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痛楚如同压过天际的黑云。
他胸口震动了片刻,僵硬着四肢,通知护士小姐进来为她处理伤口。
冰凉的镊子接触到残破的细嫩皮肤,明显的痛感。
怪不得,人们都说,在伤口上撒盐巴是最痛的。
原来,处理伤口也是最痛的。
护士小姐退出房间以后,静谧的屋子能够让他们安然听见彼此的呼吸。
死一般的寂静。
赵枚静静地开口,“你刚才在大宅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么?”
“没错。”一句沉郁温柔的回答,让赵枚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那么你当我是什么?为什么要在我8岁的时候把我要到你们家,为什么最终要娶我?你把我当成什么?复仇的工具?天平上的砝码?还是,一个有趣的小玩意儿?”
“小玫瑰,你听我说。”淡家儒的手指按在她的眉心,似乎希望平复她的情绪。
“不要那么叫我!”
“你听我说。”淡家儒轻声说。
赵枚好像终于等待到了判决一样,听着他微微蹙着眉头,艰涩地开口。
“你8岁的时候,我只有16岁。
那时的我一门心思只想要查出当年的真相,冷漠孤僻,拒绝与外界沟通。
所以奶奶才会提出那个可笑的想法,她说,你的生日聚会,按你自己的心思来吧,找个你喜欢的女孩子养在身边,真根知底的。
她是在害怕,害怕我和我爸爸一样,成为一个痴心的傻瓜。
一生一世只为了一个女人,连命都能豁出去,哪怕那个女人根本就不爱他。
所以她宁愿选择一个女孩子,让她长成一个合格的孙媳妇。
我只是没有想到,一切都是那样凑巧。
凑巧到我明明无意去参加那个party,却还是在那片开满玫瑰的花园里遇见了你。
不是陆家的女孩子,不是蒋家的女孩子,不是钟家的女孩子,不是马家的女孩子。
偏偏是你。
许桂芝和赵承业生的女儿。”
“那后来呢?你知道了,为什么还要继续对我好,还要娶我?”
“我需要一段婚姻,奶奶至今推崇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思想,你是最合适的人选,可以让她放心,也可以让别人掉以轻心。”
是啊,淡林淑英如果知道淡家儒这些年处心积虑想要获得淡氏,一心一意想要报复他们这些人,她怎么可能把淡氏交到他手里呢?
娶了赵枚,证明他不知道。
他若是知道,又怎么会娶自己母亲情人和杀害父母凶手之一的人生的女儿?
“我一直担心自己无法为你的事业提供任何助力,你知道么,我竟然还羡慕过lisa,原来我竟是没弄明白自己的作用,原来我还有一点儿用处。”
淡家儒沉默地站在她的身边,深邃的黑眸中唯一的倩影,就是病床上娇弱的她。
他一直在担心。
真相揭开之后,一颗洋葱剥到最后,剩下的究竟是什么。
却没想到,她只是如此哀戚而平静。
平静到让他忽然意识到,那个在自己怀里流鼻涕,在自己肩膀旁娇笑,在自己身下如同花朵般绽放的女孩子,已经长大了。
可是这样的长大,暗地里经过了多少失望和痛苦?
这个认知让他害怕到胸口一阵又一阵传来濒死一样的闷痛。
“其实,我对你的作用,不仅仅是如此吧?”
反问的话语,她说的波澜不惊,唇边甚至还挂着一抹面具一样的浅笑。
“让你造成你痛苦根源的两个人的孩子死心塌地地爱上你,为你付出一切,不在你的复仇计划之中?”
淡家儒吐出每一句话都甚为艰难,可是他还是极其缓慢地说了,“刚一得知真相,我确实有着卑鄙的用心——”
“所以你叫我去新泽西。”她打断他。
“可是我后悔了。”
他一直以来都在为了真相而苦苦煎熬,他想要选择一个最合适的时机,或许是孩子生下来以后,再告诉她一切。
而不是让她在淡家玄的争吵和自己的失控时得知过于残忍的真相。
这么多年的爱恨纠缠,他又怎么可能将扎根在他心里最柔软的角落里的小玫瑰连根拔起?
他背负着滔天的恨意,一开始,他确实有着最为卑鄙的恶意。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没有办法狠得下心肠去伤害她,哪怕一丝一毫?
是在新泽西的那栋大屋,他驱车回家,看见等在门前那个抱着膝盖的小小的他,仿佛他是她所有的归依?
是在那个日暮的黄昏,他因为那个送她回家的男孩子不可遏制得产生怒意,而她勇敢的为心中所爱献出了她最纯粹的自己?
是在那场繁华的舞会落幕之后,他想要让她走,想要让她远离一切的纠葛,而她仿佛世界毁灭一般冲出车门,让他失去理智拼尽全力把她救回?
是最终无法放心和安心,在万圣节的夜晚看着她和一个男孩子寒暄,又心疼她的离开,在小雪中把她找回,抱入怀中,才能得到一夜安眠?
是得知她失去踪影可能毙命的夜晚,他心惊肉跳被几乎灭顶的恐惧袭击,仿佛堕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是失而复得一遍一遍承诺着让她留在身边的恍如升入天堂的狂喜?
还是回到家中,看见她温柔浅笑,挂着一个幼稚可笑的围裙时,那样从心底迸发的欢喜?
她是他一生之中最无法抵御的诱惑,让他一次有一次想要放她走,却又一次有一次忍不住张开双臂欢迎她的回归。
他想要一点点时间,让他可以放下过去,拖着孱弱的身体,许她一个幸福完满的未来。
可是,他竟然来不及。
上天没有给他这一点时间。
有的时候,命运降临之时,任何人都无能为力。
“后悔什么,后悔没有早一点让我知道?”
淡家儒身体一震,眉尾扬起来。
那样干净细致的一张面孔,赵枚痛恨自己在此时此刻,依旧贪看这样的一张无法割舍的容颜。
“我不是傻子。
那天在厨房里,秦沐来找我,让我看看你接到的邮包。
后来想一想,秦沐那样稳妥的人,怎么会那样沉不住气?
钱易来还说得通一点。
如果我没猜错,那是淡家玄用来威胁你的材料,也是记录了我们之间一切渊源的证据。
你不是那时就想让我知道了么?”
“我说了我后悔了。”淡家儒的低沉声音里,透露出罕有的气急败坏。
“所以你及时赶回来了。”赵枚无力地笑起来。
淡家儒静静地看着他,他们离得很近,他的呼吸甚至让她耳鬓的一缕碎发微微摆动,可是他却惊恐地发现,他们之间已经隔了千上万水,无数的海洋和陆地,以及跋山涉水也无法跨越的距离。
“小玫瑰。”
“我说了别这么叫我!”赵枚一巴掌落在他的脸上。
淡家儒不闪不避。
他们一问一答,拼凑起故事所有的脉络。
可是她再也念不下去彼此之间该有的台词。
难道要让她感谢,他一次次的疏离?
他不想要孩子,是单纯的不想要孩子,还是不想要一个属于他和她的孩子?
她累了,累极,倦极。
21岁,终于失去,再留在他身边的全部力气。
chapter52
她茫然无措又苍凉疲倦的表情,让他心里绵绵密密无法抑制地疼痛。
生理上的疼痛和心里上的疼痛双管齐下,让他额头都渗出了一层冷汗。
“小玫瑰。”他柔声唤,用残存的力气。
“我累了,我们等等再说好么?”赵枚扭开头。
何谓百上加斤?
何谓重上加重?
此时此刻,她力气应对他的话语,她想要一个人,静静地,做一只鸵鸟。
而不是面对着他,好像进行一场无望的战争。
无论谁胜谁负,都是两个人的梦断神伤。
淡家儒低低咳了一阵,苍白着面色,静静开口,“好,我等你,多久都好。我一直记得,有一个小女孩,还没过十七岁生日,就在我面前坚定地说,她要永远等我。”
过去是负担不起的重量。
她喉头哽咽,“那时我太天真。”
她脆弱德仿佛一碰即碎,他伸出一只手,下意识地想要把她收入怀中,而她惊恐地看着他,肩膀在他触及的一刻僵硬。
修长白皙的手终于无声而颓然地放下,他太阳穴上方微微跳动,“我不逼你,我给你时间。”
“不是说送我出国么?随便哪里,我不想再留在这里。”
“好,我答应你。”
赵枚将脸埋在被子里。
她没有看见,淡家儒跄踉了一步,犹豫地看了她一眼,眼神中那么深挚的留恋和深不见底的感情。
他的脊梁挺直,如同风中的雪松。
可是,所谓的过刚易折,也是这样的笔直。
他走到房间外面,有医生迎过来,“淡先生,您的脸色不好,不知道方不方便去心外科梁医生处做一个小检查?另外骨科的张医生说,他要和您谈一下关节的问题。”
赵枚在去往法国的飞机上偶遇邢未羽。
不知道是怎样的缘分,邢未羽竟然和她同一班飞机。
他表情惊愕,“赵枚,你怎么会在这里?”
“纵然是航空公司老总的公子,仿佛也没有限制他人出行的权力。”赵枚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依旧是胡乱地开着玩笑,嘴边仍然挂着笑容,小虎牙依旧那样可爱。
可是邢未羽看到了痛。
痛苦,灰暗,绝望。
他坐在她身边的位置,“你怎么了?”
赵枚摇一摇头,眼神空洞。
邢未羽帮忙她拉紧毯子,空服员优雅地送上食物,邢未羽说,“给这位小姐一杯椰汁,麻烦热一下,谢谢。”
“你怎么了,生病了?为什么不舒服还要一个人出行?”
“我没事。”
“你的脸色很不好看。”
赵枚不愿意继续说话,只是说,“我怀孕了,已经三个月。”
“那他还让你自己一个人?”邢未羽皱紧眉头。
怎么会有这样的混账男人。<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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