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城深深_分节阅读_16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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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利發恼羞成怒:“你的箭中靶了吗?我便输了,你却也没赢。”她笑道:“谁说的?”轻快地跳下马,乘着疾风飞奔到箭靶前,将箭径直插在靶心,拍拍手看了看,仍是意犹未尽,将髮上桓涉替她簪的水蓼花摘下,却见花儿早已在刚才的追逐中为风刮得残了,此时仅剩一茎青翠的光蔓,索性便起出箭将花茎钉插在靶上。围观者见她意态潇洒,都大声鼓喝起来。

    俟利發道:“这算什么?”她悠然道:“你衹说马不能越界,可没说人不行。我还好意一再问你是不是再没别的规矩了。早告诉你那么远我射不了,你就是不睬。”俟利發这才醒悟她起先口口声声要自己承认有何规矩,原来是早就算计好的,当下气得浑身发抖,抽出佩刀便要上前砍她。桓涉策马冲到李未盈身边,挥剑挡开俟利發,大叫:“俟利發输了,俟利發好不要脸!”

    李未盈的手被他牢牢握着,觉察他手心里密密沁的都是冷汗,又见他厚袍前胸後背都让汗溻得湿了,不禁微微颤了颤,桓涉道是她害怕更是紧紧护着她。一旁观众里有不少突厥青年,见李未盈美貌大方,心下早已倾倒,又看她敢跟俟利發比试,虽知她用了巧计,但更喜欢她的机智,当下便也群起鼓噪:“俟利發输了! 俟利發丢人!俟利發愿赌服输!”

    俟利發黑着脸掉头走了。不一会儿,随从带着伊丝莱和黄金来到李未盈面前。李未盈唤来须陀古,他高兴得手足无措,对着伊丝莱笑了又笑就是说不出话。还是桓涉替他道:“伊丝莱,须陀古很喜欢你。”伊丝莱却冷冷道:“我不喜欢他。突厥杀我族人,毁我家园,我是被抓来的,会喜欢上仇人吗?”李未盈道:“他衹是个普通牧民,未曾杀过人。”伊丝莱道:“你们全都一样,把我当赌注,当货品,谁拿我当人?我们铁勒人就那么贱吗?该死的俟利發虽然把我给了你们,但你们拿得走我的身子,拿不走我的心。我活着一天,就不会忘记报仇。”

    须陀古一听心登时便凉了,想了半天,道:“原来是这样。伊丝莱,我不能要你了。你走吧,回故乡去。”伊丝莱说:“你以为我不敢吗?”一扬头,竟真的走了。桓涉和李未盈没料到事情竟是这般结局,亦都怔了半晌。

    天色已是暗了,大家郁郁回帐。桓涉跟须陀古等人出去燺肉,李未盈坐在帐中,伸出左臂,起先那里被俟利發狠狠抽了一鞭,衣袖都裂了,她轻轻挽起袖子,露出小臂上长长一道血痕,腕口处还有一圈乌青的印子,是桓涉拼命拽她时留下的。她刚要触碰伤口,他已在身後低低道:“别动。”坐下低头看了好一会儿,默默为她鞭伤处施药,又将浸冷的巾子敷在她腕上淤青处,然後也不瞧她一眼便转身离去。

    李未盈伤又疼,又见桓涉不说话,知他还在生气,心下委屈得不行。寂寂等了良久,帐帘一挑,她料是他回来了,却衹是个突厥姑娘给她送来食物,她吃了几口便再咽不下去。将藕色衫子褪下换了件橙色的,忽听帐外传来胡拨思的琴声,欢喜地撩起帘子奔了出去,立时有幾名突厥青年挟起琴,捧了礼物送给她。嚇得她赶忙退回帐内,外面突厥青年便一声高似一声叫着她,又弹又唱的。她在帐内听着愈加烦躁,忍不住走出帐,在突厥青年的殷勤包围下奋力挣扎。突然一隻坚实有力的臂膀伸了来将她扯出重围,她喜道:“桓郞!”桓涉将她拉上马,飞奔驰离。

    纵马疾驰了好久,桓涉扶她下马,她拍拍一身的鸟羽,那是突厥青年强塞给她装饰着鸱鸺羽毛的礼物时沾上的。见桓涉静静看着自己,她忽然哭了起来:“桓郞,你不可不理我。”他一把抱住她,紧紧抱着,道:“你可知我有多怕?有多怕?你知道么?”她泣道:“我知了。你不要再生气。”他道:“好了,莫哭,其实是我不好。”轻轻举袖为她拭泪,道:“伤还疼么?”她点点头:“很疼。”他道:“好,我们找一处地方歇歇。”

    暮色中的草原,星星在头上游走,马儿在身後溜达,他俩牵手漫步,时不时便撞上一对躲在暗处的男女,对方骂道:“没看见地上插着鞭子吗?”他们仔细找了一下,才费力地看出有人的地方都交互插着两根鞭子。哑然失笑,继续走了一会儿,总算来到一处僻静地,也学人将鞭子插在草地里,并肩坐下。

    夜色温柔,青草微烈的芳香,马儿间或的嘶鸣,他痴痴看着她朦胧的容颜,辨出她轻轻的笑。他问:“你笑什么。”她道:“好多星星落在你眼睛里。”他慢慢贴近她的脸,极力压制着心跳和喘息,她闭上眼,他迟疑了良久,终於低头在她额上浅浅吻了一下。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似在品尝这份浓意,将头偏在他宽厚的肩膀上。好久了,自从走出大沙海,再没如此倚靠过,原来,偎着他,倾听他坚强的心跳,不论何时都是这般温暖踏实,困乏了一日,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第十三章

    13【玉碎】

    睁眼醒来时李未盈發现自己已睡在毡帐了,忆起昨夜黑暗中的甜蜜、倚在他怀里的安实,再想到不知何时自己睡着任由他抱回帐内,不禁慌张得双腮微微发胀抖颤。藕色衫子搭在枕边,拿起一看,左袖上的破裂处已密密补好,针脚比自己的可密实多了。这个桓郞,心思比女儿家还细呢。这么想着,同帐的突厥姑娘已进了来唤她出去进食。李未盈应了一声,将藕色衫子叠好压在枕下。走出毡帐,桓涉已在外头候着了,她便挨坐到他身畔,望着他甜甜一笑。

    春天是恋人诉说衷情的时节,亦是牛马衍息的好时机,各部族趁着这次聚会,都带了自己的好牲口来寻配。李未盈赢来的百两黄金达曼和须陀古都不肯要,还是桓涉提议把黄金退给俟利發,另换些牛马。看着俟利發送来的三十匹骏马和五十头牛、一百隻羊,达曼乐开了花。

    英雄须骏马,飞鸟赖翅膀。桓涉和李未盈随着其他牧民一起追逐驰骋,茫茫草原,宽广无边,万里长空,碧蓝如洗。上千匹骏马欢腾跃奔,长长的鬃毛在阳光下飘扬闪亮,这壮观的场面令纵横马背上的男儿不时高声呼喝,连李未盈也忍不住跟着一起叫了起来。

    桓涉快活地骑着马儿飞奔,与李未盈竞驰,每每自己一领先,她便不甘示弱地赶上来。终於桓涉瞅准机会一加鞭,把她甩在後头,看她被须陀古的马群截断了追路,左冲右撞就是追不上,桓涉得意地大笑。突然见她矮了身子俯腰探下去,险险便要被擦身而过的马群撞倒,桓涉一激灵,冲她道:“未盈小心!”隔着奔跑涌动的马群,听不见她说什么,随即她竟跳下马,立时被滚滚而至的马群吞没。

    桓涉脑中嗡地一声炸,冷汗直流,急忙策马回来找她,奋力辟开一条路,将惊得花容失色的她拉上马,紧紧搂着她,道:“你还好么?”她仍在挣扎:“我的箫,曹菱的箫!”桓涉不敢停留,衹能驱骑顺着马群奔跑的方向驰开去,渐渐地才离群而出。桓涉道:“你的箫掉了么?”她道:“掉了,我找不到。”桓涉道:“现下不能去,刚才好险,你又吓死我。”强搂着她立在马上,等马群都跑远了,这才回去寻找。

    远远地就见那支玉箫静静卧在青青草地上,李未盈奔过去拾起一看,玉箫尾端已被踩踏得裂了,五彩结穗也散了烂了。桓涉见状大悔,唤她她不应,衹握着玉箫怔怔不语,颤抖着吹了一下,箫声已如裂帛。桓涉愧疚已极:“未盈,这箫,我找工匠问问看能不能修补……”她低低道:“不用……已经见弃了,再不用了。桓郞,我,头疼得紧,要回去睡一睡。”桓涉无奈,衹得陪她回帐。

    这一日桓涉都过得惴惴不安,李未盈早晨歇了一阵後倒也无甚举动,午後依旧跟桓涉他们放牧,桓涉却始终觉得她眼中有掩不住的哀愁。入夜後各自回帐,桓涉睡得颇为不安,突然听到对面帐里传来一声尖叫,知是她的声音,忙奔到她帐外,急道:“未盈,你怎么了?”她喘息道:“我……没事,我做噩梦了。”他仍不放心:“你还好吗?真的不要紧么?”她道:“我没事,睡睡就好,睡睡就好。你回去吧。”桓涉道:“好,你放宽心,别怕,我就在你对面。”她应了一声,沉寂下去。

    桓涉躺下去迷迷糊糊睏了一阵,听到有极轻的声音:“桓郞……”声音太弱,像是梦里,听不真切,他又继续睡了一会儿却猛然醒来,跳起身走到帐外,见李未盈背面而立,便道:“未盈……”她转身扑到桓涉怀里:“桓郞,我好怕。”桓涉这才见她已哭得满面是泪,大惊道:“你怎么了?别怕别怕,有我在呢,我一直都在呢。”使劲搂着她。

    她哽咽道:“我睡不着,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梦见曹菱满身是血,动也不动。我好怕啊。”桓涉安慰道:“那衹是做梦,是梦。梦都是相反的,曹菱好好的。”她道:“玉箫裂了,是离卦之象。(“离”通“丽”,意为附丽,不是离开)”桓涉道:“离卦?……算出来是凶卦的也未必准。”她道:“这一卦本来很吉,但,但九四大凶,突如其来如,焚如,死如,弃如……就像在说我跟曹菱间的过往将来……他脾气直,不知他发生什么事了,好怕他挺不过去。”

    桓涉道:“不会不会,他那么本事。四品侍郞啊,我想了很久都没升到六品呢。”轻轻抚着她:“衹要整个卦象吉便行了,没事没事。”鬆开抱住她的双手,她却紧抱不放:“求你别走。”桓涉道:“我没走,我知你害怕不敢回去睡,我现下进帐拿些衣物来,就在这儿陪你好么?”她点点头。桓涉转身进帐,回来给她披上大氅,又升了火,搂着她坐下。她阖上眼,桓涉将她往怀中拢了又拢,仍觉空空的惶惶不安。一任夜风刮过,脸生疼,火苗将明又暗,乍暖还寒。

    桓涉抱着李未盈坐了半宿,想到她又梦着曹菱,心有戚戚,直到天将明时才抵不过睏意睡了过去,未过多时,突然肩膊上一疼,刚惊醒过来背上又是一道撕裂,伴着李未盈的一声痛呼,这才见俟利發的一名侍从正将鞭子抽打过来。桓涉将身子护着李未盈,肩上又挨了一鞭,见她臂上亦着了一记,衫裂血流,桓涉又惊又气,对俟利發怒道:“你又做什么?还不服气吗?”

    俟利發的侍从大声道:“汗国有事,俟利發急令此地青壮男丁服役。”须陀古等听到喧哗声都出了来,问道:“服什么役?要打仗吗?”桓涉和李未盈闻言大惊,难道又跟大唐开战了?还是大唐已经打到这儿来了?俟利發道:“哼,就凭你们也想替可汗打仗?”转头对侍从不耐烦道:“快点动手带走。” 一名突厥士兵告知众人是要为汗国打造一批应急的兵器装备,随即三十名持刀的兵士便过来点人。

    桓涉悄悄将短剑解下来塞到李未盈袖里,刚对李未盈道:“不要妄动。”已被突厥兵士抓住手臂,他未加反抗,李未盈仍拽着他不肯鬆手,却衹眼睁睁看着他的手被兵士从自己手心里一点点强拖出去,“桓涉,桓涉!”惊急得就要追上去,桓涉冲她道:“你别过来,在此等我。”包括桓涉、须陀古在内的一百名青壮男子驱赶到一处,幾名反抗的青年被捆住施戒,大概是俟利發交待过的,桓涉也被绳索反绑了。之後兵士又捡了十五名壮实的妇女以备炊饮杂务,一名兵士在李未盈脸上很摸了一把,却不要她,嫌她文弱干不了活。桓涉见她掉头而去,正自宽慰,她却捡了一截柴禾追上来狠狠挥击了那士兵一下,士兵大怒,带鞘的佩刀打在她肩上,拽着她丢到另十五名妇人队中,骂道:“进来给大爷幹活。”

    她疼得紧咬嘴唇,眼泪在眶里打转,却仍是爬起来,看着桓涉。桓涉反缚身後的双手紧紧攥着:“你……你为什么不好好呆着。”她道:“我不要你走。”桓涉默默叹了一下,心道:“我又何尝想离开你呢。”道:“那你一切小心。”她点了点头。

    一行人被带到北山脚下的河边,围了地,进出有兵士把守,又在铁匠安排下搭了几座工棚。突厥人本是为茹茹人煅铁的奴隶,打造铁器乃看家本事,当下众青壮被分成幾组,有经验的直接跟铁匠煅铸,馀者负责供应打铁物资,桓涉是从早忙到晚,一刻不得闲,砍树劈柴,好容易旁人都休息进食了,他又被派去看火拉风箱。

    李未盈偷偷拿了饼子和水溜到他身边,他袍子脱了一半系在腰间,精赤着上身,麦色的肌肤上累累叠加着早前受的兵伤刑伤,幾处新遭的鞭伤血未凝乾,混合着淋漓的汗水流淌在前胸後背上。听到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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