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有一只,外形特别美丽的,看了我一眼,立刻有些羞涩地跳下垃圾堆,它那跃下来时优雅与敏捷的动作似曾相识,呀!竟是我从前饲养过的那种白色长毛的波斯猫。
我不敢确定波斯猫也会流落到垃圾堆捡食物,不敢确定被称为”白猫王子”的波斯猫竟没有疼惜它的主人,于是跟随它走了一段路,直到灯光灿亮的路灯下才敢确定,没有错!是一只波斯猫!
是因为年纪老了?或者因为生病了?或者,是走失了?亦或是,主人养腻了?这纯种、有着美丽白毛的波斯猫,竞被它的主人弃养,沦落成为街头流浪的野猫。当我思维的时候,白猫垃圾王子,迅速越过街道,消失在对街黑暗的小巷之中。
人间的是非正是如此难以评断,长毛的黄金鼠以一只一千八百元的价格被当成稀有的宠物;一向被当成宠物的波斯猫,流落在夜市的垃圾中寻找食物,这种相反的生命情境,使我有一种深刻的荒谬之感。
猫鼠原没有固定的价值,只是由于人的好恶而显出贵贱,当一只优雅的波斯猫在垃圾中寻找食物,它的内心是不是也有如是的感叹呢?
当然,我并没有资格评定动物的贵贱,只是我知道,不管面对什么动物,我们都要有珍惜的心,我相信,不能爱惜猫的人绝对无法疼惜一只老鼠;我也确信,不能爱惜田间青蛙与晰蝎的人,也绝不可能对变色龙或小丑蛙有真爱的心。
即使不是宠物,像提供我们食物的牛羊鸡鸭,不断地奉献生命,死而后已,我们的心里可曾有一丝疼惜与感念呢?
当我们买一千八百元的老鼠之际,我们是真爱那只老鼠,还是重视那个价钱?如果长毛黄金鼠一只十八元,我们还会宠爱它吗?当我们花两千五百元买一只青蛙的时候,是因为价钱而重视青蛙,还是真爱一只青蛙呢?如果真爱青蛙,市场里多的是,一斤才四十元呀!
在人世里,我们重视一个人不也如此吗?往往重视的是附加在人身上的名利、权位,甚至衣服,只有一个人能看透外在的虚妄,进人内在的照见与品质,才是真正的智者呀!
沉水香
朋友从印度回来,送给我一块沉香木,外形如陡峭的山,颜色黑得像黑釉。有一种极素朴悠远的香,连绵不绝地从沉水香中渗出,飘流在空气里。
最特别的是,那沉香木非常沉重,远非一般的木石可比。
朋友说:”这是最上等的乌沉香,由于它的心很坚实,丢到水中会沉到水底,所以也叫沉水香。而且,它的香味是不断从内部散出来,永远也不会消失,这一块已经有几百年的历史,还是和它从前在森林里时一样的香呀!”
沉香能够供佛、能够静心、能够去除秽气,是大家都知道的。但是沉香作为佛法的象征,需要更深的感受,像有着坚实的心,像永远散放木质的芬芳,像沉定的心情,谦虚如同在水底一样。
沉香最动人的部分,是它的”沉”,有沉静内敛的品质;也在它的”香”,一旦成就,永不散失。
沉香不只是木头吧!也是一种启示,启示我们在浮动的、浮华的人世中,也要在内在保持着深沉的、永远不变的芳香。
浮世是水,俗木随欲望水波流荡,无所定止。
沉香是定石,在水中一样沉静,一样的香。
一个人内心如果有了沉香,便能不畏惧浮世。
活珍珠
在夏威夷的夜间市场,有一些卖活珍珠的摊子。
摊子上摆一个木桶,桶中有水,水里都是珍珠贝,每个珍珠贝卖七元美金,由观光客自己挑选。
珍珠贝选好后,小贩把珍珠贝挖开,当场摸出一粒珍珠,就好像开奖一样,运气好的摸到很大的珍珠,旁边的人就会热烈地鼓掌。
小贩说,这些珍珠都是同一时间种在海里的,但有的很大,有的很小,有的很圆,有的歪歪扭扭,连种珍珠的人也不知道原因何在。
由于挖活珍珠贝实在很残忍,我很快就离开了,想到那种在珍珠贝里的砂石会长出不同的珍珠,在人间的生活也是一样,同样受伤与挫折,总有一些人能长出最美、最大的珍珠。
人也要像珍珠贝一样,养成重塑伤口的本事,转化生命的创伤,使它变成美丽的珍珠。
人生的伤痛就是活的珍珠,能包容,就能焕发晶莹的光彩;不能转移,就加速了死亡的脚步。
大和小
一位朋友谈到他亲戚的姑婆,一生从来没有穿过合脚的鞋子,常穿着巨大的鞋子走来走去。
儿女晚辈如果问她,她就会说:”大小双都是一样的价钱,为什么不买大双的呢?”
每次我转述这个故事,总有一些人笑得岔了气。
其实,在生活里我们会看到很多姑婆,没有什么思想的作家,偏偏写着厚重苦涩的作品;没有什么内容的画家,偏偏画着超级巨画;经常不在家的政客商人,却有着非常巨大的家园。
许多人不断地追求巨大,其实只是被内在的贪欲推动着,就好像买了特大号的鞋子,忘了自己的脚一样。
小有小的妙处,有时候却难以说得清,就好像故宫的国宝象牙球、翠玉白菜、肉形石,都小得超乎我们的想像。
当然,不管买什么鞋子,合脚最重要;不论追求什么,总要适可而止。
美丽的心
在一个演讲会上,一位听众问我:”林先生,我发现来听你演讲的人,不论男女部长得很美丽。我想请问你,是美丽的人特别喜欢读你的书呢,还是读了你的书会变得美丽?”
由于他的问题如此突兀,引起一阵哄堂大笑。
我说:”你看到这些人这么美丽,那是因为你有美丽的心来看他们,就像现在我们看着你,觉得你也十分美丽呀!”
演讲完后,我沿着夜黯的公园走回家,发现在月色中的公园也非常的美丽,花树温婉,池水浮金,空气中流着花香,是呀!这世界如是美丽,有的人特别容易看见,是缘于他们有美丽的心。
令人遗憾的是,通常我们只看见公园的美丽、花与树的美丽,月亮与星星的美丽,很少人去看见别人的美丽,去看见那在街头、在餐厅、在很多很多地方的许多美丽的心。
我的写作,不只是在告诉人关于这人间的美丽,而是在唤起一些沉睡着的美丽的心。
瓠仔也好,菜瓜也好
陪太太到市场买菜,很惊异地发现丝瓜的价钱比瓠瓜贵,几乎贵上两倍,这使我想起老先觉讲的话:”人若在衰,种瓠仔,生菜瓜。” 这句话翻译成国语,意思是说:人如果在很倒霉的时候,种部瓜下去,收成的时候也会长出丝瓜来。
我对太太讲:”这一句台湾谚语应该改成'人若在衰,种菜瓜,生瓠仔'。或者'人若在好,种瓠仔,生菜瓜'。只可惜没有押韵吧!”
其实,在真实的生活里,瓠瓜也好,菜瓜也好,只因人的分别心才产生贵贱。何况,”种部仔,生菜瓜”在现代的耕种接植的技术上,已经是很平常的事了。
我有一个朋友在外双溪的山上种花,他最有兴趣的事情是发现花的新品种,有时为了游戏,也做一些接校培种的试验。他说:”只要把丝瓜藤接在部仔的头(根)上,就可以同时长出丝瓜和瓠仔,甚至长出冬瓜、西瓜都很简单。”
他开玩笑地说:”种瓢仔,生菜瓜,是连上帝也没有想过的事,我们却轻易就做成了。”
朋友带我去看他的花园,里面遍植杏花和杜鹃,由于不断培种、育种、接枝的试验,他的花园中五彩斑斓,几乎到了难思难议的地步。朋友说:”一个种子埋在土里,基因虽不改变,只要我们在培育、接枝上努力,可以开出完全不同的花!”我在心里惊呼起来:这不就是觉悟吗!一个人在觉悟的当念,并不是去改变它的种子,而是去嫁接,希望在俗世的种子上开出清净的花来。
时常有人问起我关于因果的真实,若从因果不迂曲的道理来看,因果是绝不改变的,”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种善因得善果,种恶因得恶果”是绝对的,丝毫没有商贷的余地。但这是指完全没有培育、接枝的努力,只是顺其自然的结果。
假使我们能努力做更好的培育工作,接上更好的枝桠,那么在腐树上种出最名贵品种的兰花,不仅可能,也是可为的。
”觉悟”与”因果”的关系并不难厘清。
朋友又带我们去参观他种兰花的地方,最名贵的达摩兰,他就种了十几盆。他说,对于兰花,他是一视同仁,平等待之,因为兰花本无贵贱,全是商人炒作的结果,种兰花原是文雅的美事,在价钱炒作下,却成为最庸俗可鄙的行业,令人痛心。
”开春的时候,兰花开得太多,我把花剪下来,像金针菜一样,炒成一大盘,和孩于一起吃,小孩边吃还边嫌太苦呢!”听朋友说,使我们都忍不住咋舌,转念一想:兰花与青菜何尝有什么贵贱?我们可以用菊花、茉莉泡茶,以玫瑰、桂花做酸梅汁,用兰花炒菜又有何挂碍呢?
从外双溪回来,朋友送我一盆拖鞋兰,经过一个多月,开出一朵酷似拖鞋的兰花。我想:这么美的兰花,口、什么兰都可以的,或者想一个”观音兰””文殊兰””释迦兰””净土兰””弘一兰”,呀!对了,叫现在比较热门的”证严兰””圣严兰””惟觉兰””星云兰”什么的,说不定会有千万元的身价也说不一定。
兰花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我每次看到那一朵盛开的兰花,想到丝瓜比瓠瓜更贵,丝瓜与瓠瓜能长在同一个枝藤上,就觉得生命应有更深入的观照与思维,要常常有多元的观照与逆向的思考,才不会在固执。僵化、单一的见解中沦陷。所谓菩提者,常在提升与超越;所谓般若者,常有弹性与柔软;所谓空性者,扫除了一切的盲点、暗影与欲求;有如湛明的天空。
春假时,闭门读《孟子》,发现《孟子》里有许多多元观照与逆向思考。
”持其志,毋暴其气。”——这是理直而气和。<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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