次使者,一次是麴雍,另一次在贞观十三年,但名字不得而知,所以我就算成是小麴了。

    ***

    “殿下,骨伤後半月之内应以活血化淤、行气消散为主,淤不去则骨不生,饮食须主清淡,似这等大补之物若於此时服用衹有害无利。这些是新猎山雉、野隼之肝脏煮的粥,还有些葵花子,最宜郎君当下病情。”

    这声音好熟,桓涉刚从昏睡中甦醒,一时间脑中还有些迷糊。

    但听李未盈道:“有劳卢都尉了。”桓涉突然打了个冷颤,一下子清醒过来,是卢霜,卢霜!无穷无尽的酷刑拷打,永世的刺青羞辱,没命的末路狂奔……昔日那段教人痛苦得不忍再想第二遍的黑暗经历又疯狂地咬噬上心头,桓涉抑止不住地颤抖起来。李未盈觉察出他的异样,忙握住他的手,柔声道:“我在这儿呢,桓郞我在这儿呢。”示意卢霜离开,卢霜亦是机敏之人,岂有不明桓涉心中所想之理,遂施礼告退。

    桓涉道:“何以卢霜在此?”李未盈道:“瓜州沙州都有不少官兵抽调来攻打高昌。”桓涉迟疑了一下,“那,有……吗?”李未盈知他指陈惕,遂道:“他不曾来。说是已降职。”桓涉似有似无地叹息一声,心中百味杂陈。

    李未盈小心地扶桓涉坐起,喂他吃下一小碗清清的禽肝菜粥。桓涉吃完,眼巴巴地望着一旁桌上堆的大小官员呈进的燕窝鸡汤等物,道:“还饿呢。”李未盈笑道:“卢霜说你现下不能吃这些个。”

    桓涉道:“未盈,我,我不想再给抓回去!”李未盈心一疼:“我知道,你好好养伤,伤一好咱们就逃。”桓涉一怔:“你跟我一起逃么?”她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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