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着于披风的问题——也许是因为成日和军中女子们混在一起的缘故，现在的兰华似乎也不知不觉沾染了许多此方女子的脾性，在有些事情上，竟稍稍变得有些强硬。

    收回思绪，九音笑道：“宫里来旨了，谢思萍和孙映帮你找借口搁下了，虽然在军中宣了旨，不过你还是亲自去看看吧。另外秋殁也还有事和你商量。”

    “知道了。那就回去吧。”

    兰华笑得很浅，仿佛狂沙尘土任去来，仿佛云淡风轻随自在，这是她从战场上回来后慢慢学会的表情，在有些人看来似乎只是敷衍，在有些人看来却又只是一种奇特的平淡罢了。

    兰华伸手牵过九音，九音跟着转身抬步往回，可离开前，九音微微回了回头，看了一眼兰华曾经注视过的地方。那里是一片银白包裹的颓败，他看到的是这场战役的胜利，而她看到的……又是什么呢？

    回到营帐，兰华粗略地浏览了一遍那张明黄的圣旨，意思很简单，虽然只是渠丰一战，可兰华已经在此战中表现突出、战功赫赫，眼下胜利在望，所以上头提前封了她一个“护国大将军王”。

    对于如此荣宠，兰华本身并没有什么感觉——如果萧简翎真心想奖赏她，她希望她能替她配备些装备，坦克导弹她都不奢求，能一人配一把步枪她就已经感恩戴德了。比之于彼，这什么大将军王的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随手将圣旨丢在一边，兰华身子后仰靠到了椅背上，闭目小憩。正当兰华迷迷糊糊的就要睡着，帐帘被人一掀，一群人陆陆续续地走了进来。兰华最近浅眠，很快醒神揉了揉太阳穴，跟着便睁眼环顾了下面一圈儿。

    “今夜之战我方虽是胜券在握，不过若是有谁因此轻敌大意，可别指望我今天升官儿就能网开一面，洗干净等着挨板子吧。当然，有些人最好小心些，免得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兰华此言一出，下头一众女子齐齐放声大笑，目光更是不约而同的朝刘淼望了过去。

    话说刘淼刚开始一直不服兰华，对于这一点，兰华心知肚明而且也深表理解。可身为士兵，而且是统管数千士兵的将领，如果单因不服新将就违抗军令，那可就不是一句深表理解就能完事的了。刘淼不服从军令，在演习时硬是跟兰华对着干，结果不仅从都领降级成管带，还实实在在地挨了二十个板子。此事幸得只是发生在练兵之时，若是在打仗时出了这样的事儿，兰华只怕不会顾念迟冷的面子，说什么也要杀鸡儆猴以正军威。

    然而刘淼本是从军的女子，对于兰华这个没有任何实绩的将军，就算是挨了板子也一样硬气着不肯屈服。不过刘淼好歹也当过那么久的将领，自然明白就算不满也不能拿士兵的性命开玩笑，所以虽然没在正式战斗中出茬子，可平时还是处处跟兰华对着干。即便到了今日，刘淼心中是早已服了兰华，可还是嘴硬着不肯承认，三五不时地给兰华捅些小篓子，挨两记小板子，借以表明自己对迟冷依然忠心不二，没有改投敌营。

    让大家又再将晚上的计划核对了一遍，兰华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让大家散了去。

    转头看了秋殁一眼，兰华沉声道：“消息带回去了？”

    “是，已经托传旨的人把主子的意思带回去了。”秋末想了想，道，“只是如果皇上允了，这出使一事应该会落到主子身上吧？”

    “嗯。”兰华疲惫地合上眼，低声道，“敬王叛乱，诚王意向不明，玉王远在益州，我自然是最合适的人选。更何况她应该知道我和云家有交情，要和他们联手，我当然是最佳人选。”深深呼出一口气，兰华摆了摆手，让秋殁退了下去，“我困了，提前一个时辰叫我。”

    “是。”

    第三十章 袭

    冬的夜总是漫长而又寂静，最重要的是，它总是早早地降临。似乎前一刻太阳刚刚西沉，后一秒夜幕便已笼罩了下来。时候并不算晚，可在这密林之中，一切已经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白色的兽影穿行在密林之中，在不能动用火光的夜里，它是最安全的向导，为众人指引着一条通往战场的杀路。

    兰华做了个简单的手势，身后一个二十人的小分队迅速隐匿身形紧随其上。一行人悄悄潜入一道及膝深的天然土壕，各各警惕地查探着四周。

    兰华探头看了看不远处黄色的微弱光点，掏出随身带着的用绿色薄缎子包住的夜明珠，稍稍抬高手挥了挥，然后便迅速将之纳入了怀中。

    林中很快传来簌簌的浅响，片刻后一切又归于平息。等兰华抬头再探，那黄色的光点已经又往前行进了百十来米。

    缩回头来，兰华以极低的声音命令道：“兰四，带十个人上去，先将三百米内的哨兵解决掉。”

    等兰四带着人隐去，兰华轻轻吹了声口哨，白色的野兽很快乖顺地出现在兰华身边静静地伏下。兰华从身边士兵手中接过一个被塞得有柚子大小的圆滚滚的布袋，将它缠套在白狼脖子上，然后语重心长道：“杀杀，一切可就看你的了，不过千万别出师未捷身先死，把自个儿给放倒了。”

    杀杀似乎不满兰华小看自己，白了兰华一眼，然后舔了舔爪子，这才又迅速隐入了夜里。

    “孙映，希望你是我的诸葛孔明，能把今儿这东北风借来。”

    对身边的女子说完这话，兰华再次从怀中掏出绿珠子，两手分别各执一个，站起身来迅速挥了挥。等兰华做完指示，黄色的光点立刻响应，悄无声息地朝西北坡隐了去。

    转头看向刘淼，兰华沉声道：“记清楚了，红停绿行黄色待命，这回你要再给我出茬子可就不是二十板子的事了。”

    刘淼脸上虽依然挂着副不屑的模样，可如今当兰华说话时她却早已不再像以前那样插嘴接话了。佯作不耐烦地点了点头，刘淼挥了挥手，只见她身后黑乎乎的一片竟鬼魅般动了起来，瞬间便开始朝东南坡急速移动过去。

    等刘淼带人撤走，兰华身边瞬间便只剩下了八人。兰华看了看眼前的八个女子，点头道：“这次也要一个不落地凯旋回来，知道吗？”

    众人没有出声，却是动作一致地郑重点了点头。

    兰华满意地扫了众人一眼，将手一摊，露出了掌心的九颗黑色小药丸。

    “这是解药，一人取一颗吃掉。记住了，放了火之后尽快找出他们的将领。”

    八人再次齐齐点头，然后便瞬间隐入了漆黑的夜里。

    兰华将手上剩下的那颗小药丸也迅速吞了下去，须知无星可是毒仙，对他拿出手的毒药她可不敢掉以轻心。

    兰华一个人轻手轻脚的往山上又行进了一会儿，只见不远处已经有了薄弱的火光，敌军的大营应该就在那里了。兰华抬头看了看四周，这里参天大树不少，许多都远比她的身板儿还来得宽实，不过眼下已入了冬，许多大树都只剩下了光溜溜的树杈，并没剩多少树叶替她掩护。兰华仔细地观察了一下头顶上的树冠，最终选了一棵长在一排分布较密的树木后边儿的大树。

    兰华紧了紧身上的黑色斗篷，从长靴里摸出一把锋利的匕首，顺着身旁的大树就利索地爬了上去。等兰华爬到自己方才瞧好的位置转过头来时，一阵微风正从东北面迎面吹来。兰华心中一喜，立马掏出怀中的夜明珠裹上红缎子，分别握在两手上，一左一右地将手臂直直展了开来。

    红光并不算很亮，隔远了看不过是两个红色的光点，倒有些分不清虚实。对于我方早已聚精会神蓄势待发的将士来说，这是一道即将指引出一条胜利捷径的行动旨令。而对于敌方早已精疲力竭困顿不堪的巡逻兵来说，与其觉得那是敌情，不如把它当做鬼火，或者干脆当成自己眼花来得实在。当然，他们也可能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注意到这两点微弱的红光……

    风力在慢慢加强，虽然这样的山风在冬天来说并不算强，可对兰华而言却已是绰绰有余。

    杀杀早已绕过敌营跑到了敌军的斜上方，而那个地方，正好是今夜这死亡之风的上风向。杀杀用锋利的狼爪在圆布袋上刨开个指长的口子，然后便拖着布袋从山坡上直直往下飞冲而去。

    白色的粉末从布袋裂口处流沙般泄出，顺着向下的坡势，再藉由今夜这罕见的绕山风，登时如同一片白雾般往敌军大营弥漫而去。

    兰华趴在树上，将不远处的情势一览无遗。见白雾已经覆盖了大部分敌营，兰华倚靠着主干站起身来，将红球又换成了黄球，向早已埋伏到敌军两侧的大军发出了待命的指令。

    杀杀完成任务后直接顺着坡跑了开去，隐到了白雾吹不到的地方。兰华站在树上全神贯注地看着不远处的敌军大营，只等白雾散尽火光燃起，然后便发动总攻。

    在愈加强劲的风力吹赶下，白雾一点点开始消散，就在这时，大营中忽然燃起一点微光，那光亮越来越大越来越刺眼，紧跟着大营中便传来了嘈杂的人声。

    正在这时，只见东南方的黄光闪了闪，竟有了欲动的趋势，兰华一急，心中登时开骂：这个急性子刘淼！毒气还没散，她就这么想进去尝尝滋味么？！

    然只见那黄光并没有熄灭或移动，只是忽明忽灭地不停闪烁。兰华连忙将手中黄球换了个红球，然后双手抬起在头上交替地舞了起来。

    西南的黄光没有再动，看来是明白了兰华的意思，所以静静地耐着性子继续待命了。兰华忍不住又暗骂了一句，这才转头将视线重新投回了敌方大营。可这一回头，却将兰华生生吓出了一身冷汗——一支臂长的弓箭夹杂着冷风破空而来，箭尾的翎毛拖着长长的火舌，笔直地照着兰华就扑了过来。

    是了，虽然她手中光亮并不明显，可拿着一红一黄的光球狂舞，若再看不出有异那才真是痴了傻了呆了呢。而兰华站在高处两手持球，更是体贴地给对方标出个准确的方位来，只要照着两球中间一射，还能不让她一命呜呼？！

    兰华避之不及，只能豁出去往后一仰——这树虽高，可下面分叉处枝桠众多，若是拦她一拦，应该不会比长箭穿头更惨。

    只听弓箭咻地一声划过，兰华登时只觉脸上火辣辣生疼，然而这却也同时说明箭势是过去了，接下来……就看她的运气了。

    然而，兰华没有滚落树枝，却是忽然感觉身后一阵风过，然后便倒进了一个暖暖的物事。

    “我就知道你要出茬子。”

    不等兰华出声，九音已经将刚刚射过的长箭截在手中，一瞬间便沿着其来路随手掷了出去。

    这一箭，只怕是将那企图射杀兰华之人的命给收了吧……因为，不远处的火把就这么忽地一闪，然后便似掉在地上熄灭了。

    “九……”

    “她想寻死便让她去，用不着你替她送命！”

    兰华被九音话里的怒意惊得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笑着摇了摇头：“她是我的兵，她若出错，首先就是我的责任。”

    九音瞪着兰华的脸，这黑漆漆的也不知他究竟能不能看清。

    将手一摊，九音道：“指令是什么？”

    兰华懂了九音的意思，将球换了绿缎子放到九音手上，看了看不远处已经喧嚣声震天的大营，道：“毒气马上就散，半柱香的时间后将这珠子的绿光露出来就行了。”

    九音点了点头，接过夜明珠飞身而起，顺着大树便直往更高处奔去。

    兰华羡慕地看了看九音身手矫健的身影，叹了口气坐下来，将手抚上了脸颊——这一箭刚好从她原来脸上的伤疤处擦过，眼下这伤疤虽然又再破了口留了血，可经此一箭，她倒是不用再上药膏，不用再瞒着这道疤痕了。

    大营的毒气已经彻底被风吹散，而九音此时也轻功跃到了极高的地方，只见他拿出夜明珠，伸手覆在球上用内力一催，这小小的珠子竟登时异光大放，绿光瞬间照亮了敌军大半个营地。

    攻击指令及时下达，漆黑的森林似乎整个化为了黑暗的战士，一时间似乎整座小山都震动起来，顿时陷入了厮杀呐喊的嘈杂之中……

    战役，又一次大捷。

    在毒药的帮助下，兰华的五万大军只死了百十个轻伤两千余个，就轻松地将敌军整整两万人一举拿下。

    事实上，这是迄今为止最为轻松的一场战役。若不是孙映精通天象地理，料到了今夜这场罕见的绕山夜风，再加以毒药的辅助，只怕兰华就算以多敌少，也绝对不会只损失这点儿人马。

    渠丰之战，这场昊绫对洛华第一场也是最长的一场战役，终于在今夜落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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