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城深深_分节阅读_27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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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棵树,巴巴地教人掘了移来,你还不感激?”李未盈气得脸青:“我害你?”想若非感麴智湛爱弟情深,谁愿留在麴智脩身边?

    麴智脩冷冷道:“我如今被削了封爵,再不是交河公,形同庶人,困在这宫城内,是谁害的?”李未盈奋力挣扎,“是你自己触怒国王,取消封邑算是薄惩,干我何事?”麴智脩双手更紧紧掐陷在她肉中,“还不是大哥二哥自请除官谢罪,哼,我犯不犯事要他俩谢哪门子的罪,反倒提醒父王该当削了我的官职封邑,囚在这高墙里。你跟我二哥最是亲热,我早见不得你们这对狗男女的嘴脸。”

    李未盈不再反抗,任他将自己肩头骨骼捏得咯咯作响,直痛得牙都要咬碎。麴智脩讥嘲道:“你也认错了?”李未盈低低道:“除官谢罪是你大哥反复在主上面前提的,你二哥原不热衷政事,衹附议兄长罢了。也许大王子另有机心,但你二哥却是真心爱护你,我看是这世上最珍视你的人,为什么你竟不明白?”语未毕已是泪眼婆娑。

    麴智脩一呆,鬆了手去,李未盈再忍不住,一面流泣一面奔下楼,也不顾园子在场,就扑在新栽的蒲桃树上痛哭起来。麴智脩倚在窗畔看了她好一会儿,下楼走到她身边,道:“嗯,我想你要这个。”李未盈略一瞧,他正抱着自己亲手酿的那一小瓮蒲桃酒。她垂了眼,“你要摔便摔,不必作态。”麴智脩哦了一声,嘱咐侍从将酒瓮送到王宫窖里好生保藏,又教众人都离去留她静处。

    李未盈身心都已极端疲惫,再也无力跟麴智脩争执,也不理会他注视的目光,尽顾慢慢踱回居室,软软坐在门边。也不知过了多久,天晏了,室中晦暗,朦胧中听见响声,料是麴智脩,也不作无谓的动作。片刻,一个毛茸茸的东西跳上膝头。李未盈一惊,见是一隻毛色褐亮,仅六寸高、长刚及尺的小狗活泼地摇着尾巴。再一细瞧,狗项上还系着一根长长的翠色丝带,一眼却也看不到丝带的尽头。

    李未盈不禁好奇地将翠带扯了过来,却竟是越扯越长,总也拉不完,轻笑着对小狗道:“小拂菻lǐn,你玩的什么把戏呀。” 继续拉扯,丝带那头走出麴智脩,手里捧了个锦合,合身与丝带相连。他手一鬆,合子擎着优雅的弧线滑到李未盈怀中。

    唉,这个麴智脩,总是这样打人一耳光再来赔笑脸。她颇有些无奈,打开锦合一看――

    是自己的玄鸟玉珮和两枚灵石,幽暗的光线一点也夺不走其异动的灵光。玉珮上的铁链依然完好,灵石以丝线缠绕得像是端午时的菱形香囊。李未盈将玉石都抱在怀中,恍又重拾拥着桓涉的感觉,心潮波澜起伏。

    麴智脩默不作声,良久才也坐在她身旁,暮色暝暝中,却见他眼中精光闪烁。李未盈隐隐觉得有些不安,身子向後退了一退。

    麴智脩道:“你喜欢这狗是么?”李未盈浅笑了一笑,“拂菻犬呀,很可爱呢。”麴智脩道:“延寿元年(此麴文泰年号,相当于唐高祖李渊武德七年),我父王继位之初,遣使进贡大唐,送上雌雄拂菻(东罗马)犬一对,在此之前中国从未有此犬种。因之珍贵,衹养於皇宫。你竟识得此犬。”

    李未盈脸色变了。

    麴智脩森森道:“你,究竟是谁?”

    他久久凝视她的容颜,“可别告诉我你是宫女什么的,名字可以冒,这份气度却是学不来的。”李未盈轻轻一笑,将小狗放到地上,任牠跑来跑去,道:“还真是不敢小瞧了你。”麴智脩矜持道:“那是自然。当初你识得玄狐裘时,我心下已有些怀疑,这是我父王进贡给当今天子贺他荣登大宝之物。”李未盈好奇道:“那又怎样,玄狐银狐虽然珍贵,但除了皇宫,一些达官贵人家中也并非罕有。”

    麴智脩嘻嘻笑着:“可你好像忘了自己是来焉耆投亲的,处处聪明伶俐,高贵大方,要演戏也该学学我。” 李未盈淡淡道:“难道我不会说家道已然中落么?”麴智脩一伸手捏住她下颏,“啧啧,长得和皇帝还真是像。”李未盈一挣,“既然你早知道了,何必想这许多花样来考我。”站起走到窗畔。

    麴智脩仍坐在地上,闭了眼,半晌道:“方才送这小狗来纯是讨你欢喜,并未想过试探於你。”李未盈置之不理,显是不信。麴智脩幽幽道:“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其实当日在长安,没打听出你的具体情形,反是舒了口气,就这样年年岁岁,咱们一道装糊涂不好么?可是……”李未盈转了头来朝向他:“可是什么?”麴智脩神情肃穆,“今日得知,我从长安前脚走,皇帝後脚就正式下诏进攻高昌。既然你身份已明,我也不能再骗自己,今日始,你我已是雠敌。他日唐军兵临城下,我将你绑上楼头,唐军若不肯撤兵,我就将你先奸後杀。你却莫要怪我。”

    李未盈脸色惨白,“你莫费心机,我这就先行自尽。”一咬牙攀上窗台。

    麴智脩坏坏一笑,揶揄的声音飘然追至:“不等你相好么?从长安私奔到西域,可不容易得紧哪。”这话倒提醒了李未盈,是啊,桓郞还没找到,未知他安危怎可抛他独去,况他还不知我心意呢,又怎可轻言放弃?微微侧头,扬起脸,一双黑眸毫不示弱地看着麴智脩,“你要么将我推下去,若果现下狠不了手就等着看我大唐灭你全国。”

    麴智脩静静看着暮色中的她一脸凛然,猎猎寒风激得她衣带簌簌飘扬,他沉默片刻,大步走了过去。

    李未盈一闭眼,双手鬆开窗棂,就要往下栽去。麴智脩猛地一扑死死抓住她裙带,气极败坏道:“我来扶你落地你怎的就往下跳!大唐公主如此轻生恋死,赔尽你父皇脸面!”一使力将她拖下,两人一同重重跌回屋内,各自挣扎爬起,彼此都是怒目相向。

    麴智脩唤了侍从来:“给我一步不错地看好她,若有任何差池,就将你们通通送与突厥人为奴!”

    一日,又是一日,一夜,长似一夜,痴痴伏在窗台。不准走出屋舍一步,不许下楼看护树子,向窗外尽力伸长了手臂想要摸上一摸也是枉然。闭上眼,幻想一下自己休憩在树下,浓浓荫盖,屏蔽了骄阳,挡去了风沙,如此温柔,恁般呵护,仿如桓郞伴在身旁。

    虽阖着双目,仍能感到暮色渐渐掩上四围,又将是漫长一夜。

    窗下叮呤当啷乱响,李未盈甚为不悦,就这一刻清宁也不许拥有么?睁开眼睛,见隐隐绰绰走过一些人,手里提着灯笼,一边走还一边咳。灯火昏黄,把这百花盛开的春天都摇曳得凄凉。

    李未盈问一直伫立身後的侍从:“那些是什么人?”侍从答道:“是来疏浚井渠的,冬日过後井下泥土因渗了雪水就会变得鬆软,极亦塌方,因此每到春天,就会叫些作人下井修整。不然一旦某处井渠塌了堵了,就会连累整片井网乾枯,娘子种的蒲桃树必也活不成。”

    李未盈见那些作人一个个灰头土脸,佝腰驼背,脚步打颤,想是累坏了,这蒲桃树能安然存活也幸赖他们劳作呢。幾分怜悯幾分感激,遂对侍从道:“教人送些糕饼下去。”侍从领命,带人送去食物,那些人顿时欢喜叫着分来吃了。

    她转身离开窗子,隐听得语声说道:“喂,留一点给子深。他还没上来呢。”

    轻轻一笑,心想这些作人倒也颇讲义气呢。

    春去夏至,唐军竟是一点消息也无,麴智脩每次来都要嘲笑一番。李未盈淡然道:“当日你父王就说过唐军不会来,你却句句反驳,说是唐军不日就要攻来,现下又如此言语,不是自打嘴巴么?”麴智脩涨得脸通红,过了些时日又来向李未盈炫耀:“父王听了我的建议,与西突厥乙毗咄陆可汗相约,有急则相为表里。”拿起笔便在桌上书画起来,指点道:“叶护屯兵於贪汗山北的可汗浮图城,而可汗本人则驻大军於镞曷山西。你且来看。”李未盈细心一阅,佩服道:“很妙,可汗大军与高昌遥相呼应,叶护之军与尔近成犄角之势,佈置得当,攻防有宜,确是相当周到。”麴智脩得意已极:“卿卿,父王平日对我不是骂就是打,这次也夸我呢。也不枉我连日往返奔波於高昌突厥之间,费尽唇舌,唉,金帛更是花得心疼,奶奶的欲谷设(乙毗咄陆可汗的别称),不见钱就不开眼。”

    李未盈看他重伤初愈又兼长途劳顿,脸色差到极点,可却目光炯炯亢奋不已,心下倒也同情:“你父王这般待你,你还费尽心思处处为他考虑。”麴智脩顿了笔,墨尖不觉浸在纸上漫洇开来:“他是我父王啊,没了娘亲,他再怎么不待见我,也是我最亲的人,我生为他的儿子就没了选择。” 眉间转了隐忧,“你我之间也没了选择,再不剩转圜的馀地。”李未盈将笔拿去搁好,把他画的地形图挂在室墙,驻足看了又看:“既成水火,你就不要在此勾留。如此缠缠绕绕,不像是对待人质的模样。”

    麴智脩一口气憋不上来,努力镇了镇心火方道:“初时我道你是二哥送来的奸细,打你骂你,後来發觉你真正聪明美丽,便也有些喜欢了你。但你不屈不挠,又老掂着别人,我就忍不住起了歹心,总想看你狼狈仓皇。你恨我厌我也是应该。”

    李未盈一笑:“你是明白人,知道就好,如此也不相送了。”竟是背了脸去,再不肯看他一眼。麴智脩恨恨不已,将房内的摆设乒乒乓乓砸在她脚下摔个粉碎。她淡然道:“左右不是我的物事,我不会心疼的。仔细你父王听道你这般顽劣,再要生了端由。还有,也莫要成日作这般嘴脸惹我生厌,有空在此厮磨鬦嘴,不如去看看佈防。我父皇调军最是周密妥当,你可别掉以轻心。”麴智脩冷笑幾声:“好,就让我会会天朝大军。你给我乖乖呆着,将来自会派上用场。”

    ***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高昌少雨,宫内除了汉式飞檐也多有平顶建筑,李未盈又如往常爬到屋顶平台坐在安乐椅上乘凉,台上半是棚架,晾晒了串串蒲桃。高昌夏秋燠热,衹在晚间会稍微舒爽些。久坐起身,举目四望,王宫内点点灯火,似可闻阵阵欢声笑语。

    今日是七月初七,七夕乞巧,多少女子或与郎君把臂同游,或在月下穿引五彩丝线比夸针巧,或指天对地约许盟誓,惟我危楼之上,仰看渺渺星辰。河汉宽广,牵牛织女尚可得会,我与郎君分别二载,却是一面都见不着。纵有雲锦天衣穿与谁人看,任愁肠百转道与何人知?

    周遭言笑晏晏,此处却是凄惶怆怆。人人乐享的习习夜风,吹在身上却一發的徹骨冰凉。

    罢了罢了,桓郞,我已等得太久太久,再禁不起这份相思的熬煎。

    教侍从设了香案,盛满玉盘瓜果,又摆上一个金叵罗。

    郑重良久,摸出怀中一枚灵石,置在金叵罗内,击打火石加以引燃,期期道:“上天,信女李氏未盈於此月华之下诚心祝祷。昔时不辨桓郞对我情意,空负他情深若此。今以灵石起信,愿得桓郞平安归来见我,生生世世与他长相厮守。”

    灵石腾起灼灼烈焰,在漆黑夜色中烧得火红夺目。

    若你看不见我珍藏的深情,就请在这一刻为君倾献所有。

    寂寂伫立,心中若有所动,猛一回头――

    久久看了一眼,平静地复又转回身去。

    “未盈。”

    一声轻唤。漫天星星都沈重得坠落。

    她身子微微颤粟,屏息不动。

    “你再看一眼,真的是我。”

    话音未落,她已飞身奔来,扑进那熟悉、温暖、坚强的怀抱。

    紧紧相拥,幾欲窒息,但我终不会逃。<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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