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肯收:“我不要。你昨天唱突厥人的故地唱得那么美,我想了很久,这种热闹的城市不是我的家。我要回西海,到祖先生活的地方,放牛放羊,找个婆娘,也生十个儿子。这些钱我拿了没用。”转身便先跨出店门,忽又折回来道:“你们要找天赐之山吗?”桓涉道:“你知道?”他摇摇头:“我不知道。可是昨天听你妻子说天赐之山是三峰并立、常年积雪,还有鸟兽,兜鍪金山不就是这样的吗?”李未盈道:“那……有会燃烧的石头吗?”流浪人说:“突厥人打铁起家,金山总该有些能炼铁的石头吧。” 李未盈欢喜道:“真的?”拿出桓涉画的地图问他:“你看看,是这个吗?”图上标了一座金山,流浪人看了看说:“我不认得汉文。不过方位不对啊。这里应该是阿尔屯山,虽然也是金山,不过不是兜鍪金山。”
她轻轻哦了一声,流浪人伸手在图上指指画画,说:“应该是这里,这座山。”桓涉和李未盈一瞧,却是早先跟伊吾商人聊天时提过的亦被称作天山的贪汙山。桓涉道:“贪汙山吗?”流浪人说:“该是贪汗山吧。贪汗不就是兜鍪的意思吗?”桓李一想,不禁失笑,想是前人将贪汗误作了贪汙,一直以讹传讹,真是兜兜转转,又转了回来。
两人目送着突厥流浪人远去,桓涉轻轻拨弄了一下胡拨思,道:“上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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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
1.以下是直道相思同志读得焦头烂额才搞明白的山名(本意是想让桓李找天赐之山时困难一点,结果把自己给绕进去了) ----
1祁连山:匈奴语天山。
2伊吾(伊吾卢)的白山:又名天山、初罗漫山、析罗漫山、时罗漫山。今名库舍图岭,库舍:蒙古语碑。因唐代大将姜行本曾在此山立碑。
3龟兹北的白山:也音译作阿羯山,阿羯田山,源自突厥语ak-tagh,tagh意为山。
4阿尔屯山:altun yis,意为金山,今作阿尔泰山,产金银铁煤铜,尤产沙金。
5北山:今作天山,博格达山是天山山脉的东部高峰。
6博格达山:天山、贪汙(汗)山,突厥语兜鍪为tulga。一些历史典籍中常有贪汙、贪汗之别,应该是传抄之误。
2.白叠就是棉花,宋朝以前中原地区并无树植,衹在高昌、剑南引种。唐时棉布还很稀奇,丝绸较贵,普通人穿的布衣多是葛衣、麻衣。
3.李未盈吟的是唐太宗所作的《赋得樱桃》。唐代真是诗人的国度,别人我就不说了,鬼才李贺是皇室宗亲,而唐朝的皇帝看来也多是诗歌爱好者。
《全唐诗》中收录了太宗李世民诗88首(汗……),高宗李治8首,中宗李显7首、睿宗李旦1首,玄宗李隆基64首(汗……),肃宗李亨2首,代宗李适kuò15首,文宗李昂6首,宣宗李忱7首,昭宗李晔1首。另外还有太宗的长孙皇后1首,徐贤妃5首,高宗的武后47首……连杨贵妃都留了1首。作唐朝皇帝不容易,连作皇帝的家人也不容易……
前些天我在书店里竟然看到今人编辑的《唐高祖全集》(呃,不过是以政令为主),瀑布汗……
有意思的是,有些诗是皇帝跟家人们合写的,比如中宗李显有首诗便是与韦皇后、女儿长宁公主、安乐公主、妹妹太平公主、儿子温王李重茂以及其他八位大臣,每人一句合作的。好生风雅。
4.昨天谈到桓涉生得清俊挺拔。瓜州在今甘肃,甘肃小伙我见过一些,个顶个的帅啊(口水……)而且都是属於桓涉那样的类型,好不招人待见。直道相思振臂一呼:众读者中有没有甘肃的啊?
5.桓李二人开玩笑时说的均是梁朝周兴嗣《千字文》中的诗句。
6.胡拨思:汉文史籍中亦译作胡不四、浑不似、琥珀词、和必斯等,後来译作火不思,源於突厥语kopuz。陕西蒲城洞耳村元墓壁画里就有它,是横抱而弹的。我见过现代火不思的照片,很像吉它。
7.突厥人的起源故事有四种,相互间既有相似又有矛盾,我主要根据《周书》和《隋书》的说法作了取舍,敷述而成。咳咳,写诗真是不容易,又要连贯,又要押韵,折腾了俩钟头。
8.阿史那後来便成了突厥王室的姓。
9.西海:可能就是里海。
10.蠕蠕:亦作茹茹,芮芮,柔然。史称北魏太武帝“以其无知,状类於虫,故改其号为蠕蠕”。考虑到突厥人亦是憎恨蠕蠕人,所以在诗文中就还是采用蠕蠕的写法,别处提起时,便写茹茹。
11.大食,汉代称条枝,唐代称大食,音译自波斯语tajik,即後所谓阿拉伯。中学历史老师常讲他当年看到阿剌伯,就想这是什么呀,阿cì伯是什么地方,後来才知是看错了字,不是刺,是剌,是阿là伯。巴格达的名字也是译自波斯文的。
12.玉儿:突厥语诗歌。
第十一章
11.【瑶池】
二人先折回大海村跟赵叔赵婶交待了一下,夫妇俩听说他们要去贪汗山,非常担心,说那里有突厥、铁勒人等出没,很不安全。李未盈道:“不怕,有桓郞在。”桓涉笑眯眯点头。赵捷和突希卓尔还在伊吾未归,桓涉便托赵氏夫妇照顾突希卓尔。休整了两天,准备停当後,他们终於踏上北行之路。
依着桓涉打听画下的地形图,骑马向西北方走了三天,穿越了金色沙海、绿野草原,来到北山山脉东段的贪汗山南坡前。倚马远眺,蓝天湛然无滓,巨大的七座山峰由东至西悍然而立。特别是位列最西端的主峰,三个高度相差不大的峰尖紧紧相连,巍然高耸,直插入雲。此时衹是早春,山峰上全是皑皑冰雪,竟真似极大的银色头盔一般。
二人看得呼吸停止,肃穆良久,李未盈才道:“这真像天神的兜鍪。”桓涉点点头,忽又笑了起来,李未盈道:“笑什么哪?”桓涉道:“说出来不敬。”对她咬耳低语:“却也像个大馒首。”她呵呵笑了:“你又饿了么?先吃一点乾粮吧。”二人略进了点食,继续向主峰脚下行进。
南坡下萧萧白杨,密密成林,亦有不少突厥人游牧於焉。见到桓李二人的汉人装束,纷纷围上前来。他们大概是久居塞外,从未接触过中原汉人,又见他俩是男的英俊,女的貌美,所以甚为好奇,叽叽喳喳议论个不停。一名五十多岁的壮实男子迎上来问道:“我叫达曼,是这儿的头人,你们是什么人?”桓涉以突厥语答道:“我们是汉人,慕名而来,欲瞻仰神山的威严。”他们听桓涉竟说得如此一口流利的突厥话,并且言辞得体,都十分惊喜。达曼说:“那你们现在就已看到了。”桓涉道:“我们想亲自爬上山去,向天神许愿。”达曼说:“想爬上去?年轻人,想得太简单了吧。这贪汗山又高又陡,你们很难上去的。”桓涉把达曼的话翻译给李未盈听了,仍是道:“我们不远万里从中原来此,怎么着也要试上一试。达曼大叔既说上山艰险,可否指点一二?”达曼笑道:“今天上山已迟了,明天一早再走吧。”
桓李二人听闻有理,也不推辞,就由着达曼安排借住在突厥人的毡帐里。日头西移,达曼请他们到主帐里吃饭,李未盈从包袱里找出两颗洁白莹润拳头大的珠子,让桓涉送给达曼。桓涉吃惊道:“咱们在沙海里没捡过这样的珠子啊。”李未盈道:“这是高昌特产的盐珠啊。”桓涉将盐珠给了达曼,他高兴得不得了,说这样上好的盐是该当用好马来换的。
桓涉一边客气称小意思不用谢,一边问李未盈:“怎么想到带上这份礼的?”她笑道:“当初听那卖唱的流浪人说,银钱他用不着么。想这种游牧人家,要银子也花不了,以物易物实在些才是常理。我本也没料着要带礼物来的,情急之下想到草原缺盐,就顺手把赵婶给的盐珠拿了出来。”
达曼高兴之馀,让他二人坐到身旁,有人端来铜盆请他们净手,达曼亲自将盛着羊头、後腿、肋肉的盘子放在他俩面前,笑眯眯看着他们。桓涉思索片刻,拿起盘上的小刀,在羊头上割了两片下来,略洒了点盐,一片自己吃了,另一片递给李未盈。她见羊肉还是血丝丝的,迟疑了一下,桓涉示意地点点头,她遂一口吃下。桓涉再将羊头送呈达曼,这正是突厥人表达对主人尊敬之礼,达曼大喜,狠狠拍了拍桓涉的肩膀,招呼众人一起吃喝。席间桓涉问起会燃烧的石头,众人皆不知晓。
在毡帐内宿了一晚,次日一早,达曼便叫儿子须陀古领他俩到贪汗山主峰之南坡,因其相较北坡更为平缓,又指点了上山的路线。桓李道了谢,将马儿交给须陀古带回,步行上山。须陀古已回头走了一段,忽又向他们喊道:“雪峰不好爬,走不动就赶紧下来啊。”桓涉远远应了一声。
山间的路又陡又窄,加之冰雪厚积,道途十分艰险,又冻得厉害,固此行得异常缓慢。山上空气稀薄,张嘴每吸一口气都甚是吃力,仿佛总也吸不上来似的,桓涉饶是身子强壮都已渐渐气喘,见李未盈脸色发青,担心不已,便道:“休息一下。”她说不出话来,衹点点头。桓涉刚要扶着她坐下,她便哇地吐了起来,一边吐一边喘,脸憋得发紫。桓涉急得拼命捬拍她的背,道:“咱们下去。”她喘了又喘,摇了摇头,低低道:“我还好。”接过桓涉递来的水囊大口喝下,气色总算回复了一点。
桓涉放下心来,道:“幸好幸好。”李未盈道:“幸好什么呀?”他笑道:“幸好我不是曹菱,你还没过门就吐得如此厉害,我可不知过了门你该吐成什么样。我还想生十个儿子呢。嘿。”她又气又笑:“你……我才不要嫁给你……”恶心劲儿又上了来,弯腰呕吐,一早吃的东西早都吐光了,目下衹是乾呕。桓涉急忙拍她的背,道:“好了是我胡说。”她道:“力得哈斯尼威特。”桓涉一呆:“你叫我什么……”她喘过气来,“胡说。”桓涉这才忆起当初自己曾骗她焉耆话“小情人——力得哈斯尼威特”乃是“胡说”之意,不曾想她竟牢牢记着,当下笑道:“哈,我是力得哈斯尼威特,我是我是。”
又讨了嘴上的便宜,笑眯眯扶着她重新向高处行去,走不多远,她紧紧拽着桓涉的手不肯鬆,低声道:“桓郞,我……头好痛。”桓涉见她嘴唇也紫了,吓得一把抱住她,道:“咱们赶紧下去。”她嗯了一声,却觉得头疼欲裂,天旋地转,眼前發黑。桓涉知道此刻别无它法,衹有越快回到低地才能越快救她,咬咬牙,将她背起,朝山下快步走去。
上山容易下山难,兼之冰雪打滑,他又负着一个人,心中又急,没留神便滑到一条冰隙中,幸得他收得快,却仍是左脚卡了进去。他忍着巨痛稳住身子不摔,慢慢将脚拔出来,已是被锋利的冰刃刺伤了。
瘸着步继续背她下山,随着高度的下降,她意识渐渐清醒,觉察桓涉步履蹒跚,低头一看,他左脚的靴子都被血浸透了,急道:“你……放我下……来。”桓涉也实在是痛得走不动,听她已能说话,知她好转,便放她落地,自己一下坐倒在雪地上。李未盈回头骇见冰上一串深深的鲜红的血脚印,惊得倒吸一口气,伸手要解开他靴子,但是血和雪凝在一处,稍稍一动,桓涉就痛得叫起来。
她向山下远眺,见远处似是有湖,便道:“咱们去那湖边清洗。”扶他站起,他揽着她肩,行走全赖右脚吃力,左脚只敢轻轻点地,如此慢慢走了几乎半个时辰,方来到湖畔。
宽广碧蓝的湖面上仍漂浮着残冰,蒸腾迷蒙着冷湿的雾气,周围环抱的雪峰和挺拔青翠的雪杉倒映在湖面上,不时有寒风将杉枝上的雪重重打落在他俩的髪上,又滑过睫毛,在眼前绽开。
他说:“仙湖。”
她道:“瑶池。”
久久屏息凝神,这才相视一笑。李未盈扶他坐下,在湖边打湿锦帕,湖水冰寒,她冻得指不能伸,又回来向桓涉要了短剑,砍下杉枝,升了堆火。李未盈坐下,轻轻将他伤足捧起,置放自己膝上,以沾湿的锦帕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拭去他左靴上的凝血冻冰,终於将他靴袜脱下,见他脚掌脚踝均已被冰刃扎出几处血洞,清洗了伤口,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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