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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她黯然,桓涉开玩笑道:“你看我穿这身青袍还好吗?”她道:“好。”桓涉说:“好什么呀。我原先是从七品,服浅绿,穿上这件浅青的袍子反掉到从八品了。”他大笑起来,却见她眼中含泪,慌道:“未盈!”她道:“情深不寿,强极则辱。那日在大沙海里,我烧得迷糊了,看见海市蜃楼中有人穿大红的官服,便叫曹菱,曹菱。”凄然一笑:“曹菱是工部四品侍郎,嗯,他婚後才升到侍郞的,服深绯,所以我明知那是海市蜃楼的幻影,却仍是当作他……明知世上本没有神仙之事,却还要巴巴地拖了你去找天赐之山……”泪水全都涌了出来。
桓涉把她揽入怀中,任她在肩头哭泣,轻轻抚着她的背:“那么多雪山,我们一处都没找过,怎知就没有天赐之山?你读过书的,书上总不会骗人。咱们慢慢找,今天找一找,明天再看一看,一定找得到。海市蜃楼虽是幻影,不过听人讲,那是天空倒映了远处的景物。你看,曹菱後悔了,他来找你了,他穿着深绯的官服,系着金带十一銙,好生英俊了得,我也看见了,是真的。”又道:“你可千万不能不去找啊。你应承过一找到天赐之山,就重重地打赏我。我逃了狱,身上一文不名,要活命可全指着你啊。”
她抽泣着说:“你总是……开玩笑。”桓涉道:“是啊是啊,我贫嘴,我不好。所以我们要去找天赐之山,找灵石,找曹菱,他来了我便再不烦你……喂,娘子,你哭得我衣衫都湿了,要我穿什么呀。”作势生气。她止住哭,抹抹眼睛。桓涉重又温言道:“谁说情深不寿?难道情浅则寿么。你这么爱曹菱,上天不会辜负你的。”李未盈久久看着桓涉,脸色转了和霁。
第十章
10.【兜鍪】
桓涉又咳得厉害,李未盈央了夥计借了厨房,煎好一碗无核白蒲桃乾的水,刚端到他房门口就听见他的咝咝声,推门而进,桓涉正在呲牙咧嘴地揭左颧上贴的膏药:“未盈,我脸上又疼又痒。”原来他贴了膏药一直不便清洗,高昌地气燥热,他又喝了酒,吃了大热的羊肉,竟引致刺青处的伤口红肿發炎。
李未盈打来清水,一边替他擦拭颧上的伤口,一边道:“这可奇了。”桓涉道:“怎么啦?”她作思索状:“前日我见你颧上还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今日怎么变成‘日月盈昃,辰宿列张’了?”桓涉正色道:“娘子须看仔细了,明明是‘女慕贞洁,男效才良’嘛。”二人俱是大笑。她为他清洗完毕,又朝他颧上伤口轻轻扇了扇锦帕,认真道:“现下我看明白了,其实是‘瓜州桓涉,一等儿郎’。”
桓涉怔了一怔:“未盈,你真是这样瞧得起我。”她浅浅一笑,“‘德建名立,形端表正’。嗯,你是这样的啊。好了,快喝吧,要凉了。”将蒲桃乾水端给他,桓涉低头见她影子映在药汤里,竟舍不得喝下去。
房外传来咿咿呀呀的声音,桓涉一听便头大了,“他又开始唱了。”他们说的是一个突厥人,年纪三十幾岁,大概是在战争中被砍断一条腿,流落到高昌,抱了一柄胡拨思,四处弹唱乞讨。他形貌不佳,声音嘶哑,汉话也不甚流利,唱来唱去又总是讲述突厥人的历史,因此客人们也不大打赏他。
李未盈端着空碗刚走出房门便折转回来道:“桓郞,好些人在打他。”桓涉忙也出来一看,原来是有些客人嫌那卖唱的太吵,而他又脾气暴烈,当下便由吵变打。桓涉见状便要去帮忙,李未盈匆匆为他披上皮裘,戴上斗篷,系紧颌下的结扣,尽量遮掩他颧上的刺青。桓涉冲下楼去,那些客人拳脚稀松,桓涉很容易地就把突厥流浪汉救了出来,扶他坐下,见他脸上青了肿了,衣裳也破了,遂掏了些银钱给他:“你还是快走吧。”那突厥流浪汉却倔强地说:“我还没唱完呢。”转头见李未盈正在摆弄他的胡拨思,便结结巴巴地用汉话说:“别碰我东西!”李未盈也不言语,衹十指轻绕,将琴上断开的弦重新绷上,这才交给他。
突厥流浪汉抱着胡拨思,想要续弹,受伤的手却是再也弹不动,嘴里仍是咕哝着:“你们汉人铁勒人看不起我,突厥人也不理我。”桓涉拿过他的琴,随手拨弄了一下,宛然便是他起先弹的曲子,突厥流浪汉唱了幾句便流下泪来。却听李未盈款款唱道――“
高高蓝天,形穹似庐,
广袤大地,如褐尘土。
全新宇宙,世界初创,
於此诞生,我突厥先祖。”
她唱的便是那突厥流浪汉翻来覆去唱的突厥史诗,不过已将突厥人原先乱七八糟的言辞改得更为通顺文雅,加之她容颜秀美,声音婉转动人,客店里的人忽然全都安静下来,连那突厥流浪汉也呆呆看着她。桓涉噔一声弹滑一个音,她朝他一笑,示意他继续弹下去,仍是落落大方地唱道:“
光阴荏苒,岁月如梭,
伟大的先民,强盛的部落。
滔滔之浪,万顷碧波,西海拍岸,是我美丽故国。”
在座的亦有突厥客人,听到李未盈这样歌唱,当即就有人哭出声。她停下来,等桓涉弹了一段急弦,也待客人们恢复安静才又唱道:“
可人们忘了,背脊後面一双双,邻国恶意的目光。
凶狠的敌人,挥起屠刀,无论男女,不分少长,
一夕之间,尽皆殆亡。
血流漂杵chǔ,人们死不瞑目,
上苍啊上苍,我突厥竟要灭族?
忽然听到,一声啼哭,
原来尚有个男童,年且十岁,累累尸骸,替他做了掩护。
敌人看见,这覆巢下的小雏,
他们狞笑,放你一命罢,却砍断他双臂,刖下他双足。
弃诸草泽,掉头不顾。”
她轻叹道:“可怜他小小人儿,受了这样的重伤,该怎样活下去呢。”那些突厥客人哭得更猛了,汉人、铁勒人和旁的一些胡人想起各自的祖先史,其悲壮亦是相似,便都唏嘘不已。她看了看桓涉,继续唱道:“
一头牝pìn狼,刚失了幼崽,惶惶找寻,东走西顾。
闻到血腥,發现了他,轻轻舔舐,视若已出。
又日日衔肉,细细喂哺。
男童渐渐长大,爱上了母狼,交合一处。
这离奇的消息传到敌国,国王震怒。
派出使者,杀掉男夫,
怀孕的牝狼,机警地逃出。
先逃到海东,又奔至北山。
彼处有个洞穴,入内二百馀里周回,平壤茂草,正好生产。
上天垂怜,产下十男。
突厥一族,复又绵延。
数代之後,有祖讷都六,他娶了十个妻子,生下十个儿男。
讷都六去後,妻子们争论不休,
究竟是谁,配当群首?
遂相约树下,比试身手。
小妻的儿子阿史那,最是年幼,
不曾想他,竟跳过最高的枝头。
众人倾服,奉他作领袖。
阿史那建起狼头纛dào,茫茫草原,声势浩浩。
突厥人啊,聪明而不挠,
兜鍪móu金山下,世世代代,为蠕蠕人,充作铁工,
打造出寒光闪闪的刀锋。
我土门可汗kè hán,为蠕蠕人击退了铁勒,听闻蠕蠕公主美貌多情,便向上递了婚书。
蠕蠕可汗阿那瓌guī,不念功劳,反倒斥责:竖子大胆,尔我锻奴!
土门不服,杀掉使者,另娶了西魏国的公主。
回来發兵,大破蠕蠕。
阿那瓌自杀,悔不当初。
从此天地,知我突厥威武。”
她吟唱已毕,衹馀下桓涉的琴音还在回绕,众人犹听得如痴如醉,沉寂半晌,方爆发出如雷般的喝采。她将突厥流浪人的破碗放在桌子中央,“我唱的是他的歌。”众人纷纷解囊,银锭铜钿,盛了满满一碗,放不下的就堆在桌上。桓涉把胡拨思还给浊泪双流的突厥流浪人,帮他将银钱归拢。
身後还有客人在议论:“好美的小娘子,明日还要来……她唱的兜鍪金山是哪里……咳,就是高昌北山中的山岭。”桓涉闻听此言,微笑着对李未盈道:“听说突厥的本意就是兜鍪,他们以金山形似兜鍪,便以此作为族号。”一名铁勒客人笑说:“什么兜鍪山,金山,我们都叫它馒首山。”周围人都大笑起来,山像兜鍪确也更像馒首。那铁勒人继续讥讽道:“可笑茹茹人竟还要叫它博格达,说是什么众神之山。”
桓李二人上楼回房,却听到一个阿剌伯商人还在自言自语:“博格达?巴格达?听上去倒像是说天赐之山。”
桓李齐刷刷道:“天赐之山!”冲下楼来,桓涉问他:“你知道天赐之山?”那个阿剌伯商人吓了一跳,道:“我不知道啊……”李未盈道:“你明明说了天赐之山,在哪儿啊?”阿剌伯商人不好意思地说:“我真是随口说说的,博格达听上去很像波斯话的巴格达,也就是天赐的意思。到底有没有天赐之山我就不知了。”
商人见他们两个呆呆不语、神色吓人,遂赶快离开,忽然想起什么又回头道:“我倒知道有个地方大概就是天赐之山。”桓李喜道:“在哪儿?”商人笑而不语,李未盈拿了锭银子给他,他才说:“巴格达南五十里有个空中花园,是巴比伦王为王后所建,是一个极高的土台,一层一层地高上去,还种了很多美丽的花朵,好像挂在空中的仙山,这不是天赐之山么?”桓李对望了一眼,心中都一齐暗道:“难不成竟要去大食国找天赐之山?”
毕竟听过太多的天山了, 李未盈便谨慎地问:“你说的空中花园是三峰并立、终年积雪、有仙鸟仙兽吗?有没有可以燃烧的石头?”商人笑着说:“一锭银子一次衹回答一个问题。四个问题。”桓涉一把掐住他脖子:“俺可没功夫跟你闲磨,还想不想再吸一次气?”手上使劲,商人乱叫:“没有都没有。”桓涉鬆手,“都没有吗?”商人怨恨,怒而不答,桓涉伸手作合指状,商人赶快道:“早就烧了,什么都没有了。” 说完赶紧溜走。
桓涉懊恼,“这人原是个骗子,我们还是再问问别人。”她道:“好。桓郞,我们也玩了两天了,不如明日先回大海村,别的事再从长计议吧。天赐之山,既是如此神奇,定是不容易找到。”他点点头,二人回房。
次日一早,李未盈收拾好了便到桓涉住的房,敲了好幾下,他才匆忙起身披着衣服开门,歉然道:“我睡过头了。”李未盈笑道:“不碍事,平日总是你来叫我,今日我特地起个大早跟你比试的。”一眼瞥见桌上乱七八糟的一堆纸,便要帮着整理,桓涉慌忙道:“你别管,我来。”她已抽起面上一张看着,却原来画的是西域地形,细细标了若干山岭特别是叫天山的山峰以及来往线路。桓涉一把抢过揉作一团,“我睡不着随便画的。”李未盈凝视着他熬黑的眼圈、满布血丝的眼珠,想他不吭不响,竟悄悄画了这许多地形图,心下好生感动,拿过纸团展开抚平,“画得很好啊,我要留着。”叠好揣在怀里,又道:“饿了吧,下楼吃点东西。”桓涉应了一声,带着行李跟她一道下楼。
两人一面吃,桓涉又要了一壶酒。昨日卖唱的突厥流浪人也进了店来,夥计赶他走,他便要了两个炊饼大剌剌坐下来,低下头默默吃着。忽然夥计端了一壶新烫的酒给他,道:“是那边的客官请你的。”抬头见桓涉微微颔首示意,他也不理,继续埋头吃饼。
桓涉和李未盈食毕结账,刚要走出店门,突厥流浪人追了上来,扯住桓涉衣裳:“这个送你。”把胡拨思塞给桓涉。桓涉大惊:“那不行,你靠这个谋生呢。”流浪人看了一眼李未盈:“我十八岁打仗,被铁勒人砍断了腿,唱了十五年玉儿,可也没你妻子唱一次唱的好。我不配要这琴。”李未盈听他说自己是桓涉的妻子不禁一窘,拿出些银钱给他:“那好,谢谢你。这琴我们便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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