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与“没发生”也仅能存在于日间,每当夜里,她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在小屋中睁眼到天明时,枕巾总会泪湿一片……
“小希姑娘?是姆城的程小希姑娘吗?”
这日,当程小希与那古怪大叔有一搭没一搭的在东城寻找当初撞伤人的马车时,突然有人叫住了她。
“你是……”愣了愣,程小希缓缓回头,望着那张全然陌生的面孔。
“我是由姆城来的信客。”男子由怀中掏出一条陈旧的绣帕递给她,“你娘她……”
“我娘怎么了?”一见到那条她娘亲几乎不离身的旧绣帕,程小希的眼眸蓦地瞪大,伸手紧紧揪住信客的臂膀,“她怎么了?!”
“你娘恐怕……恐怕……”就见信客微微低下头,叹了口气。
“你说……”唇办无法控制地颤抖,程小希手中的绣帕缓缓飘落在地,“什么……”
“如果可以,请你尽快吧。”信客对程小希微微一点头,“我怕再晚……”
“好……好,我尽快!我现在就赶紧回去收拾东西……赶紧通知大家……然后……”
一时之间,程小希的脑子完全空白了,只能像个木头人般弯腰捡起那条绣帕,喃喃自语,“对了,车呢?马呢?我得向谁借去……”
“别急,小希姑娘。我方才在城外听说有辆马车是要回姆城的,便临时做主将他们拦了下来……”
望着程小希方寸大乱的模样,信客连忙说道,“若你不介意跟大伙儿挤挤,现在就赶紧过去吧,他们等不了太久的!”
“可是我……我……”
“去吧、去吧,我会帮你告诉破衙门里的那群穷酸家伙们。” 、
正当程小希担忧着是否该先通知第一衙的家人这个消息时,身后一直没吭声的古怪大叔突然推了推她的肩头。但眼眸却望向远方,微微一眯,“早走一刻是一刻,要知道,时间就跟美人的青春一样,都是不等人的哪!”
“大叔,那就拜托你了……”
尽管心中还是有些乱,但对母亲的思念与牵挂,让程小希再不考虑地直接跳上信客所指的那辆马车,并对车主解释了自己的情况,然后在全车人的理解及关怀下,让奔驰的马车载着她一刻也不停留地赶回姆城。
这趟路程,一走便走了半个多月。
经过这半个多月的披星戴月,再加上挂念母亲的安危,程小希不仅整个人瘦了一圈,平日总是含着笑意的晶亮眼眸也变得黯淡无光。
终于,马车在姆城城外停了下来。
在众人的打气声中,程小希连感谢的话都来不及多说,便急急地拔腿向前奔。只是在她即将入城之时,疾奔的双腿却缓缓地慢了下来。
因为如今在她眼前的这道石桥,便是当年她与她的炀哥哥初次相遇,从此手牵着乎、相依为命的起点。
那时的她,尽管心中有些忐忑,却对未来充满希望,因为那只牵住她的大手,是那样的温暖、那样的温柔、那样的让人打从心底倚赖及仰望。
一直一直以为可以永远这样牵住他的手,谁知在七年后,回来的却只剩下她一个人……
怔怔望着那道石桥,程小希的眼眸好酸涩,双脚几乎无法再抬起。但半晌之后,她牙一咬,努力地向前迈步——
因为她应该比任何人都为炀哥哥的似锦前程感到荣耀,也因为此时此刻的她根本没有时间再想这些!
尽管如此,她的眼眸还是忍不住瞟向当年封听炀坐的那块大石,并且赫然发现,那块大石上如今同样坐着一个人——
“炀……哥哥……”有些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程小希喃喃唤道。她发出的声音很小很小,但桥下的人似乎听到了,缓缓地抬起头。
“小希。”可能么?她的炀哥哥怎么可能会到这里来?
更何况,这是她的炀哥哥么?这个一脸疲累、发丝凌乱、衣衫充满皱折,下巴还有些胡碴的男子,真的是她那无论何时何地都要衣冠楚楚,否则宁可将自己锁在房内连饭都不吃的炀哥哥么?!
“你……怎么会在这里……”站在石桥上,程小希的脑子再无法思考了,只能不断地重复同一句话。
他不是要跟李夫人他们一道回京师么?为什么抵达姆城的时间竟然比她还早?是不是因为他们的婚事被程红泄漏,惹得李夫人及李姑娘都生气了,改变引荐他的初衷?
还是……他之所以风尘仆仆的前来,根本是为了送休书给她,或另有重大事件……
“能麻烦你帮我把头发梳好么?”封听炀由大石上起身,走至桥上,站到程小希面前,“我们还得去见你娘呢。”
“哦,好……”
听着封听炀不带一丝波动、但却微微令人发寒的话语,程小希只能傻傻地举起双手,像过去多年一样,将他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然后任由他牵起她的手,像七年前一般,走过石桥……
当她终于回到七年未归的家门前时,天已蒙蒙亮。
不顾一切地推开大门,程小希疯了似地冲向娘亲以往的房间,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在这儿呢。”再一次牵起程小希的手,封听炀将脸色惨白的她领至另一间房门前,对她点点头后,举手轻敲。
“请进。”门,轻轻地被封听炀推开,映人程小希眼帘的,是一名坐在床旁、膝上盖着毛毯的丑脸妇人。
望着那张熟悉的、添了许多白发而显得苍老的脸,程小希的泪水扑簌簌地滑落,再也忍不住地往前一扑,“娘!”
“希儿?”仿佛很意外自己眼中所见,程张氏轻抚着女儿的发梢,眼眸也朦胧了,“你怎么回来了?”
“娘啊……”
跪在地上,程小希将头趴在娘亲的膝上拚命地哭喊着,将七年来的思念与眷恋全部发泄出来。
母女俩这一哭,足足哭了有半个时辰。
直到程小希想起自己为何回来,蓦地跳起,上上下下地检视着程张氏。
“娘,您究竟是哪儿不舒服?我立刻请最好的大夫来给您看病!”
“我没有哪儿不舒服。”
拉住女儿的手,程张氏让她在自己身旁坐下,“倒是你,哪根筋不对了,要回来也不跟娘说一声!”
听到娘亲的回答,程小希蓦地愣住。怎么回事?她娘没生病?那信客明明说……
该不会是娘亲怕她伤心难过,所以骗了她吧?
程小希脑中一片混乱,却在此时发现娘亲的眼眸望向了站在一旁温柔地注视着她们、始终没有开口说半句话的封听炀。
“娘……这是……”
不知该如何介绍封听炀的身份,程小希嗫嚅了半天,就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那个……是……”
怎知程张氏压根儿没理会她怪异的反应,迳自向封听炀举起右手,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听炀。”
“夫人。”封听炀向前一步,轻轻执起她的手,笑容中盈满温柔,“我们回来看您了。”“嗄?”
望了望直接喊出“听炀”两个字的娘亲,再望了望封听炀脸上满是孺慕与温柔的神情,程小希此生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是个“外人”,而且还是个很傻很呆的“外人”……
半个月后,程小希被赶回了第一县,因为她的娘亲根本没病,还对她如此不会“明辨是非”又“怠忽职守”的行为相当不以为然。
“职业不分贵贱,就算打杂,也得有点打杂人的高贵操守!”
打杂人的高贵操守究竟是什么,程小希不太清楚,但在这短短半个月的相聚中,她却知晓了很多她原本不知道的事——
原来,过去几年,在她努力挣钱回家之时,她的炀哥哥也将所有的钱全寄给了她的娘亲。
原来,过去几年,在她不知要写些什么才像是在学堂里好好学习的好门生,而央求她的炀哥哥代笔写家书时,他是每半年便画一张她的画像,连同家书一起寄给她的娘亲。
原来,程红之所以会千里迢迢到第一县去,并不是为了替任何人带话,而是在一帮高贵的神秘人至姆城打听封听炀的下落时,发现他很有可能前途似锦,所以当下便抛弃了重病的娘亲、休离了原本富甲一方可如今家道中落的丈夫,努力地想攀上封听炀重享富贵荣华……
只是程小希虽然知道了很多,却还是不太明白那个信客为什么要骗她,而她的炀哥哥又为什么会那样狼狈地突然出现在石桥旁。
她当然想问清楚这些事,可是却又问不出口,只因为自两人离开姆城的那日起,封听炀与她之间便古怪地“相敬如宾”。
也许在外人看来,封听炀还是封听炀,可是对于和他朝夕相处七年的程小希而言,他变得有些冷漠、有些寡言,甚至还带着一丝冰冷……
他是在气恼她吧,这是程小希唯一可以确定的事。
只不过……究竟是气恼她哪一点?是气恼她打乱了他的计划,还是气恼他自己一时冲动,错过了等待已久的太好未来?
这一夜,当封听炀在客店里沐浴过后,程小希虽然像往常一样站在床边为他梳理着发丝,但是梳着梳着,她却再也忍不住地开了口——
“炀哥哥,你不是……要去京师么?”杀人不过头落地,要她这样一路憋回第一县,她绝对会疯掉的!
“嗯。”封听炀闭着眼应声,“李夫人会等我的。”
哦,原来李夫人会等他……
“是么……那就好……”硬挤出一抹笑,程小希装成闲聊似地说着,“对了,那个李姑娘长得真美呢……”
“是很美。”
封听炀的回答依然简短,只是这短短的三个字却令程小希的心猛一抽痛,双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真是这样了,她的炀哥哥真的对李姑娘有特殊的情感呢,因为以往他很少这样直接夸赞一名女子的……
“李姑娘不仅美,还很温柔,并且懂事。”缓缓地睁开双眸,封听炀看似不经意地瞥了眼那双为他梳理发丝的白玉小手。
“这样啊……”手,稍稍顿了一下,但程小希很快又拈起另一缯发丝,继续笑着说道,“那真不错……”
“我很少见到像她那般特殊的女子。”
“是啊……”望着一路上都沉默寡言,可却因为李姑娘打开话匣子的封听炀,程小希的手愈动愈慢了,“是很特殊……”“我见犹怜的一名女子。”“我见犹怜……”缓缓重复着封听炀的话,程小希的手终于不再动弹,眼眸彻底模糊。
因为在此时此刻,在她的心因这些对话而碎成片片的时候,她终于明了为什么这阵子她的心这般浮动、这般压抑——
她,竟爱上了她的炀哥哥,爱上了这名一直将她视为妹妹般疼爱、宠溺,可却因为“意外”而不得不娶了她的男子。
难怪前阵子见不着他时,她总是失魂落魄——因为,她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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