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点洛华上下皆知。既是未知之地，对方就不会轻易涉足，所以只要护住城池，那么连带城墙周围的雾区也应当是安全的了。

    只是，虽然百姓们暂时安排妥当了，可她最大的烦忧却刚刚开始……

    翌日，林蔷早早地就将全城百姓招到了冰陵前，开了一场冰纺城动员大会。而兰华则是顶着熊猫眼，一步一摇晃地走到了城楼上头。

    举目望去，茫茫一片全是纯白，视野开阔，甚至有目视千里的感觉。圣城是汀州隆起的高台，除了兰华等人来时的那道陡坡，其余两侧都是无法轻易攀登的斜壁。也就是说，只要站在这城楼上，便足以将敌人来势看个清清楚楚。

    看来冰纺易守难攻之说，也并非全是虚言啊。

    兰华遥遥望着远方，对身旁的兰一倦声吩咐道：“交给你们一件苦差事。”

    “是，主子请说。”

    “用这里的冰雪和白泥做一些真人大小的泥人，然后用之前从敌人身上收缴的破旧军备将泥人装饰一下，尽可能做成士兵的模样。再以之前探雾的法子，将这些假人左右各一百的安放在白雾浅处，让人从远处只看得出人形和颜色。”

    兰一没有问原因，领了命立刻就下楼办差去了。

    兰华苦思着缓步下了楼，因为太过凝神，竟没有发觉有人快步靠近过来。等兰华回过神来，只见有什么东西从旁飞速扇了过来，兰华伸手用力一抓，只听有人猛然惨呼，兰华连忙松手，然而刚刚放手，那巴掌却是继续原来的路线朝兰华脸上招呼了过来。

    兰华被打得登时蒙住了，随即便听到林蔷大喊一声“放肆”，然后便向兰华快步赶了过来。不等林蔷开口说话，兰华挥手一阻，平静地抬头看向了那个莫名其妙给了自己一耳光的人——那是个年过七旬的老妇，看着脾性有些暴躁，一脸怒气地瞪视着自己，满脸皱纹都愈发地深陷进去。

    “老人家……”

    “想让老婆子走？！门儿都没有！老婆子祖上百代人都住在这冰纺城中！想让老婆子弃祖根逃跑？！你不如杀了老婆子，老婆子不怕！”

    兰华抬眼看了看这老妇身后——四五十个，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人，有男有女，但无一不是一脸的忿忿。

    兰华觉得有些委屈，可她其实也想过会是这样的结果——要让这些老人离开住了一辈子的地方，谈何容易，何况满城四五千人，只有这几十个来闹已经是大大的不易了。

    “老人家……你可有夫儿？”

    “有又如何？！老婆子不走，他们也不会走！我们一家老小都会留在这祖宗留下的城里，死也要死得有尊严！”

    “老人家……”兰华疲惫地挤出笑脸看向那老妇，微微摇了摇头，“老人家没有经历过战事吧？原本，我也是没有经历过的。”那老妇不屑地斜瞥兰华，兰华没有去看，只是像想到了什么似的，露出了一个让人光是看着也会难过的浅笑，“老人家，我听过这样一句话，‘人可以活得有尊严，可却永远无法死得有尊严’。老人家，我不瞒你，我也许无法替你们守住这冰纺城，若你们不走，破城之日……就是屠城之日。”

    “我不……”

    “我知道您不怕。可是，当你们死后，您和您的夫儿，还有所有死在这城中的人，都会被无情地弃尸城外。在这汀州雪原，四季严寒，积雪万年不化，你们的尸骨会完好地保存在你们的冰纺城外，痛苦、残忍、悲哀、寂寞……我率领着守卫你们的士兵，我们不死，城池就绝不会破，可是若我们死在你们前面，老人家，还有谁能替你们收尸，将你们安葬在冰纺呢？”

    兰华哀叹一声，就这么对着数十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咚得一声掀袍跪在了地上：“老人家，请暂时离开吧。你们的家我们来守，若守不住，你们只需向敌寇归降，若守住了，还请老人家替我们的将士收敛尸首，送回家乡，好吗？”

    那为首的老妇怔立当场，而她身后的许多老人更是忍不住悄悄落了泪。连林蔷也看着跪在百姓面前的这个女子，红着眼睛说不出话来。

    对兰华而言，那一巴掌挨得着实委屈，可这一跪，却是她心甘情愿的——她从来不是什么昊绫胭王，所以她不用对胭王的百姓负责，可她是这支护城军的统帅，她既主动挑起这担子，便须得对她的士兵、她的城民负责。从军半年，她明白的太多太多，在渠州，她赔上了不知多少将士的性命，可即便胜了，她也只能立一座无字碑而已。

    也许她来得太晚，竟在她已经懂事了之后才被逼上战场，所以，她比别人更痛，却也更加清醒——这是乱世，硝烟所及之处，便没有太平。即便是安宁祥和被尊奉了百年的圣城冰纺，当战火燃起之时，也没有人会知道，明天活着的能有几人……

    而她，只是不想再枉送一条性命。

    百姓们最终还是一个不落地撤了出去。虽然还是有很多人不情不愿，但想到冰纺城一破，不单自己，连所有亲人都要一辈子尸冻冰原，也就没有办法，只能妥协了。在出城门的时候，很多胆子大的老妇人跑到城门外不远的地方看了看，回来之后都是一脸惨白，一句话不说地跟着士兵进了雾里——放眼望去，那里依然是一片白茫茫的冰雪，可近了一看才知道，那白雪冰冻之中，竟是一具具已经凝结成了冰的匪尸……

    转移工作进行了整整一天，白昼沦为黑夜，黑夜又再苏醒成白昼。兰华望着远处，虽然什么都看不见，可似乎就在下一刻，那里会出现一条黑线，然后化成黑压压的铁骑，一点点踏破这片寂静的冷白。

    此时此刻，兰华很怕——若先来的不是燕双大军，那么她……只是老天也许有眼，可到了兰华面前，它十有八九都会装瞎。

    马蹄踏在地上的声音如滚滚闷雷，震得整个冰纺城都在不住地颤抖。司马莹珠手下没有三万，可是，仍然有足足两万人马……兰华也算带过近二十万兵马，可她此时只觉得，这两万残寇的铁蹄震响竟远比二十万大军齐发还要来的惊心动魄，乱人心神。

    兰华没有穿铠甲，只一身白衣站在城楼上。衣衫在寒风中翻飞，长发也随着风势高高扬起，兰华稳了稳自己止不住颤抖的身躯，强打起精神，缓缓地从城楼上走了下来。

    大军很快逼近了，兰华从大开的城门缓步踱出，目光锁定在了为首的那个女子身上。

    “司马将军，好久不见……”

    身后是大开的城门，城门两旁的雾中，除了隐在近处的兰卫和冰纺守卫，其他的……全是假人。

    兰华看着远处马背上的精瘦女子，用内力将自己的话传得方圆数百米可闻，然后便站在城门前，微微笑望着司马莹珠，再没有开口说话——她还能说什么？！五千名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五百名疲惫失助的士兵，再加上一个空有一身武艺却也只是血肉凡躯的她，面对这两万绵延成一道黑色城墙的敌军，她还能说什么？！

    空城计？对，她是使了空城计，可诸葛亮是成竹在胸沉着应对，可她呢？不过是走投无路破釜沉舟……

    司马莹珠为人多疑用兵谨慎，宁可逃兵保命，也不愿大意涉险。况且她曾败在兰华手上，更没有轻敌妄进的打算。只是，对于兰华手中有多少兵，她心中到底有没有底？！

    双方相距百丈，兰华笑望着沉默的司马莹珠，虽还是看似冷静地站着，可她的手心却已是一片汗湿——出师未捷身先死，希望……说的不是她。

    就在这时，只听似乎有野兽呼号之声传来，兰华脸上的笑僵着，可心里却是“咯噔”一声——这声音是……杀杀？！

    只见司马莹珠蓦地抬起头来，一眼扫到兰华身后，竟勒着马儿倒退了两步。

    兰华强自维持着笑意，慢慢侧身往后一看，只觉鼻头一凉，竟是有雪花落了下来。而在那窸窸窣窣开始碎落的白雪之中，一人白衣白帽，披着白色的风衣，带着白色的雪狼，正自城内一步步悠然而来，而那人雪瓷一般的面庞，天工一般的样貌，不是那本该随大军西征的云越又是何人！

    兰华一惊之下，竟反而回过了神来——这一劫，能躲过去吗？

    第卅九章 应

    云越一步步踏在雪地中，从刚开始的缓步前行，到临近城门时越走越快，直至卷着风雪扑到兰华怀中。

    兰华被云越扑得止不住退了两步，但双手还是牢牢地锁住了这个意外来到了她身边的男子。

    “为……”

    “不想离开你，就这一次，让我在你身边……”云越紧紧地抱着兰华，生怕她变成这漫天白雪，突然就化在他眼前，“别再那么丢下我……我们在一起……”

    雪花纷纷扬扬，落在这三月苍白的汀州雪原。坠落的雪花又被风儿卷起狂肆地往上飞扬，似是打着旋儿地包围着她和他。

    两人俱是一身白衣，在这一片纯色中紧紧相拥，竟似乎快要与这雪原融为一体。

    云越抬眼望着兰华微笑，如同破开了冰雪的三月春光。云越似乎还想说话，可他刚一张口，便被身前的女子深深地攫住了唇。

    兰华吻着云越，心中的空落悲凉似乎突然有了依附，变得不再若漫天冰雪般寒冷，而是染上了淡粉色的桃花暖意。

    为了保护他，她来到冰纺，为了还人情，她来到冰纺，为了结束这战事，她来到冰纺。

    “我绝不会死”，她这么对他说。可是她知道，这只是一句话，一个虚无的承诺，若守不住冰纺，她又怎么活下去？

    可是明明死亡将近，而他也枉费了她的心意任性而来，可是，她却觉得也许能活下去了。

    松开那甘甜的唇，兰华对云越展颜一笑，随即拉着他的手，转头看向了一旁已然旁观了许久的敌军。

    视线回到司马莹珠身上，兰华微微侧身，横手做了个邀请的动作：“司马将军若要与我叙旧，就请入城吧。”

    说完不等对方回答，便牵着云越的手悠闲地踱回了城中。

    “将军！”

    副将的声音有些焦急慌乱，司马莹珠微一抬手，将那人的话阻了下来。

    “……云越的大军到了，只怕空城有诈。”

    “可……那不是个男子吗？会不会……”

    “是他。”司马莹珠看着冰纺城门，又举目扫过城门两旁的白雾，慢慢地，隙了一双狭长的冷眸，“宣殿下早有密旨，那人就是云越无疑。”

    “那我们……”

    “……先退五里扎营，探探再说。”

    “是。”

    听到身后的大军似乎开始远退，兰华重重舒了口气，一抬手，门边的守卫立即领命缓缓关上了冰纺城门。

    转过头来，兰华笑得有些无可奈何：“你怎么可以丢下大军一个人过来？”

    “徐晶在，还有黄姑娘和孙映帮她，援救西军之事并非非我不可。”

    “可你也……”兰华知道再说也没用，他此刻笑得那么灿烂，只怕就是再说什么也会被他给堵回来吧……

    云越缓了声音，一字字道：“该挨骂的人是你，不是我。你竟然对我设局……”

    想到那天的事，兰华顿了顿，笑得有些意味深长：“局？我哪里设了局？我一没有对你用药，二没有真正将你灌醉，是你自己自愿，所以怪不得我。”

    是了，她那时候确实是这么想的。虽然是她用了美人计色诱了他，可是是他自己把持不住，是他自己意乱情迷，所以，她为自己留好了后路，他可没理由责怪她。

    “你！”云越急得红了脸，可罢了又小心翼翼地看了兰华一眼，道，“就算是我自愿……难道你就不负责……”

    兰华看了一眼被云越插在发间的簪子，勾唇一笑，将他又搂进了怀中：“云家的祖坟自该由云家人来守，可现在我来了，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

    云越点头一笑，满足地靠着兰华，闭上眼睛只想静静地汲取她身上的温暖，可只感觉兰华一顿，忽然道：“这样可以吗？你的秘密……”

    云越这才想起自己来此还有正事，忙撤出兰华的怀抱，正色道：“有两件事要和你商量，事关守城，须得慎议。

    兰华原以为既然云越是从城中出来，那么燕双的三千轻骑也该到了，可听云越一说才知道，燕双军要晚上才能过来。

    原来就在兰华赶赴冰纺的这短短几天里，徒宣还是将云越身份的秘密说了出来。三国震惊，尤以洛华为最。正因为如此，云家手下势力一时不由有些动摇，尤其是军队方面，似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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