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从贾母塌边的王夫人起,到做事的丫鬟们,都放轻了手脚,暗地里竖起耳朵听宝玉的话,无所事事站在一边的姑娘们就更不用说。一时间,房中竟是静悄悄的,除了宝玉的话几乎没有别的声音,而这状况几乎还无人发觉。直到宝玉话声落下,做事的声音、窃窃私语的声音,才陆续响起。
迎春和邢岫烟的脸都白了。
她们到底是姑娘家,哪里经过这样的事?
惜春也是摇了摇头,小声对黛玉说道,“我还说我是最倒霉的,原来还有更倒霉的!”
黛玉苦笑。
是啊,贾珍也是个荒唐人,但他至少知道要保住外面的面子。当初那两位姨娘的事情,他就知道掩下去。但是贾赦么……当初他就能威胁愿鸳鸯了,又何曾想着鸳鸯照顾贾母的辛苦和贾母的脸面?会有这样的反应还真不算是稀奇事。所以,两个荒唐人中,好面子的那一个,比起不要脸的这一个,竟也能胜出了。
不过,黛玉倒是觉得,邢岫烟是完全不用担心的。之前宝钗的话,也让她看出来了。薛姨妈还是能够做薛蝌的主的,毕竟是长辈。而宝钗和薛姨妈两个,只怕是认定了她了。她家世上的不足,完全不足以成为她婚姻的障碍。甚至,搞不好正是缔结她这段婚约的原因之一。
但是话说回来,虽说薛姨妈求亲,她认为有些阴暗的目的,但是也是为了自己这一系的利益着想。这是大家主妇的常见之事,她们也就是被这么教育的。所以,她还真没有什么谴责的意思了。薛蝌和邢岫烟,也并没有真正的被伤害到,他们两个的未来,还要看他们自己的经营、处理。
就在黛玉沉思间,那边已经传来了微弱的一声喊,“孽……孽子!”
虽然是虚弱的声音,却能够听出其中饱含的失望与愤怒之情。贾母不知道是被宝玉这话刺激的还是怎么着,醒过来了。
她这一醒,自然又是一阵忙乱。贾母却全不顾这些,端上来的汤药也不吃,只问,“那个孽子,还有她老婆,凤丫头,都在哪里?”
邢夫人和凤姐自然是在贾赦那里。王夫人知道贾母的意思,这个时候她也不敢忤了她——她知道,这事只有仗着这老太君才能摆得平,否则她荣府、贾府的名声,全部要被踩到泥巴里去!
当下对琥珀道,“还愣在这里做什么?还不把大太太或凤丫头找一个过来呢!”
琥珀连忙应了一声,放下了手中的事情,出去了。贾母深深地看了王夫人一眼,这才在鸳鸯的服侍下进药。喝了药,凤姐邢夫人依然一个没来,贾母这才慢慢的问道,“那尤家的二姐三姐何在?”
不过是这么短短的功夫,她就已经恢复了气度,好像那贾赦衣冠不整满身鲜血的从三姐的房中跑出,而三姐在院中大骂贾赦逼?奸儿媳儿媳妹的事情全未发生一般,王夫人心中也是有些佩服的。
她很快答道,“儿媳已经让人把他们看管起来了。如今周瑞家的看着呢。”
周瑞家的是王夫人的陪房,知道她的意思,也唯有靠她的势,有她守着,自然是颇为可靠的。贾母点了点头,看了鸳鸯一眼,鸳鸯忙又垫了一个软枕在她的身后,扶着她坐了起来。
贾母歇了一会儿,环视了一圈,却见众姐妹都在,叹道,“适才,我没记错的话,二丫头、琴丫头,云丫头是和我一块儿的吧?如今她们姐妹只怕是都知道了。这样的事情,本来断然不该入了姑娘们的眼睛,女儿见着那样的父亲,日后如何抬起头来?亲戚见了这样的事,就更是耻辱!家风败丧如此,我日后到了地下,又有何面目去见国公爷!”
姑娘们都低头不说话。
本来这样的事情,是该向她们掩着的,一点儿也不该逗漏,但是事情闹大,足足有三个姑娘几乎完全瞧见了,贾母也就不再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干脆挑明了来说。
而贾母可以挑明了来说,按理,她们是绝对不能多话的。
这时,凤姐和邢夫人也都低眉垂眼的进来了——这对婆媳,尤其是凤姐,何曾在贾母面前有过这样的神情!姑娘们低头觑着,都是心底感叹,
贾母叹道,“也罢也罢,你们都坐到一边去吧。这事情说来我这老太婆都羞,但你们都是姑娘家,有些事情只怕还不明白呢!只是既然你们都知道了,就在旁边听着吧。如此败坏家风的事情都见过了,日后你们也做了当家主母的时候,也就没有什么事情处理不得了!”
邢夫人知道她这是意有所指,连忙跪下了。凤姐略微苦笑,也只得跟着跪下。
贾母冷哼道,“我知道,这事和凤丫头却是没有什么关系。凤丫头你也甭陪着你婆婆跪了,到我这边来坐着。”
凤姐知道贾母的脾气,只得往贾母那边坐了。而凤姐一坐到身边,贾母立刻就变了脸色,指着邢夫人怒道,“我知道你那丈夫不要脸,却不知道他竟是如此不要脸!连儿子的媳妇都惦记着呢。我知道你素来是三从四德得过了火,如今才知道,你这是把你丈夫当亲爹在孝顺着呢!我把那姐妹放在你那里是什么意思?你还想说不知道不成?就略微劝上两句,他还能把你给休了?”
饶是邢夫人,如今也不由得羞红了脸,说,“何尝不曾劝来!只是老爷的为人,媳妇实在是劝不动。”
“劝不动你不会来告诉我?”贾母不依不饶的说道,“如今闹出这样的事情来,你当传出去名声就能好了不成?”
邢夫人地下头去,不敢吭声。
贾母冷笑了一声,道,“这事儿,说到底是你们院子里的事情,你倒是说说,该怎么着吧!”
邢夫人素来都是怕贾赦怕惯了的,倒是很想说顺着贾赦的意思来,但如今这个心思,却是完全不敢吐露,只说,“全凭老太太做主。不管老太太怎么处置,做儿子媳妇的,哪能说什么别的话呢。”
贾母冷笑道,“有你这句话就好!我知道,他定要怨我,但即便他受了伤,如今我还真不能让他报这个仇!你回去告诉他,就说我知道他伤了,这些时候,好好在家里养伤。他以为这事情传出去好听哪?敢宣扬出去试试?我告诉珍哥儿,请出族规来治他!那二姐三姐,你家琏哥儿也不用想着了,我立刻送她们一家人出京去。”
贾母本来也不想如此专断独行,但她知道这件事情必须要速战速决,雷厉风行的立刻搞定。否则,日后贾赦真的对贾珍媳妇的一家弄出个什么人命官司来,那才是天大的祸事。即使是这样做破坏了一贯以来她维持的虚假的母子和睦,和她不管事的形象,她也顾不得了。因为除了她,没有人能做这个主。
第一百三十二章 ...
贾母声色俱厉,坚决果断的说出了自己的结论来。这种“这就是判决”的态度,使得她老迈的身躯上,难得的,释放出了一种凌厉的气势。
话音落下以后,一时间竟是无人说话。
贾母果断抛出来的这句话,让她的一众晚辈们也是暗暗吃惊。毕竟,贾母已经很久没有插手家中的具体事务了。所作的事情,最多不过培养丫鬟,或者分派哪个看中的丫鬟到某个晚辈的房里去。
但是如今,她却是连缓和的余地也没有给大家,就抛出了这么一段话来。
虽说她对尤三姐砍伤自己的儿子一点儿怨言也没有表示而是干脆利落的要送她们一家出京,这一点似乎从母亲的角度来看就有些不妥,可是细细思量下来,每个人都明白,这就是最好的处理方式了。
姑娘们不说,几个已经掌势的夫人媳妇,却是立刻就在心中打翻了五味瓶,左右不是滋味。
要说知道吧,那是知道,知道只有贾母出面,用这个法子,这件事情才能最快平息,而尽可能不影响到贾家的声誉;也知道,贾母这样明着出来管一件事情,这也是极少数的事情,平时她没有这个机会的。
但是,听到贾母那斩钉截铁的语气,看到她那不容置疑的威势,还是使得邢王二位,尤其是王夫人感觉十分不爽快。
毕竟邢夫人是填房,王夫人却是少年时就嫁进了贾府来的。这样的贾母,让她想到了她刚刚嫁进来的时候,乃至于王熙凤少年时,被接过来玩的时候,自己委委屈屈的活在那些姑娘们的光环之下,那种憋屈的滋味。
虽说她和薛姨妈是亲姐妹,是后来扶正的姨娘的女儿,原本是庶出,和王子腾兄弟都隔了一层,也才会嫁给没有爵位可袭的贾政和作为皇商的薛宽,但是,王熙凤到底也是她的侄女儿,若非是年少时来贾府时就见到了这样的贾母,怎么会撇开她这个姑妈不顾,义无反顾的投向了贾母那一边?
这些年来,贾母渐渐老了,颓了,王夫人实在没有想到,还能再看到贾母的这一面。
贾母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在几位姑娘们身上停留了一会儿,注意着她们的反应。
在她身边的众多姑娘们当中,唯有去世的贾敏,和进了皇宫的元春,是她教导的,该怎么去做一个大家的主妇。而在这些姑娘们里面,她知道,唯有黛玉和宝钗,曾经受到过这样的教育。她家剩下的三春,虽说被她养在身边,但是为了维持这个大家族的稳定,有些东西,她是不好插手的。只能让她们自己看着。
这一次虽然差点酿成大祸,却也是一个好机会,不知道,她们能够看出几分来?
令她欣慰的是,除了湘云宝琴,其他的女孩子们,都没有太露情绪。
“好了,事情就这样办了。”既然都已经做了一回独裁者,贾母也就不再惺惺作态的问两个媳妇的意见了,“我也累了。后面的麻烦还有不少,该怎么处置,你们两个管了这么多年的家,总也不需要我再教了。宝玉,你去和你珍大哥商量,两个人打点一番,送那一家子出京吧!他也该明白的。至于去处,你安排就是。”
宝玉听见贾母这样处置,早已经是喜出望外,连忙站起了身来应了。
旁人看着宝玉,都觉得他十分长进,便是王夫人,神情也舒缓了许多。唯有黛玉察觉到,不管怎么说,宝玉对“珍珠”的那份赤子之心,还是没有变的。希望这份赤诚能够多保留些时候吧,这样的心思,本就是他身上最与众不同的东西,也是,最出色的东西。
邢王两位夫人和宝玉走后,剩下的姑娘们难免又陪贾母说了些时候的话。尽管经过了这些事情,人人都有些心不在焉。
大家都难免想着,虽说贾母来了个快刀斩乱麻,但后面还会有多少事呢?
比如说,贾母勒令贾赦在家里休养养伤,贾赦明面上是不好反驳这句话的,但是暗地里会做些什么?而且,尤三姐一阵大骂,听见的人可谓不少,贾母的晕倒更是让事情没有得到及时有效地控制,怎么也传出去了一些,这件事情又会引起什么样的后遗症?
贾家的肮脏事情不少,哪个高门大户的肮脏事情都不少,但这些事,不能被外人知道,被人知道了,那就完全不是一个性质了。
这样的事情,只怕贾母自己都在考虑。所以气氛自然是热烈不起来。加上贾母年纪到底是大了,先是被儿子给气倒了,后来又撕下了平日里的面具,把事情给处理了,早已经是身心俱疲。
李纨先看了出来,便带着姑娘们告辞出去,让贾母睡了。
而这边,李纨带着她们走出了贾母内院,每个人虽都觉得自己满心感慨,想要和人说时,却又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尤其是迎春和邢岫烟,虽说贾母的举措算是给了她们一个安慰,但是她们两个还是有些忐忑不安。
没法不忐忑啊!
迎春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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